2、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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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桌上已放了幾碟精致的小菜,東寧拭了手臉,在桌邊坐了。

    她剛醒來,身體又不適,不是很有胃口,隨便喝了口粥。很普通的紅棗百合糯米粥,軟黏甘甜的,意外得好喝。幾碟小菜也是,不見一點葷腥,都是尋常的菜蔬,卻各有各的美味。

    簡樸的小屋遺世而獨立地佇立在山間,屋圍安靜,除了男子,不見什麽別的人。

    想到桌上的美味均出自眼前的男子之手,東寧暗暗詫異,隻可惜她有滿腔的疑問想問,無心於飲食,勉強吃了兩口粥,便放下碗筷。因為失音,隻能蘸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的緩慢寫字問男子道:“是你救了我?”

    男子看上去難以接近,脾氣倒似不壞,看了她寫的字,並沒有對她打擾他用飯的事表現出不耐,沒有否認地簡單嗯了聲。

    東寧致了謝,有些心急地問出她關心的問題道:“你是大夫?”

    男子又輕嗯了聲。

    東寧蘸著茶水,邊寫邊撫著臉比劃道:“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男子道:“我知道,你是中了毒。”

    “中毒?”東寧愣神,片刻後,回過神來接著問:“什麽毒?你能解麽?”

    男子沉吟了沉吟,隻道:“暫時還不能。”

    東寧以為他是不知道什麽毒,需要時間嚐試,雖有些失望,但思及他說的是暫時,話外大有能替她解了此毒之意,心安之餘,便也沒在此事上多加糾纏。總歸顧慮到她的身份對魏人來說比較敏感,就沒告訴他她是大周過來魏國和親的公主,隻簡略地跟他說了自己的名姓,又詢問他的。

    男子也言語簡潔地回她道:“西靖。”

    “東”姓是僻姓,當日東寧出生時,正趕上周、魏邊境戰亂,安魏王東禮駐守邊疆,有感於邊關戰事給百姓帶來的苦難,遂給甫出世的女兒取一“寧”字,也是希望周、魏邊境能有安寧和平,百姓能過上安穩生活之意。

    “東”姓冷僻,“西”姓相比於“東”姓的冷僻也不遑多讓,至少東寧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碰到這個姓。她少幼識字,博覽群書,以前隻在書上看到過這個姓的出處。據說遠古有一西國,又稱西陵國,百姓以國為姓,遂有了“西”這一姓氏。

    也有說是源自前魏官吏西門豹。西門豹受前魏國君魏文侯之使,出往鄴都任縣令。在其到任之前,鄴都土地貧瘠,人煙稀少,漳河水患泛濫成災。經西門豹多年經營治理,鄴都後來成為一塊豐饒富庶之地,百姓感念其功德,以其複姓“西門”為“西”姓,延續了下來。

    “西”姓冷僻不假,不過最引東寧聯想的,是他名諱中用了一個“靖”字。東寧,西靖,好像冥冥中,注定二人會發生什麽似的。

    東寧不自在地瞧向西靖,他可能此時與她產生了相同想法,也正瞧著她,長目優雅,俊容絕世。東寧的臉還受著傷,不及他的坦然自若,率先低下頭,別過眼去。

    西靖的茅屋建在山中,坐北朝南的東西四間用於起居,坐東朝西的南北三間一間用做廚房,一間是西靖的貯藥之所,一間用做雜室。房前屋後種著數棵桃杏果樹,暮春之際,紅消綠濃,青澀的桃李小杏掛滿枝頭。

    山裏的地勢東高西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蜿蜒的溪水印證了這一規律,從屋前流過,溪音泠泠,寧靜的山野環境仿佛能令人聽到它的每一個尾音。

    方圓數十裏除了西靖的小屋,不見任何人家。狼嚎不絕,虎風陣陣,東寧不明白西靖一個人怎麽敢生活在這麽與世隔絕人煙稀少的地方,至少她不敢。他幾乎隔一日都要出去采藥,東寧一個人在家裏害怕,也會跟著去。

    她當下還是不能說話,西靖每天都有熬藥給她,因為相信是他救了她,她對他很信任,每一次都會把他熬的藥乖乖喝了。但臉卻不見任何改善。好在咽喉處不再像之前那般緊滯,已能簡單地發出一點聲響,盡管音色粗得像扯風箱,還是令東寧很高興,以為解毒有望,對西靖更加信任。

    西靖不是個多話的,喜獨來獨往。東寧初次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出去采藥,令他很不悅,皺眉問她道:“你總跟著我做什麽?”

    東寧走近他,在他手心寫下了類似她一個人害怕的字眼。可能是她令他感到了麻煩,有那麽一瞬間,東寧敏感地覺察到他的眼神特別深沉,周身氣息冷凝,整個人向外散發著一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十分危險的氣息。東寧害怕,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些。

    他眼神複雜地將她望了望,很快又恢複慣常的淡漠,沒再理她,一個人走了。

    東寧不敢再靠他太近,遠遠地跟著他。可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姐,還中著毒,身體不好不說,也不及他的體力、腳力,他又不可能等她,去時還能勉強將他維持在視線範圍之內,回時就不行了,身體透支的她不知不覺就將他跟丟了。

    待西靖發現身後的小尾巴不見時,思及她的麻煩無用,不是沒想過放任她一個人在山裏自生自滅的。然猶豫了猶豫,還是又折回了身。

    山中的景物好像都長得差不多,尤其對東寧這種不熟悉山間環境的人來說。放眼望去,山如神立,林木陰深,草長花密,四圍的景致仿若複製,不差一二。

    眼睛已看不見西靖的身影,左一矗山,右一矗山,身體的虛弱讓東寧對事物的感知力下降,方向感盡失。不知怎麽走出盲地,她呆呆地坐在草叢裏的一塊大石上,麻木地看著腳下密密麻麻的小石子發呆。

    西靖不經意中流露出的深沉危險,讓東寧不敢再寄希望於他會回來找她。周遭有沙沙的奇怪聲響,像蛇在爬。

    東寧平素最怕蛇了,不過此時前路無望,生死難卜,各種頹喪負麵的情緒交織,對最怕的蛇倒無感了。視野所及並沒有蛇的身影,不僅如此,還有一片熟悉的白色衣角在眼底浮現。

    東寧以為自己眼花,抬起無神的漂亮眼睛將來人看了看,麵如溫玉,眉如墨畫,發現確實是熟悉的那人,不知為何,眼睛莫名的泛酸,眼底泛起層層水霧,才耷拉下眼皮,眼淚便不受控製地落了下來。

    這不是西靖第一次看見她哭,那日離開大周的都城,坐在東去的馬車裏,她掩麵直哭了一天,濡濕的羅帕換了一條又一條,哭得他都不敢相信她那纖細窈窕的身體裏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淚水。

    也隻是那一天而已,之後他再未見她哭過,哪怕中毒後她被毒沒了聲音,毀了傾城相貌,她也奇跡得一滴眼淚未掉。

    說到底終歸還隻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盡管她讓他覺得麻煩,他也不能認真跟她計較。看得出她的困倦虛弱,他認命地傾身橫抱起她走了。其後二人再一起出去采藥,再未出現過他讓她跟不上的情況。

    東寧是住進西靖那裏的第九日毒發的,臉、脖子都火辣辣的疼,腫脹得像要爆掉。她難受得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折騰,沁出的冷汗浸濕了床被。

    西靖在東間房裏,聽著她的房間不斷傳出的動靜,安靜地闔目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第二日,他見她原本細弱優美的脖子腫得像發好的饅頭,沒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東寧被疼痛折磨了大半夜,耗費了泰半心力,整個人異常的虛弱。她的胃口極差,不管西靖的早膳做得如何美味,也隻是病貓一般用嘴微觸了觸勺子,就放下了。

    西靖道:“你最好還是多吃點東西,不然隻怕熬不過。”

    東寧搖搖頭,她是真的沒有一點胃口。經過幾日的調理,她已能發出一些聲音了,不過音色粗噶刺耳。撫著腫脹變形的脖子,問西靖道:“我以後還會像這樣毒發,然後全身都腫起來,是麽?”

    西靖嗯了聲。

    東寧難受,強忍著眼底的酸澀問:“那我會死麽?”

    西靖避重就輕而又意味不明地道:“每個人都會死。”

    是啊,每個人都會死,區別不過是活的時間長短而已。東寧悲哀地道:“其實我應該問,我還能活多長時間。”

    西靖沉默了沉默,回道:“一個多月吧。”

    居然這麽短?東寧愣住。為了一個多月時間,受這麽痛苦的折磨,值得麽?問西靖:“你能救我麽?”

    西靖道:“我盡力。”

    西靖沒有食言,早飯後他又熬了藥給她,東寧吃了,臉和脖子處的腫脹變形消了些,言語也更清晰了。

    西靖不食葷腥,東寧注意到他房間外的簷下放著一排竹籠,裏麵養著許多兔子。兔子沒有被賣掉,也沒有被吃過,數量卻仿佛時不時地在減少。

    東寧納悶兔子的去向,當然,也隻是一個人在心裏悄悄的納悶而已,西靖喜靜,不常說話,怕他嫌她聒噪,她語音縱恢複了好些,也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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