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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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琢沉吟了須臾,方幽幽開口:“敢問太子,是否想要先控製洛陽,進而逼宮陛下?”

    太子沒說話。但魏琢知道自己應當是猜中了他心裏的想法,前世太子就是這樣做的。

    “此計不可行。我知道太子並非存心忤逆君父,而是為斬除陛下身邊奸佞,不得不清君側——”場麵上的漂亮話還是要說的,“隻是陛下究竟是太子的父親,君臣父子之道乃是天理倫常,太子兵鋒指向君父,無論目的是什麽,都是太子失了禮數。‘孝’字用以治天下,‘忠’字用以定朝綱,太子就算起兵功成,天下人也未必會接受一個不忠不孝之徒為君王。”

    太子靜默的聽著,不出言反駁也沒有表示認可。

    魏琢喝了口茶,繼續道:“其次,洛陽雖為都城,但不過是九州一粟而已。太子的兵力,隻夠控製住洛陽城,卻應付不了天下的兵馬。一旦陛下為小人所蠱惑,以為太子謀逆犯上,虎符一出,四方鐵騎湧來洛陽,試問太子能否應對?”

    太子唇角笑容的弧度略深了些,頷首示意魏琢接著說下去。

    “此外,即便是一座洛陽城,也不是太子殿下能夠掌控的。城內尚有百官、上萬庶民以及公卿貴胄若幹。或許太子手裏的洛陽兵馬能夠讓這些人暫時低頭,但太子能保證他們不會在背地裏捅刀子?”魏琢語速有些快,前世的記憶在腦中飛速流轉,“當然太子可以殺了他們,但這樣的法子卻也有不妥。其一,人太多,藏得太深,太子未必殺的完、殺的準;其二,有礙太子聲名。到時候隻怕太子還未登基,暴君的名頭便傳至天下,如何安定民心。”

    說完這番話後,魏琢眼眸黯淡了些許。昔日她也灑脫恣意,毫不在乎自己的名聲,隻知牢牢握住手裏能抓住的權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後來她的下場,證明了她這樣的想法有多蠢。

    “太子最好想想若此事不成,自己會有什麽下場。別的不說,您的六弟汝陰王可還陪伴在陛下身側。太子可要小心,別讓他撿了便宜。”

    這麽大堆話說完後,魏琢直直的看著太子。後者許是太過深藏不露,以至於活成了人精的魏琢都沒能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麽想法來。

    他始終是淺淺含笑,安靜和善。魏琢想起了山林中的幽潭,看起來隻小小一方水,水麵波瀾不興,可隻有水下的魚才知道這潭水深有萬丈。

    “魏妃之言,鞭辟入裏,孤記住了。”太子說:“魏妃指點,孤在此謝過。”

    魏琢怒極反笑。

    “太子果真都記住了?”

    太子低聲笑了笑,“都記下了。”

    “好、好。”魏琢也笑,她起身時動作太大,掀翻了麵前的憑幾。

    美人惱怒起來,可就不那麽賞心悅目了。太子惋惜的搖搖頭,伸手親自將倒了的憑幾扶正。看上去一副脾氣很好,為人謙和的樣子。

    “魏妃留步。”馮良娣卻叫住了魏琢。

    “何事?”魏琢扭過頭,現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她又覺得這個女人似乎比太子那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好打交道了。

    “我想問問魏側妃的目的何在?”馮良娣步步走近。

    一個藩王的側妃跑到太子麵前反複勸說對方不要生事,怎麽看都更像是另有陰謀。馮良娣是謹慎人,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忘記盤問魏琢。

    太子也看著魏琢,一臉好奇。

    這一問若是答不好,這一對瘋子或許會就此將她當做死敵,直接暴起殺了她也是有可能的。

    到底是為什麽要幫太子?不是作為細作,也不是故意要設圈套,她站在太子一方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這個問題,原本魏琢編造出了好幾個答案。但說出口之前,卻忽然沒了底氣。

    “我幫殿下的原因其實很簡單。”魏琢嗓音發澀。

    “是什麽?”

    “是為了汝陰王。”

    “六郎?”

    “不錯。”魏琢道:“汝陰王不及太子,卻也是陛下的兒子。若太子日後地位不穩,一定會設法殺了他。若太子死在這場宮變中,汝陰王就會登基——”

    “這樣不好麽?”太子問,真心實意的表現出了幾分迷惑。

    “我說過,汝陰王才幹不及太子。我在古史中看過這樣一則故事,秦、趙長平之戰,秦國用計使趙國換下了大將廉頗,讓趙括為將。趙括之母清楚自己的兒子隻知紙上談兵,不堪大用,於是竭力勸阻,然而沒有人聽她的——最後趙括在慘死戰場,還連累四十萬趙國兵卒被白起坑殺。我現在的心情,便如同趙括之母。”

    魏琢最終給了太子這樣一個半假半真的答案。隻不過她擔心的不是常焜,常焜當了一輩子昏君死後諡號為“靈”什麽的她一點也不在意,但她不想宣朝又一次毀在這人手上。

    魏琢離開東宮後,一直處於魂遊天外的狀態。之前在東宮和太子相談的每一句話都被她在腦子裏反複回憶了好幾遍,最終她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瘋子真的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

    他還是要造反,也許這樣得來的皇位或許比較刺激?

    她的確與太子沒什麽交情,她說的話太子不需要相信,可她自認為在東宮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有道理,就算太子倔的跟石頭一樣,也該稍稍動搖。

    罷了,她已仁至義盡。

    距亡國還有二十四年,就算常焜真的和前世一樣又當了皇帝,也許還能有轉機的吧。

    但那轉機是什麽,該如何抓住,現在的魏琢不知道,也暫時不願去想。

    “去東市。”魏琢吩咐道。

    “不回去麽?”妙娘問。

    “不回去。”魏琢垂下頭,好像疲憊至極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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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將一份洛陽城防地圖攤開在案上,時不時在上頭標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些什麽。

    馮良娣知道,太子是在思考起兵那日的該從哪裏進攻,在哪裏防守——他一向聰明,行軍打仗的本事不輸給一些老將。

    她研墨的手卻漸漸停了,呆呆瞧著燈燭的光發愣。

    “魏氏的那些話,終究還是影響到你了。”太子沒有抬頭,淡淡的說出了這句話。

    “殿下的勝算,果然如她所說的那樣麽?”

    “容令,你怕死麽?”

    馮良娣看著太子的側顏,想了一會,“這時候我該說,願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可實際上,我心裏還是很害怕的。”

    “你永遠都對我實話實說。”太子不知是歎息了聲還是笑了笑,“但這樣很好。”

    “有個人對我說過一句話,這世上沒有什麽比自己的命更珍貴,哪怕再卑賤,也都要在泥坑裏掙紮著活下去。你死去後,身邊的人就會一個個將你遺忘。如果你有魂靈,最終也隻能一個人守在自己的墳邊。”馮良娣低低的說道。

    “說這話的人是誰?”

    “我做婢女時,侍奉過的一個人。後來她死了,人們果然漸漸忘了她。現在隻有我偶爾會想起她來了,可我記住的,也隻是和她在一起的八年光陰而已。”

    太子放下了手中的筆,怔怔出神。

    馮良娣站起,注視著太子,慢慢後退。

    “太子很久沒有看妾跳舞了吧。”馮良娣忽然綻開一個笑。

    她沒有更換舞衣,一步步退到室內月光照著的地方,一揚衣袖,隨風而舞。

    她最善長的是一種源自江南白紵舞,舞者往往身穿素白麻衣,以長水袖婉轉起舞。許多人都說馮良娣顰笑間媚態橫生,卻不知她最美時是她跳這白紵舞之時。

    她的舞步很慢,身姿極盡柔婉,像是抵死纏繞的藤,這種在貴胄宴飲上的靡靡舞不出的淒美絕倫。她輕旋、展袖、折腰、騰躍,仿若風中已經離開了枝頭的一片花瓣,輕飄飄的,無所依恃。月光如水一般傾灑在她身上,又如同冰一樣凍結在她眼角眉梢。她始終麵無表情,可又讓人懷疑下一瞬淚水就會從她眼眶決堤而出。

    她隨舞曼聲清唱的,是一支漢時祭祀的古老歌謠,“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遍觀是邪謂何?”

    “泊如四海之池,遍觀是邪謂何?”太子以指節輕叩玉案,輕聲相和。

    他眼眶微微泛紅,隻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原本以為他早就忘了該如何哭泣了。

    眼前的歌舞讓他想起了那個曾與漢高祖劉邦爭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他也曾意氣風發,滿懷著逐鹿中原的抱負與雄心,可最後他輸了,死之前虞姬的歌舞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抹哀豔的顏色。

    百年前虞姬舞罷時眼角會不會也有一滴淚水滑落?這一舞之後,便是生生世世的訣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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