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次回鄴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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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這些事情,一行人又一路快馬加鞭回鄴城,到鄴城的時候已然從建安十三年的十二月步入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了。過年?這一路路途顛簸什麽的,再加上都打敗仗了......至少我們這群人裏是沒人有心思想著原來這世上還有過年這回事的。
鄴城,我對這裏其實很陌生。
這個時候的鄴城似乎是兩個極端。街上洋溢著歡快的氣氛,小販在集市叫賣著爆竹年貨,好些人家的門口掛著高高的燈籠,貼上紅紅的春聯。但亦有不少家庭從先頭回來的曹操大軍中得知家中親人命喪赤壁戰場,屍骨無存,連個念想都沒有,隻能戚戚哀哀地在門口掛著白色麻布,以托哀思之情。
戰爭是殘酷的,可若想要有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卻往往需要通過戰爭去實現。雖然常常事與願違,人犧牲了不少,和平卻依舊遙不可及。
曹丕要同卞夫人回丞相府向曹操複命。張春華送我去任家,大概郭昱母子三人也被送到任家了。任家,我其實是不大敢去的。當年的話還言猶在耳。
在前來開門的婢女驚訝的眼神中躊躇著進入大門,我腳步越發遲緩,算起來也有好些年沒有見到曹氏和任家兄弟了,終究算是是對不住他們,當年一心隻顧著自己離開,絲毫沒有顧及任家多年的養育之恩,“忘恩負義”這類詞語可以毫無違和感的用在我身上。
一路上聽卞夫人念叨了幾回:說是任先襲了都亭侯爵位之後很是上進,隻有一樣,尚不曾娶妻。他弱冠之後,曹氏一直想為他張羅門好親事,他卻不是人物模樣不喜歡,就是嫌門第家世配不上,一直沒合適的人,任覽都比他這個做哥哥的先成親,如今又帶著妻兒外放為官,常年在外頭。
踏著沉重的腳步低頭穿過院子向裏走,我想過無數次與他們再見麵是什麽情景,想過他們可能會怪我這些年來絲毫未與他們聯係,想過會抱頭痛哭,也想過可能他們根本就不大願意見到我,卻怎麽也沒有料到,穿過院落去到大廳,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任先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廳內的上......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我差點栽倒在張春華身上,隨即急促地緊拽著她的衣袖,憤然問道:“究竟怎,怎麽回事?為什麽一路上沒有人和我說過?”
我弟弟任先他和曹丕童年,不過二十來歲,人生才剛剛開始而已,他還沒有娶妻生子,沒有建功立業,我離開了四年,他就成了一塊牌位?
張春華也較為震驚的看著裏麵的牌位,難以置信地開口道:“我們去歲從鄴城出征的時候,都亭侯還還好好的,還直說如果不是要在家中侍奉母親,真想一起去南邊打仗呢。實在不知好端端地怎麽會這樣?”
這時,郭昱扶著曹氏從屋內出來,比起建安十年我離開鄴城的時候,曹氏顯是蒼老了許多,步履慢了,眼神中也多了些落寞與滄桑,甚至有幾分呆滯,她看了看我,怔在一旁,似乎想要張口說話,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眼中一酸,眼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膝行向前。
我,是個非常不孝順的人。在現代的爸爸這輩子大概無緣再見了,這裏“郭女王”的親生爹娘也早已逝世,連見一麵的機會都沒有,如今隻剩下這麽一個撫養我長大的養母了。
也許是這麽多年被這裏人的表達方式同化了,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隻好選擇這個在以前的我看來特別矯情的方式。待到膝行至她跟前之時,曹氏眼中已含熱淚,她顫抖著伸出手臂,輕輕地落在我的頭發上。還未說話,倆人都隻剩下嚎啕大哭。
郭昱和張春華在廳外聊天,我扶著行動略有遲緩的曹氏去裏屋在榻上說話。
從她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話語中,我大概得知任先是在他們一行人南征之後不久,建安十三年九月份的時候開始身體抱恙,請了鄴城名醫前來相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像是積鬱成疾的樣子,開了幾服藥卻絲毫不見好轉兒,任先的意誌反而越來越消沉,整日自暴自棄,飲酒度日,十月份的時候,酒後失足從後院假山跌落下來,清晨,被家中婢女發現的時候已然沒了氣息。
任覽請了幾日假回來奔過喪之後又回到了外放的地方。而那時,前線曹操正忙著研究如何對付孫劉聯軍,這裏的消息傳不過去。
這個故事,似乎透著那麽些詭異。
任先他繼承了都亭侯的爵位,可謂前途無量。而曹操基於和任峻的交情及於曹氏的親屬關係,一向看重任家兄弟的,任先怎麽會積鬱成疾?
我心裏滿是疑問,卻又不敢提出疑問,隻好側目繼續聽曹氏說話。
“他一直積鬱於心,總覺得自己瞞得好,可做母親的怎麽會不知道兒子的心思。”曹氏輕聲在我耳邊道:“那日鄴城城破之際,他見甄氏貌美,一見傾心。想是被那袁紹的劉氏抓住了把柄。後來時常覺得自己對不住二公子,也對不住阿姊,這些年總活在愧疚之中。我總是想著等他成婚生子便會放下這呆傻的癡念了,可這世上哪有什麽女子美貌比得過甄氏的,除了甄氏,阿先竟誰也瞧不上了。”
......
原來是這樣,多年來要費心思瞞著自己的癡戀,難怪會積鬱成疾。隻是阿先果真瞞得很好,我竟半點都沒瞧出來他心中也戀著甄氏。
其實現在想想,也不覺得太奇怪,甄氏容貌傾城,賢名在外,本就有那個資本讓人喜歡。縱然因為主觀原因,我對甄氏有不少偏見,卻不得不在客觀上承認這一點。
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提醒她道:“阿母,這事別再提了,讓人知道了對阿先名聲不好。”曹氏原本是最知道輕重的人,也許是喪子之痛,讓她變得有些神神叨叨。雖說如今任先人都不在了,可若是讓人知道他有覬覦主母之心,總是不好的。
曹氏點了點頭,又道:“阿覽回來奔了幾日喪,又回去了任職的地方,在丞相正式調任他回來之前,他還得在那裏守著。我獨自一人留在鄴城,人越發糊塗了,總夢見你阿翁和弟弟要來帶我走,有時候真想跟他們而去算了。好在後來你姊姊和那兩個孩子來了,才帶來了些生氣。這次回來,你留在鄴城,不會離開了吧?”
我一愣,沒有料到她會這麽問。
原諒我沒有辦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在任覽被正式調動回鄴城之前,我應該會好好地留在鄴城陪在她身邊,可之後呢?
同曹氏多年未見,似乎有數不盡的話,她趴在我肩上哭著任峻哭著任先,直到哭得累了慢慢睡著。待她熟睡之後,我從屋裏出來,看著天色已然很晚了,轉過廊下正好遇上哄好孟家兩孩子睡了的郭昱出來。
郭昱大概也從曹氏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些我那些年作為“任氏”的事情,她借著月光在廊下仔細端詳了我很久,終究沒有說話。
“阿姊,你想問什麽就問吧!”我被她瞧得好不自在,歎了口氣,忍不住先開了口。
她輕笑道:“你若是願意說這些年來早就說了。想來有些事情怕是連你自己都沒想明白吧?”
我確實沒怎麽想明白,也的確不是很想提。
有時候,我會想,也許在他心裏,我們當年是父母之命,水到渠成的婚姻,他把我當親人當姐姐一樣依賴,有著要保護照拂我的責任心。而近年來曹衝早逝,曹操的不信任,奪嫡之事漸漸被提上日程,他才會希望我在他身邊,讓他安心吧。
那麽,我對他,現在算是一種怎麽樣的感情呢?我竟說不出來。
“阿姊,等過幾日我二弟回來,我養母身體穩定後,我們去曲周縣找郭成吧。”我拉著郭昱的手開口建議。南邊是肯定回不去了,現在大概是戰火不斷,曹操回來之前,留了曹仁守南郡,東吳那方勢力對南郡又是勢在必得的,不用想都知道那邊如今是怎麽個狀況。
“任家可是從小撫養你長大的人家,死去的任先可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如今你準備就這麽離開?”郭昱狐疑地看著我,又搖頭道:“還是你隻是想逃避?”
我無言以對,再次來這鄴城,發現自己和這裏還真是格格不入,進任家不一會兒便得知從小一塊長大的兄弟的死訊,我並非不想留在任家陪著喪夫喪子的曹氏,隻是,實在是預感太強烈,我在鄴城,早晚會同之前的人和事繼續糾纏不清,沒準會發生什麽狗血到無法直視的事情。
所以,原諒我迫切想要逃離的自私。
然而無論如何,總會等到任覽回家,等到我養母身體心境有所好轉才能考慮離開。(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