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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他去了哪裏
    賀維庭連續幾天守在病房外,icu的探視時間很有限,每次都隻有他一個人進去,幫賀正儀把頭發理順,握一握她的手,或者隻是在一旁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大家期盼的奇跡卻始終沒有發生。
    “他這樣行不行,公司的事放著不理沒問題嗎?”賀維庭在病房裏,容昭在走道上抱著雙臂跟喬葉說話。
    她的眼睛盯著病房裏的百葉窗,“他很久都沒停下來過,現在為了他姑姑停下來稍作休整,也不見得是壞事。公司還有江薑吳奕他們幫忙料理,董事們也都是老臣子了,沒事的。”
    提到江薑,容昭的眼神有些微閃躲,談話也往往就此打住無法繼續,喬葉也是最近才發覺的。
    “師兄。”她回頭看他,“你沒事吧?”
    容昭聳了聳肩膀,“我能有什麽事?”
    喬葉搖搖頭,她說不上來。這幾天她腦海裏總想到席慕蓉的說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以為明天一定可以再繼續做的;有很多人你以為一定可以再見到麵的,但是就會有那麽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轉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變了。太陽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從此和你永別了。
    永別兩個字,太沉重,但總是會來。
    賀正儀離世的那天,外頭其實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熬過漫長冬季之後,海城終於有了一點春天的樣子。
    江薑和吳奕他們都過來探病,賀維庭還在病房裏。忽然之間氣氛就凝固了,站在門外的人都能體會到那種急轉直下的感覺,容昭帶著好幾位醫護人員急匆匆趕到,所有能做的都做了,電擊除顫的時候喬葉把頭偏了過去,眼淚撲撲往下落。
    容昭抬頭看牆麵上的鍾,站在外麵的人隻能看到他的唇動了動,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喬葉知道他是在宣布死亡時間。
    賀維庭就站在旁邊,不知是容昭給的特權,還是情況實在太過緊急,沒來得及趕他出去,總之那麽短短的一個搶救過程,他就一直站在那裏。
    這回他出奇的平靜,沒有惱怒和絕望,容昭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也沒再揪住他不放。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白布已蓋過賀正儀頭頂,他才輕輕掀開那白色,又用手指幫她梳了梳頭。
    女人都愛美,姑姑一輩子姿儀沉敏,走的時候也要漂漂亮亮,整整齊齊的。
    隻有喬葉在門外等他,他抬眼,“其他人呢?”
    他知道有很多人來,平時一定會不耐煩,因為不想應付,但今天例外。
    喬葉道:“我請師兄帶他們先去樓下休息。”
    他點點頭,“剩下的交給律師,他們會處理。”
    身前擁有的越多,身後負累越重。賀正儀一走,涉及的財產繼承、股權分割等各種問題,都不得不去麵對。
    喬葉看著賀維庭,他垂著眼瞼,睫毛長而密,卻掩飾不住眼睛裏拉滿的紅色血絲和滿腔疲憊。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那一抹白,安詳地躺在病床上,終於遠離塵世的紛紛擾擾,拔掉了所有儀器,再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
    她踮起腳尖抱他,輕輕拍他的背,像安慰一個小孩子,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賀維庭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不知過了多久,還是他先發話,“陪我出去一趟。”
    “……好,要去哪裏?”
    他們去找孟永年。
    他換了套衣服,坐在短而寬的桌子後麵,依舊精神很好,並不顯得狼狽,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最近發生太多事,喬葉已經記不清他之前的模樣,隻是眼前人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你們來看我?”他語調平靜舒緩,仍像一個理性和藹的長輩。
    賀維庭沒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他。
    於是孟永年的目光從他身上挪到喬葉身上,然後又移回去,似乎是過了很久才問:“你姑姑呢,她還好嗎?”
    喬葉也看向賀維庭,她的手在桌下握著他的手,從進門到現在他的手心一直是冰涼的,直到這一刻才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就是在等這個問題,等孟永年問他這個問題,不知會等多久,不確定他會不會問。
    “她死了。”他終於說出這三個字,喉結滾了滾,又重複一遍,“腦溢血,撐了六天,今天在隆廷醫院去世。”
    孟永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隻是聽到一則新聞,事不關己。但他沒再吭聲,隻是沉默地坐著,直到旁邊全程監督會麵的人冷冰冰的提醒,“時間到了。”
    他站起來,不知是不是坐的太久,動作有些吃力,剛轉過身去,就聽賀維庭道:“你不問問她這六天在等什麽嗎?醫生說她的意誌超乎常人,可我知道她隻是想要一個答案……這麽多年了,孟叔,你對她沒有一點感情嗎?”
    是否曾為一個人,想過放棄複仇,甚至可以放棄生命?
    孟永年沒有轉身,喬葉覺得他似乎是低頭輕輕笑了一下,當然也可能隻是她的錯覺,因為他最終什麽都沒說,也沒回頭,跟著看守又走回剛才他出來的地方。
    “他會判多久?”喬葉忍不住問賀維庭。
    “不知道,他沒請律師,還要看檢方和法官的量刑。”
    這樣的年紀,不輕不重的罪名,也許就幾年時間,再保外就醫,出來還能繼續安度晚年。
    可是喬葉總覺得,他走進那扇黑黝黝的門,就沒打算再出來了。
    賀正儀的追悼會上,所有人都穿一身肅穆的黑,賀維庭站在最前麵,向所有到來的賓客鞠躬還禮。喬葉就站在他邊上,她還不是他什麽人,也許還不夠資格站在這個位置,甚至有不諳內情的人指指點點,以為她才是罪魁禍首,惹得姑侄反目,昔日鐵娘子才會頹然倒下。
    不需要辯解,他們要應付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尤其賀維庭,比她還要辛苦得多。她覺得她其實什麽都不用做,隻要像現在這樣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他上台念悼詞,眉目舒朗,一滴眼淚也沒有,抬頭看了看,每個人都神情肅穆,隻是不見了最疼愛他的那個人。
    追悼會後,律師請他跟相關一行人進入另外一個單獨的房間,要宣讀賀正儀的遺囑。
    冗長繁複的文件,尤其涉及孟永年的那一部分,律師感到為難。
    “賀先生,賀女士生前沒有締結法律上的婚姻關係,孟永年會基於這份遺產得到她的部分財產。雖然很難舉證賀女士去世是因為他的主觀故意造成的,但如果您覺得有必要,官司還是可以打……”
    賀維庭盯著那些白紙黑字一言不發。律師解釋到一半,秘書吳奕敲門進來,在賀維庭耳畔低語了兩句。
    握在手中預備簽字的鋼筆停在指間,他怔了怔,喬葉不無擔憂地問:“發生什麽事了,要不要緊?”
    賀維庭搖頭,示意律師道:“這一段跳過吧,沒有必要再多說了。”
    孟永年今晨自縊身亡,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但追根究底的人,終究還是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沒有解脫,也沒有複仇的快慰,活著的每個人都隻覺得心頭又壓上一塊巨石。
    賀維庭失蹤了,追悼會後就不見蹤影,關掉了手機和一切可以聯係到他的方式,就像憑空從這城市消失了一樣。
    江薑打電話給喬葉,“喬醫生,你知道賀總去了哪裏嗎?他三天都沒來公司,今天有很重要的會議,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他,如果你知道他在哪裏,麻煩你讓他回我電話。”
    喬葉已經兩天都沒合眼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對不起江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他是這麽說的,要離開幾天,去鄰省出差,少則三天,多則五天一定回來。逝者已矣,生活仍要繼續,她以為他是寄情工作忘記傷痛,恰好喬鳳顏病情危急,身邊離不得人,她隻能守在醫院裏,等到無法聯係上他的時候才發覺他連她都瞞過了。
    “他手機關機,郵件也不回,公司現在群龍無首,沒有他不行,所以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
    喬葉無力地垂下手,她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第一次這麽厭倦這最熟悉且為之奮鬥過的環境。
    人是跳不出生老病死的,就像七情六欲,其實他們全都無能為力。
    她並不擔心賀維庭會做什麽傻事,那天她坐在台下看他念悼詞的時候就明白,這個男人是她認識的,又不再是那個她所認識的了。
    他越來越成熟,堪當重任,以後也再不會有什麽東西是他難以承受的。
    喬葉暫時從喬鳳顏的病房裏抽/身,出來之後見門口停了出租車,就直接上了其中一輛。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隻能憑著直覺,一路從維園找到墓地,甚至他以前讀書的學校,都不見賀維庭的蹤影。
    原來這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人關掉手機,存心斷開與外界的聯係,要找到真的很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哎~其實你們覺得小賀去了哪裏呢╮(╯▽╰╭
    第52章盲
    喬葉在墓園外遇到了江薑,她那輛銀色的奧迪tt換成了紅色的沃爾沃,喬葉差點沒認出來而錯過,還是江薑叫住的她。
    “他不在墓園裏,但我想他不久之前應該來過。”江薑剛從墓園裏轉了一圈出來,看起來有些疲憊,“董事長墓前有紫色的矢車菊,那是她最喜歡的花,隻有比較親近的人才會送來給她。”
    這個季節矢車菊不容易找,而曾經的有心人,一個已經長眠在她身邊,剩下也隻有賀維庭了。
    喬葉點頭,“我再去別的地方找。”
    江薑看了看她熬得通紅的眼睛,“上車吧,我送你,咱們一起去,多個人多分力。”
    喬葉坐上車,道:“謝謝你江薑。”
    她笑了笑,“客氣什麽,我也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公司少了誰都行,唯獨不能少了他。董事長出事到現在這麽長時間,我已經幫他頂下不少公務,他要再不回來,我就快撐不住了。”
    “聽說你現在是常務副總,也許是會更忙一點,但我相信你一定是能勝任的。”
    “豈止是忙了一點。”江薑顯得有些無奈,“要不是有臨危受命的感覺,不想辜負董事長的信任,我是不該接受這個職位的。”
    喬葉看著她,她今天沒穿套裝,隻套一件寬鬆的深藍色蝙蝠袖針織衫,波浪卷長發剪短了些,搭在肩頭,隻有發尾還看得出一點卷度;腳上不知是不是為了開車方便,穿了雙d&g的印花樂福鞋,看起來仍舊是時尚得體的,卻跟之前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她想起之前賀正儀提過要以聘用職業經理人的方式將賀氏交給江薑打理,賀維庭並沒有異議。
    “不止是賀女士。”她看著車子前端垂下的小飾物,是個玲瓏可愛的招財貓,“維庭他也同樣信任你。”
    她甚至有衝動想要直接問她,如果賀維庭放下賀氏集團的權杖,她願不願意接掌?
    江薑雙手方向盤,目光仍然盯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啊,我知道。”
    信任她,卻不能愛她,那跟他對喬葉的感情是不一樣的,她知道,也不可能再強求了。
    她們找了許多地方,最後又回到醫院門口。喬葉看著窗外巍峨的醫院大樓,幾乎邁不開腳步下車。
    “小喬。”江薑不再客套疏離地叫她喬醫生,“你媽媽的情況是不是很不好?”
    “嗯,今天還有一次化療。”最近還伴有劇痛,喬鳳顏的情緒越發不好了,要靠止痛針或者鎮靜劑才能安穩休息。
    她受病痛折磨,家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江薑一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對醫院露出這麽抗拒的神色。你別太擔心了,保重身體比什麽都重要。先吃飯吧,吃完飯你去照顧你媽媽,我再到公司和工廠去看看,也許賀總回去了也不一定。”
    在她跟前,江薑一直堅持稱呼賀總,規規矩矩,沒有炫耀交情或者情敵叫板的意思。如果說曾經因為喜歡同一個人而難免生出幾分嫉妒,將對方放在對立的立場上,那麽到了現在這一刻,反倒有些惺惺相惜。
    “謝謝你,不過我現在實在沒胃口。”喬葉覺得精疲力竭,但腦子裏還在不停地想,賀維庭到底去了哪裏,會不會離開了海城去了別的地方。
    “人是鐵飯是鋼,再沒胃口也要吃的,你不吃也還要為你媽媽準備吧?走吧,我陪你隨便吃點。”
    江薑不由分說就拉喬葉進了醫院對麵的一家中式快餐店,點了兩份套餐,喬葉那份的主食是湯餛飩,她隻隨便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倒是江薑看起來累,胃口卻很好,麵前的菜飯和肉湯很快就見了底。
    喬葉把自己套餐裏的燉蛋端給她,“這個也給你吧,別浪費了。”
    江薑感激地笑,“謝謝。”
    她看起來真的很餓,中途在車上她也拆了一包隨身帶的小蛋糕吃,車載冰箱打開,竟然一罐飲料都沒有,全是小盒裝的進口牛奶。
    隱隱有些不對勁,喬葉忍不住問她,“江薑,你身體有沒有什麽不舒服?或者……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
    江薑停下筷子,“你以為我是暴食症?”
    喬葉沒說話,算是默認。
    江薑笑了笑,拉起針織衫的衣角給她看裏麵,“這種防輻射背心見過嗎?雖然現在有專家說其實對保護胎兒沒什麽用,但還是很多準媽媽買來穿,尤其是整天在辦公室對著電腦的上班族,權當買個安心。”
    喬葉驚詫地抬眼,她卻很平靜,微笑道:“所以我不是暴食症,我是懷孕了。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麽迫切地想讓他趕緊回公司來吧?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要開始休假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
    “沒關係的,其實再過一段時間想藏也藏不住,每個人都能看出來。”
    喬葉道:“孩子的父親呢?接下來……你是打算結婚?”
    江薑笑著搖了搖頭,“我想把孩子生下來純粹是我想要一個孩子,並不是為了結婚。我不打算所謂的為了孩子,而去將就什麽人,刻意地去經營一段婚姻。”
    她是前衛大膽的,也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她不打算結婚,孩子的父親於她也許還是一段難以啟齒的經曆,但喬葉竟然還是由衷地羨慕她。
    “恭喜你,就要作媽媽了。”說起媽媽這個字眼,她內心劇烈顫動,並不僅僅因為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喬鳳顏,還有失蹤的賀維庭,以及許多許多,關於他和她的將來。
    結婚,將來……喬葉腦子裏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什麽,騰的一下站起來。
    “怎麽了?”
    “我突然想到個地方,他可能會在那裏。不管怎麽樣,我得去看看!”
    江薑也站起來,“我陪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容昭從飯店門口走進來。
    這快餐店就在醫院對麵,平時也不少醫生護士下了班會來吃飯。容昭此刻沒有穿白大褂,身邊還有兩個人正跟他說話,顯然他也看到了她們,話頭一下子就戛然而止。
    他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過來跟她們打招呼,確切地說是跟喬葉打招呼,可無奈何江薑也在,他就有些進退維穀。
    喬葉已經一刻都不能等,仿佛再耽誤一會兒賀維庭就又會從那個地方走掉似的。她也看到了容昭,可她甚至沒來得及看出他臉上的猶豫,隻對江薑道:“不用了,江薑,你懷著寶寶,不方便到處跑。你今天陪我找了一天,我已經很感激了,剩下的交給我吧!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
    不遠處的容昭臉上是五雷轟頂的表情。
    江薑沒看他,把車鑰匙扔給喬葉,“開我的車去,小心他又跑了。”
    連這個都想到一塊兒去,難怪她們惺惺相惜。
    喬葉隻來得及跟容昭點了點打了個招呼就錯身而過,在門口發動那輛紅色的沃爾沃絕塵而去。
    江薑重新坐下,沒事兒人一樣又開始專心對付麵前那碗燉蛋。容昭兩步就跨到她跟前,摁住她拿勺子的手腕,“你懷孕了?”
    *******
    喬葉直奔五蓉城的方向。很久不來,甚至從沒自己開車來過,路線卻清晰地印在腦海裏,一點彎路都沒繞。
    她從車上下來,仰起頭看眼前的高樓,距離太近,都看不到頂層有沒有亮燈。而她和賀維庭當年買來打算結婚後住的家園就在頂層18樓,複式的公寓,還帶一個空中花園。
    她有點暈眩,跌跌撞撞地跑去摁電梯。她的直覺告訴她,賀維庭就在這裏,除了這裏之外,他不可能再去別的地方。
    深紅色的大門緊閉,她沒有按門鈴,她有鑰匙。握著鑰匙的手指有些打滑,但插/進去一旋門鎖就開了,沒有一點隔澀,不像一個空置了很多年的房子。
    她的心都懸起來,因為玄關處明明放著他的鞋子,屋裏卻沒有開燈。
    她看到露台邊坐著的人影,端著玻璃杯,屋裏有還沒散去的酒氣,聽到動靜那身影才動了動,“誰?”
    喬葉沒吭聲,她說不出話來。隻是徑直走過去,手搭在椅背上,都沒敢碰他。
    “你怎麽來了?”他已經知道是她,其實從她用鑰匙開門那一刻起他就認出是她了,“我不是說了,過兩天我就回去。”
    喬葉低頭看著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聲音,“為什麽不開燈?”
    賀維庭沒有回答。
    她於是再問一遍,“我問你為什麽不開燈?”
    “我一個人,開不開燈有什麽關係?反正外麵都已經那麽亮了……”
    他感覺到握著杯子的手上有濕滑的水痕,像是淚水,然後是微涼纖細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握住,最後從他手心裏奪走了那杯沒有喝完的酒。
    他不知道今天外麵沒有月光,也不知道喬葉已經摁亮了一旁的燈擎。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哎,還是讓小賀瞎了╮(╯▽╰╭
    第53章都不容易
    “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就是因為這個嗎?”喬葉蹲在他身側,臉貼在他手背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兩天兩夜沒睡覺了,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找不到你,我就算閉上眼睛也睡不著……”
    她不是責怪他,隻是感到恐懼。她知道他不會做傻事,可他眼睛終究是看不見了,要是她再來得晚一點,或者一直找不到他,會不會發生其他更糟糕的意外?
    賀維庭撫著她的發絲,將她拉起來攔腰抱住,頭枕在她的柔軟的胸腹,啞聲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喬葉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環抱住他,搖頭道:“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會怪你,真的……你不要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姑姑她也不想看見你這樣。”
    賀維庭閉上眼睛,其實他又何嚐不是疲累到沒有一點力氣?
    喬葉陪他在這房子裏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醒過來,他才問:“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直覺。海城你會去的地方我們全都找遍了,剩下的也隻有這麽一個地方,別人都不知道,我想如果你還沒把這房子賣掉的話,應該會在這裏。”
    兩人都不約而同想到剛剛重遇的時候,她提出將這房子折現的要求。
    他笑笑,“說起來,這房子還是你名下的財產。”
    喬葉端了水來幫他擦臉洗手,微微仰起臉來,“不,是我們兩個人的。”
    “我沒想到你還留著鑰匙。”
    她用毛巾擦幹他手心的水漬,“我總想著,也許什麽時候還能過來看看。人總得有點念想不是麽?”
    她把串在項鏈上的鑰匙放在他手裏,“你當時給我的,我一直都留著。”
    一次次搬家遷徙,她更像是居無定所的吉普賽人,行李越來越少,最要緊的東西幹脆都隨身帶著,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派上了用場。
    就像她沒想到真的還能再有機會到這公寓裏來,所有東西都還是嶄新的,隻是蒙了灰,輕輕一吹就揚起來,那是時光的塵埃。
    他和她睡在臥室kingsize的大床上,身下的床品都是大紅大紫,枕頭上繡著俗氣的鴛鴦戲水,有點好笑,卻是喜氣洋洋的。
    她和他的婚房。
    賀正儀親自給他們置辦的大件,像所有長輩那樣。她一輩子沒有結過婚,卻一點也不影響她對侄兒婚禮的期待和熱情,買好這張床之後她還坐了坐,說好了到時要鋪滿花生和棗子,寓意早生貴子。
    喬葉笑得羞赧,麵色如清晨鮮潤的玫瑰,輕輕嘟囔:“那睡的時候不會嫌硌得慌嗎……”
    賀維庭湊到她耳邊悄聲道:“別擔心,等大家都鬧過了,我再給你重新鋪心形的玫瑰花。”
    桃花依舊,人麵全非。
    “走吧,我們回去。你有沒有開車來?”
    喬葉這才想起來江薑的車子還停在樓下,“我昨天到處找你,遇到江薑,我借了她的車開過來,沒來得及還回去。”
    賀維庭微微一挑眉,“你們倆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要好,我怎麽不知道?”
    “同仇敵愾罷了,誰讓你說不見就不見了,都不知大家有多著急!”她為他穿好衣裳和鞋襪,漸漸收斂起臉上的笑,“維庭……我知道姑姑走了你很難過,但我要你一句保證——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果你再一聲不響地藏起來,我不會再找你,也不再為你擔驚受怕,不管是你眼睛看不見了或者身體其他地方不好了,我都不會再管你。我隻會趁你不在,賣了這房子,拿著錢遠走高飛,跟另外的男人結婚生孩子……”
    負氣的話,說著說著卻哽咽起來。賀維庭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隻好伸手摸到她臉頰,“你不會。”
    他對她說的這樣那樣的三個字,千差萬別,卻又萬變不離其宗。全是因為愛著,愛著對方,也被對方所愛。
    他知道她不會,他也再不會了。
    賀維庭回到賀氏集團,其間這段插曲,除了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鮮少有人知道。隻是他現在眼睛不方便,不去辦公室了,就在嘉苑的書房裏辦公。
    “之前我說什麽來著,讓你重視自己的身體,你不聽。現在好了,眼睛都看不見了,還管什麽公事不公事,趁早到國外去治病吧!”
    容昭有些氣急敗壞,賀維庭失蹤的事他居然是知情人裏最後一個知道的,到底有沒有把他當兄弟啊?這都不說了,結果回來了才發現眼睛都徹底看不見了,比他原先預計的發展還要快。
    情緒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看賀維庭就知道了,大喜大悲的,又忙著工作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剛過三十歲而已,接下來幾十年難道都在黑暗中度過嗎?
    賀維庭揉了揉額角,“你以為抽身這麽容易?要放手也得把工作交接穩妥了再說,賀氏是我的責任。”
    “你打算怎麽交接?”
    吉叔這時敲門進來,“賀先生,江小姐到了。”
    “請她進來。”
    容昭的臉色不大好看,“你說的交接就是把公司交給江薑?”
    賀維庭昂起頭,“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江薑從門外走進來,看到容昭也在,挑了挑眉,“這麽巧?”
    容昭臉色更難看了,卻不像之前那樣總是避開她。
    江薑也沒管他,注意力都放在賀維庭身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的看不見了?”
    他苦笑了一下,“這種事還能開玩笑麽?”
    江薑抬眼看了看容昭,沒有說話。
    賀維庭不想讓話題總繞著他的身體打轉,於是問道:“你從公司過來?”
    “是啊,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都恨不得住在公司了,還能去哪兒?”
    賀維庭道:“難得啊,沒有擦香水,也沒有穿高跟鞋,要不是認得你的聲音,我都不敢確定是不是弄錯了。”
    喪失了視力,其他的感官反而特別的敏銳。
    江薑把帶來的文件翻出來放在桌上,淺笑了一下,“這也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問題,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打算休長假,公司的事你可能得找另外的人幫你了。”
    “休長假?”賀維庭眉頭蹙緊,“怎麽會突然想到要休假,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問題?”
    江薑低頭翻看自己的手指,中指上一枚紅寶石的戒指點綴一圈細小璀璨的碎鑽,並不是來自哪個男人的饋贈,而是她生日時送給自己的禮物。
    她輕輕轉動戒指,賀維庭見她不吭聲,又問了一聲,“江薑?”
    她這才笑笑,“工作上除了忙,沒什麽大問題,我隻是出於個人原因才想休假的。來賀氏集團這幾年我都沒休過假了,你特批我的年假可以累計,不會不算數吧?”
    “當然算數。”賀維庭隻是覺得氣氛莫名的有些微妙和緊繃,“你要休多久?”
    “四個月,甚至更久。所以雖然今年才剛開了個頭,但也許後麵都不太會在辦公室見到我了。”
    “到底怎麽回事?”這太不像她的風格了,讓人不由擔心她是不是也遇到了什麽難處。
    江薑索性大方道:“維庭,我懷孕了,要當媽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從醫學上來說我已經是高齡產婦,更需要特別注意休養。你不用擔心我,等孩子生好,我也許還是會回來幫你。畢竟賀氏的條件這麽優渥,我還要賺奶粉錢呢!”
    此話一出,賀維庭似乎聽到自己和身旁的人都深深吸了口氣,他這才想起容昭還沒有走。
    江薑好笑地調侃他,“怎麽這副表情?我以前雖然喜歡你,但這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別那麽緊張。喬醫生也已經知道了,我倒覺得她的反應也不太自然,會不會是誤會了什麽?”
    她那天跟喬葉分開後回想起來,覺得她說恭喜時的笑容太過艱澀,又好似有說不出的辛酸。照理是不該存在什麽誤會的,與賀維庭經曆這種種,兩個人難道還不夠百分百地信任彼此?
    容昭終於忍不住搶白道:“能誤會什麽?你毫無征兆地說你懷孕,頂多也就是覺得意外罷了,你別說風就是雨的!”
    江薑沒有化妝,精致的眉眼瞄他一眼,仍不失犀利,“男人跟女人的思維是不一樣的,你以為你很了解女人麽?”
    賀維庭有點受不了這兩個人的明槍暗箭,但江薑懷孕的事確實連他都感到很意外,而喬葉最近也確實比較沉默寡言。他以為她是為喬鳳顏的病情太過焦心操勞,今天經江薑提醒,才驚覺會不會真的是他忽略了什麽?
    他隻能問容昭:“喬葉她媽媽的病怎麽樣了,身邊一直離不得人嗎?”
    容昭似乎走神了沒聽到,他提高聲調又問了一遍,才回過神道:“還能怎麽樣?都到了這個份上了,肯定是每況愈下。她那個媽媽的脾氣你也不是沒領教過,她自己不順心,周圍所有人都別想順心。小喬那裏,你得多費心。”
    愛情多不容易,自己都焦頭爛額自顧不暇的時候還惦念著對方,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月底正文肯定結束了,親們都來說說番外想看點什麽呢?我現在想到的有:甜蜜包子番外,男女主的過去,容容和江江,甚至還有姑姑他們老兩口……念眉和葉gg的大概是新文了~
    第54章父母
    “喬醫生,門外有人找你。”值班的護士推門進來,小聲喚醒喬葉。
    容昭特別叮囑過,喬葉是自己人,她媽媽住院治療期間要竭盡所能地給予最周到的照顧。喬鳳顏是頂麻煩的病人,喬葉卻是極為理智懂分寸的家屬,仍將自己看做隆廷醫院的一份子,連對清潔工阿姨都很有禮貌。
    她的孝心人人都看在眼裏,護士小姐要提防的隻是不能驚醒了喬鳳顏,她醒來有時能鬧騰得手上吊的鹽水都脫針,桌上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上,幾個人都按不住。
    喬葉在陪護床上盹了一會兒,都不能稱之為睡著,因為夢裏許多光怪陸離的幻象攪得她沒法深眠,雖然很累,一覺醒來卻也沒覺得輕鬆。
    門外是賀維庭的司機老劉,“喬醫生,賀先生讓我來接你。”
    說起來她是又有兩天沒回去了,她這個所謂的家庭醫生真的很不稱職。
    她有些抱歉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麻煩你跟他說一聲,晚點我會自己打車回去,我媽媽醒過來身邊不見人要鬧的。”
    如果夜間情況好,睡得還算安穩的話,她可以暫時離開,早晨再來。
    老劉知道她的難處,仍恭恭敬敬道:“賀先生也來了,就在車裏等。”
    喬葉一怔,“他也來了?”
    賀維庭坐在車子的後排,喬葉拉開車門坐進來的時候他唇角揚了揚,“我以為你連下樓的空隙都沒有。”
    “你怎麽來了?”
    “想你,就來了。”
    她被他少見的直白震得目瞪口呆,最後隻說:“對不起。”
    “要真覺得對不起我,就陪我一起吃飯。”
    喬葉看了看表,“我媽媽還沒醒,而且也還不到晚飯時間。”
    “還有兩個半小時,應該夠你安撫好她了。”他眼睛看不見了,眸子卻依舊是黑白分明的,“喬葉,她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永遠這麽由著她。”
    喬葉垂眸笑笑,“現在還有什麽關係呢,對她來說,永遠也沒多少日子了。”
    她是醫生,對生命的流逝有種特殊的敏感,她總覺得就是這幾天了,喬鳳顏手裏握著的不過是落日墜入地平線之前那最後一縷餘暉。
    賀維庭不太高興,他不喜歡她的這種悲觀,那不是他所認識的喬葉會有的感覺。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她這段日子有種刻意避開他的意思,她是不是真的有什麽事不願他知道?
    於是他語氣故意冷硬了幾分,“那我呢,你就可以徹底不管了?”
    她握住他的手,輕柔地問:“那你有沒有乖乖吃藥?師兄說給你預約了北京的權威專家會診,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其實她知道他有按時服藥和做理療,最近他空前地配合治療方案,她雖然經常不在嘉苑,但每天都向秋姐和吉叔他們了解他的情況。隻是他在家辦公就免不了常常要跟各方開電話會議,她的電話接不進去,等他有空打給她的時候,她又往往忙著照料喬鳳顏,兩人反而通不上話。
    賀維庭道:“等你有空陪我去的時候我再出發,你不是說沒有多少日子了嗎?我可以等。”
    “我怕耽誤你的治療時間。”
    “無所謂,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最佳治療時間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在徹底看不見之後,既然已經錯過了,那麽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關係。
    喬葉被他逼得沒有辦法,“維庭,我以為你會明白。”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麽,冷嗤了一聲,“你又想拿她跟我姑姑比麽?我不覺得她們之間有什麽可比性。”
    “可我不能不管她。”她心平氣和,甚至還朝勉力朝他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安頓她睡下了就回來。你想吃什麽宵夜嗎?我給你帶,或者我回去給你做,你上次不是說那個番薯百合糖水好吃嗎?”
    她努力把話題引向別處,不過是不想與他再起爭執,臉上的笑容卻實在勉強,幾乎疲憊得脫了力,比哭還令人揪心。
    他看不到,可他能感受到。
    “我不想吃。”他冷淡地轉過臉去,對老劉道,“開車,我們回去。”
    她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成為一個黑點。
    賀維庭鬆開領口的紐扣,竟有些慶幸自己看不到。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今天到這裏來的目的並不是要逼她什麽。
    老劉見他好像很不高興,勸道:“賀先生,你別怪喬醫生,我看她真的是累極了,臉色也不太好。護士都說她媽媽情況很糟,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脾氣又特別壞,就這麽一個女兒……你說她不守著誰守著呢?”
    道理誰不懂?他隻是替喬葉不值,當初出賣他的人其實都不是她,她隻是受人指使,喬鳳顏才是罪魁禍首。要他對一個連對自己女兒都充滿算計的人和顏悅色,甚至養老送終,他真是做不到。
    他隻想把喬葉也從這種負擔裏解脫出來。
    他做不到,總有人做得到的。
    賀維庭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才對老劉道:“幫我打給吳奕,讓他聯係葉氏的秘書辦公室,我有事要跟葉炳談。”
    ******
    喬鳳顏又不肯吃飯,喬葉剛買來給她的燕窩糕也被她扔到地上,老派的鐵皮盒子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巨大的聲響。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你們每天就拿這些給我吃?……你又要說你沒錢是吧,我知道你是不舍得,你當醫生賺那點工資還不夠你零花吧?當初我說什麽來著,讓你學戲,你能學好的,登台早就紅透了……不過沒關係,姓賀的有錢啊,他不是喜歡你喜歡的要命麽,你怎麽不找他要?燕窩……這裏麵哪有什麽燕窩,都是騙人的,你們一個個都來騙我!”
    喬葉撿起她扔在地上的東西,低下頭看不見扭曲的麵孔和她曾經懼怕的眼神,反正顛三倒四的說來說去就是那些說辭,她已經聽得麻木了,好像已經沒了知覺。
    “媽,你不想吃就休息一下,等會兒還要打針。”她知道母親心裏不痛快,因為她沒照著她給的劇本演下去,葉炳一直沒再來過。她甚至沒敢實話實說她跟賀維庭克服萬難,如今又到了什麽樣的程度,反正喬鳳顏也不會在乎。
    病成這樣,她神智也有點恍惚了,有些事已經想不明白了。
    隻是執念還是在的,這個喬葉真的沒轍。
    所以她在病房外麵看到葉炳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要不就是母親的幻覺投射在了她的眼睛裏。
    她想起夢裏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麵,也難怪她看不清楚。
    這是她父親吧,可生平也不過是第二次見麵,國字臉,短平頭,發色已染上霜雪,因為人有些發福,倒不是特別顯老。
    上次見他的時候,好像還是五六年前,他坐在公司的辦公室裏,明明焦灼得要命,卻還要在她麵前表現出幾分躊躇滿誌來,不停許諾絕不會虧待她。
    虧待不虧待,其實她也無從得知。她拉了他的公司一把,避免了被賀氏集團收購的命運,他承認她的血統、還她一個真正的姓氏也不是什麽難事,隻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出國了,無國界醫生的派遣任務來得恰到好處。
    潛意識裏,她是不想他們都如願,因為她和賀維庭,都太痛苦了。
    “你來做什麽?”她朝他走過去,怎麽稱呼他永遠是件尷尬的事,她幹脆就省略了,直奔主題。
    葉炳眼底的蒼老蓋過了他身上原本其他所有的一切,隻說道:“我來看看你媽媽。”
    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有些不認識他似的,“葉朝暉沒跟你說?”
    “說什麽?”
    老人的眼睛,渾濁而迷茫的,讓她想起孟永年。
    “算了,沒什麽。你想現在進去看她?”
    他點頭,“方便麽?”
    喬葉笑了笑,有什麽不方便的,喬鳳顏一直等的人不就是他?
    “護士可能要為她打針了,她最近疼的比較厲害,你……多勸勸她。”
    她其實是想告訴他不要被嚇倒了,癌症末期的病人,又已經出現了腹水,疼痛起來的慘烈也許很多人都不忍去看。
    這也是她仍無限包容喬鳳顏的原因,任何人都可以嫌棄或者逃避,隻有她不行。
    母親的今天,也許就是她的明天。
    除了這些,她也沒什麽好跟葉炳談的,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也像被拉長。他朝前走了幾步,回過頭又叫她,“謝謝你。”
    她也隻是潦草地頷首,而已。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打針的時候永遠是護士小姐們的噩夢,今天卻出奇的平靜順當,當班的小護士端著藥盤出來的時候腳步都輕快得像要跳舞。
    喬葉隔了一段距離,似乎還能聽到驚喜的、嬌嗔的、尾音微微上揚的話語。那是獨屬於喬鳳顏的說話方式,年輕的時候很是俘獲了一批裙下之臣。
    那種感覺……就像瘋癲死寂的靈魂一下子又活過來了一樣。
    隻不過,他們的世界裏是沒有喬葉的存在的,她努力了這麽久,最多也不過是從葉炳這裏得到一句謝謝,不會比這個更多了。
    第55章酒後
    喬葉到酒吧喝酒,其實她也隻是想靜一靜,就像賀維庭前不久逃離的那次一樣。
    這個酒吧還是容昭推薦給她的,距醫院不過兩條馬路的距離,他跟同事下了班要找放鬆的地方happyhour就去這裏,熱鬧,又不會太喧囂。
    喬葉比較偏愛龍舌蘭,啜檸檬,舔虎口的鹽,滑入喉嚨的感覺很刺激。其實她是喜歡喝酒的,隻是酒量並不算好,一喝就斷片。以前賀維庭陪她喝,總讓著她,她喝不了的有他包圓兒,所以不覺得。
    不過這樣也好,一醉解千愁。
    容昭趕到酒吧的時候,喬葉已經一個人喝了半打酒,伏在吧台上小口小口地舔鹽,醉眼迷離的,那樣子倒很像個小動物在舔傷口。
    他心口有陣異樣的緊縮,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現在他明白那是憐惜。
    他走過去,朝酒保打個招呼,然後輕拍喬葉肩膀道:“喂,你還好嗎?喝的差不多了吧?”
    往常他是沒有這樣的耐心的,很多男人都不喜歡看到女人喝醉,尤其是容昭和賀維庭這樣的,高嶺之花,有輕微潔癖,女人邋遢一點都恨不得甩開她們十丈遠,更別說喝醉了風度全無,還隨時可能往他們考究的衣服上吐一身。
    但眼前的人是喬葉,她又這個樣子,不單是楚楚可憐可以形容,他是沒法扔下她不管的。這酒吧他是熟客,喬葉以前也跟他來過幾次,酒保認得出,見她醉的厲害才打電話給容昭。市井裏混生活的小人物是何等的點頭醒尾,加上一點小小的仗義和善良都不忍心看喬葉醉倒在這裏無端被人占便宜,何況是容昭。
    喬葉並沒有完全醉到意識不清,見到容昭還笑了笑,“師兄?你來啦……來,坐這裏,喝什麽?我請客!”
    她拍拍身旁的位子,豪氣幹雲。
    容昭蹙眉,“你到底怎麽了?跑這兒一個人喝酒,賀維庭呢?”
    她擺手,“唔,我沒事……別去煩他了。我……我過一會兒,就好了。”
    她說話都有些不利索。容昭大概猜到是跟她媽媽的病情有關,還有就是賀維庭的眼疾,其實任何一件,都夠她煩惱的了,如今還是禍不單行。
    “你媽媽的病怎麽樣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都陪在病房裏?”
    也怪他最近太忙,沒精力顧她這一頭,隻是道聽途說。
    “還能怎麽樣呢……就那樣吧!”她和他都知道生死不可逆,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容昭沉默片刻,“你別太傷心了,對她來說未必不是解脫。”
    喬葉仰起頭笑,誰說不是呢?
    “師兄,你說我的手術什麽時候進行比較好?是立馬……還是再等兩年?”
    容昭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麽問。他以為她已經喝醉了,可今晚她表達得最清楚的就是現在這句話,證明她還醒著,借酒精都澆不息的煩惱,才是她鬱鬱寡歡的真正原因。
    “這方麵我不是權威,上次dr.walter怎麽說,你有沒有跟他聊過?”
    她斂眸,不想讓他看到她眼中痛苦的神色。聊過的,怎麽會沒聊過,對方聽聞她還沒有結婚和生育,一臉惋惜,隻說希望她慎重考慮後再做決定,畢竟她還年輕。
    年輕嗎?二十多歲的年紀,對大多數人來說也許是的,還很年輕,可是她的姨媽差不多就在她這個歲數的時候患上卵巢癌去世,前後也不過兩年時間。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已經算是一個遲暮的老人了吧?
    “有時候我覺得你跟他真像。”容昭看著她說,“很多事情都隻想自己扛著,以為這樣可以解決問題,你們就沒想過跟對方商量一下麽?”
    商量,怎麽說呢?問他,我打算切掉卵巢和乳腺預防致死的癌症,你覺得怎麽樣嗎?
    喬葉搖頭,仍舊笑著,借著酒勁,手指都快戳到他臉上了,“那你呢……你怎麽每次見江薑都像見了鬼似的?你怎麽……怎麽沒想過跟她商量?”
    其實她也隻是猜,酒能壯膽,平時不敢說的、不好意思說的,現在全都沒負擔地一口氣全說出來了,反正她知道明天她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尷尬的問題對方也會避免去提及。
    容昭果然被她噎住了,站在那裏好一會兒,才去拉她,“行了行了,說你的事兒呢,又轉到我頭上來了。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她抬手掙脫他,“我不回去……我沒地方去!”
    她一身酒氣,不能回醫院病房;回嘉苑去又要麵對賀維庭,她不知該怎麽跟他講。
    容昭無奈,“你總不能今晚就在這兒趴一夜吧,總有地方可以去的啊,再不行我給你找個酒店,走走走!”
    他不由分說就架起她帶回車上,綁好安全帶,他負責開車。
    他還真不知道該帶她去哪裏,他的住處是不行,酒後亂性這種事發生一次就夠麻煩一輩子了,他不想再來一回。
    直接送回嘉苑去……看她這樣又實在不樂意,怕是跟賀維庭又有什麽分歧,這樣子回去了說不定吵的更厲害。
    酒店他不放心她一個人,陪著她又說不清楚……他想想真是火大的要死,怎麽就攤上這麽兩個損友呢,淨給他找不痛快?
    “喂,快說去哪兒,不然我直接把你扔馬路邊上了,凍死不負責!”
    他搖醒昏昏欲睡的喬葉,聽她嘴裏似乎含糊報了一個地址:“五蓉城……a座……18樓……”
    這個地方他聽說過,賀維庭曾經買下的房產打算作為兩人的婚房,一直空置著。
    總算靠譜了,他發動車子,墨黑的車身在深夜像一尾靈活的魚匯入車河。
    好不容易折騰到目的地,喬葉已經在副駕上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他叫不醒她,就算醒了拖著她上樓也是個負擔,幹脆彎身把她從車門裏給抱了出來。
    宿醉夜歸的女人,被男人從車裏打橫抱出來,任誰都會有些旖旎的聯想,幸虧這公寓一梯一戶,私密性極好,他抱著她進電梯也不擔心會有什麽誤會和壓力。
    到了門口才發覺沒有鑰匙,一定是在她的包裏,他隻得放她下來,搖她肩膀,拍她的臉頰,企圖喚醒她。
    喬葉隻是半眯著眼睛,整個人靠在門邊直往下滑。容昭一邊撐著她,一邊還要騰出手去翻她包裏的鑰匙,正鬱悶的時候,門卻突然從裏麵打開了,他跟喬葉都差一點直直栽進去。
    “靠,搞什麽……”他背上都冒出冷汗,一抬頭卻正好看到賀維庭的臉。
    喬葉跌了一下,睡意也一下子散去大半,“唔……這是哪兒?維庭,你怎麽在這兒?”
    賀維庭看不到眼前的情形,但衝天的酒氣、容昭的存在和她迷糊的聲音已經足以讓他腦補出一個完整的畫麵。
    他抿緊唇,麵上出奇的平靜,好一會兒都沒開口說話。
    “你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幫手!你看不出她喝高了嗎?我好不容易把她弄上來的!”容昭今晚被這倆人的反應折磨的夠嗆,一時忘了賀維庭看不見,說完了才想起來。
    “哎,你讓一讓,我把她扶進來就好了。”他深深歎口氣,摸到牆上的燈掣,鞋也顧不上換,連拉帶扶的把喬葉弄到客廳的沙發上。
    賀維庭還站在門口,容昭直起身看他一眼,“你自己能走嗎?要不要我也來扶你一把?”
    他不是開玩笑的,畢竟賀維庭是真的看不見了,諾大的空間,又有隔斷牆,又有家具桌椅,地板是錚亮的大理石,他還真怕他會摔一跤或者磕一下。
    賀維庭要強他是知道的,隻是即便作為醫生,容昭也有點難以想象他是怎麽適應的。
    “我沒事。”他聲音很冷,“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我告訴他的!”躺在沙發上的喬葉忽然舉高手臂,大聲地自告奮勇,然後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跌跌撞撞從沙發上爬起來,走到門邊拉住賀維庭的手臂,“……嗯,我來扶你就好了,慢一點啊,這裏有個台階……”
    賀維庭沒有邁步,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好像有些疑惑似的仰頭看他。
    容昭終於意識到,他在這個空間裏有點多餘。
    “既然沒事,我先走了。”他巴不得早點脫身,甚至是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在賀維庭身旁停下來道:“你別誤會,她隻是喝多了,我恰好路過那地方把她送回來。有些事……你跟她好好聊聊吧!”
    當局者迷,但旁觀者往往不好多說什麽。
    賀維庭不認為跟一個醉鬼有什麽好聊的。
    尤其是這個醉鬼是個女人,還是他的女人,正纏著他的胳膊,一邊傻笑一邊不停地嘟囔,力道大得像個耍賴的小熊,把他的家居服都快扯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好好聊吧,這種時候嘛,有什麽都好商量~你們懂的~(~﹃~~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