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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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一鳴把自己的又一次相親安排在了一個周日的下午,他想的非常全麵:周日約個晚飯,如果聊得來,可以聊得晚一點;如果聊不來,借口第二天要上班,便可以早早地結束約會,客客氣氣地把人家姑娘送回去,然後自己趕緊滾回家去睡大覺。

    於是周日,楊一鳴約了姑娘在市中心吃飯。這頓飯吃的很糾結,因為楊雙明是個顏控,這個姑娘長得自然是不錯的。但是就像楊一鳴說的,長得好的一定能讓自己心跳,但不一定就能讓自己有想法。可是這個姑娘的性格不錯,跟自己也頗聊得來,家世背景也算不錯……

    總之,作為一個結婚對象,各種軟性的、硬性的指標都達標了,隻除了一點……

    丁子木跑哪兒去了?

    今天下午,楊一鳴給丁子木打電話的時候發現丁子木的手機沒人接;打到店裏,袁樵說今天下午丁子木倒休;打到福利院,馮老師說沒看到;打給羅颺,羅颺更是一頭霧水;最後打回丁子木家裏,自然也是沒人接的。楊一鳴給每個人都留了話,如果有人知道丁子木在哪裏就立刻通知他,可惜到現在為止,依然沒有消息。

    這小子跑哪兒去了?楊一鳴始終揪著心,一想到神出鬼沒的大丁他就更揪心,生怕在什麽地方大丁又跟別人打起來。要知道,打架耍狠的是大丁,可受傷卻是丁子木,最後收拾爛攤子的一定是自己。於是,在坐立不安中的楊一鳴一頓飯也吃的心不在焉,看手機的次數比看對麵美女的次數都多。

    “楊老師,您是不是有事兒?”坐在對麵的姑娘落落大方地問。

    “啊,”楊一鳴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隻能支支吾吾地說,“也沒什麽事兒。”

    “有事兒的話咱們今天就先散了吧,沒關係的。”

    楊一鳴默默地歎了口氣,看來今天的這個相親是失敗了,擱誰家的姑娘也不能忍啊。

    “真對不起,”楊一鳴客氣地說,“確實是臨時有點兒事兒。”

    “那你先去忙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姑娘站起來身禮貌地告辭了。楊一鳴覺得姑娘轉身的背影就好像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自己的臉上。但是他現在已經顧不得這個姑娘了,都已經八點多了,他還是不知道丁子木在哪裏。

    楊一鳴匆匆忙忙地結了賬,走出飯館的時候才驚覺自己並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找,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又打了一圈電話,之前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沒人接的電話依然沒有人接聽。想了想,開著車去了丁子木以前的家。

    那邊的“廢墟”比一個多月前更荒敗了,秋風漸起,風穿過破窗爛門發出尖銳的哮音,楊一鳴拉緊身上的衣服,打開手機的電筒,慢慢走進了黑暗中。

    丁子木家的小院子黑著燈,但是楊一鳴不死心,他想不出除了這裏丁子木還能去哪裏。

    “丁子木!”楊一鳴索性扯著嗓子開始嚷。

    “丁子木!”楊一鳴的聲音在“廢墟”上回蕩著,竟然有了幾分淒厲的感覺。

    “哎。”一聲回應從一堵廢牆後麵傳過來,楊一鳴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繞過牆,就著昏暗的路燈光,他看到丁子木裹著一件夾克,蹲在一個牆角,周圍圍了一圈流浪狗。

    “你幹嘛呢?”

    “喂狗。”丁子木指指地上的一圈兒流浪狗,“他們餓了好久了。”

    楊一鳴活活被氣樂了,他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自己是應該抽他一巴掌,還是該把他揪過來痛罵一頓。

    “楊老師,您找我有事兒?”丁子木仰起頭問。

    “我能抽你一頓嗎?”楊一鳴低下頭看著他說,就著不太明亮的燈光,他覺得丁子木的臉色不太好看,雖然掛著一點兒笑容,但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像是硬擠出來的,他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楊一鳴說的本來是一句玩笑話,誰也當不得真的,楊一鳴順口說出來的時候也滿以為丁子木會一笑而過。可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丁子木那點兒本就勉強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抽我……為什麽?”丁子木的臉色在昏昏暗暗的燈光下極為難看。

    楊一鳴心裏馬上就後悔了,他想起了丁子木那糟糕至極的童年,意識到有些玩笑真是不能隨便開的:“這不隨口一說嘛,”楊一鳴拍拍丁子木的肩膀說,“玩笑話,再說,我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你,你瘦歸瘦,可力氣實在是大。”

    “如果我小的時候也這麽有力氣就好了。”丁子木幽幽地說,眼底忽然淬出一點兒火來,一閃而過的恨意讓他在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充滿威脅的鋒利來。

    “大丁?”楊一鳴下意識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試探的味道。

    丁子木對這個新稱呼毫無反應,他慢慢地站起身:“那時就是太小了。”

    楊一鳴心裏驟然一緊,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丁子木第一次提到“小時候”,於是立刻追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丁子木眨一下眼,直直地看著楊一鳴,輕輕說:“楊老師,您明知故問。”

    楊一鳴坦然地說:“我知道歸我知道,你說歸你說,兩碼事。”

    “為什麽一定要我說?”

    楊一鳴踟躕了一下,嚴格說起來,現在並不是一個好時候,應該等到丁子木對自己更有信任感,對周圍環境更有安全感的時候再引導他回憶。可是今天這個機會實在難得,不論丁子木是因為什麽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他都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因為你得麵對它,無論你多痛恨、多厭惡它,它都是客觀存在的,你得學會接受它。”楊一鳴仔細地觀察著丁子木的神情。他很擔心大丁,因為楊一鳴篤定,在這個時候,大丁一定非常想出來阻止丁子木,可他需要丁子木說下去。

    “楊老師,我能接受它,我隻是不想去刻意地回憶它。”丁子木說,是他習慣的口吻。

    楊一鳴一邊疑惑為什麽大丁沒能出來一邊引導丁子木繼續往下說:“有些時候,回憶並不會讓你更痛苦,相反,它會讓你更釋然,你會發現,再不堪的過去最後也就都過去了。”

    丁子木苦笑一聲:“其實,就是麻木了而已。”

    “你可以這麽理解,”楊一鳴聳聳肩,“可我們不一直都是這樣嗎?我母親的癌症到了三期才檢查出來,結果一出來就是倒計時。那個時候我跟我姐姐都快瘋了,誰也不能接受,我帶著我媽媽看了好幾家醫院,北京上海的醫院也去了,結果呢?我現在回家,我媽媽會心平氣和地跟我交代後事,我跟我姐姐會心平氣和地聽著,然後盡量滿足老太太的願望。我們不是不難受不痛苦,而是難受痛苦沒有任何用處,不能解決問題,我們能做的就是承認它,然後想辦法讓結局盡可能往好了發展。”

    丁子木沉默了兩秒說:“我明天給阿姨做紅豆卷吧。”

    “你做什麽卷的可以,”楊一鳴不容他轉移話題,堅定地說,“現在我們先來談談你小時候的事兒。”

    丁子木垂下頭,看著腳底下的一群流浪狗。地上有個塑料袋,裏麵裝了狗糧和一些切碎的火腿腸,這個時候已經幾乎被吃光了。那些狗在慢慢散開,還有一隻小的蹲在丁子木腳底下慢慢地舔著一根肉骨頭。丁子木又蹲下身子去摸那小狗,楊一鳴下意識地想要拉他一把,生怕小狗咬了他或者身上有跳蚤什麽的。可是剛伸出手,就強迫自己停了下來,他看著丁子木摸了摸那條小狗,然後從書包裏又翻出一根火腿腸,剝開腸衣放在小狗跟前。小狗高興得嗚嗚叫了兩聲,轉眼就把肉骨頭丟到了一邊,專心去啃那根火腿腸。

    “我小的時候,很難吃到一根火腿腸。”丁子木也不站起身,慢慢地說,“鄰居家有個老奶奶,她的孫子很小的時候就被媽媽帶走了,她兒子是個瘋子,經常在院子裏大吵大鬧,動不動就脫了衣服滿地打滾……”

    楊一鳴跟著蹲下身子,就蹲在丁子木身邊,也伸手摸了摸那條小狗,瘦骨嶙峋的,毛很澀,摸起來滿手灰的感覺。但是楊一鳴仿佛全無意識一樣,還撓了撓小狗的頭。

    丁子木側頭看了一眼楊一鳴,問:“您不嫌它髒嗎?”

    楊一鳴笑笑說:“都被你摸幹淨了。”

    “您看,再髒的東西,隻要有人肯去摸一摸,總會幹淨的。”

    “再髒的東西,總會有人願意去摸的。”楊一鳴側過頭,看著丁子木,一字一句地說,“你要相信,總會有人願意的,或早或晚,一定會有的。”

    丁子木眨眨眼睛,在昏昏的燈光下,楊一鳴覺得有淚光閃過。

    “其實,也還是有人願意摸摸我的,”丁子木撓撓小狗的肚子,小狗兩隻爪子抱著火腿腸,在丁子木的手掌下發出呼嚕的聲音,非常享受的樣子。他接著說,“鄰居的老奶奶就會偷偷給我吃的,有時候會給我火腿腸,那種全是瘦肉沒有澱粉的火腿腸,特別香。我舍不得都吃掉,就會留一半給小狗,我家的狗就叫‘小狗’。”

    “名副其實,好名字。”楊一鳴點點頭,衝他滿是鼓勵地點點頭。

    “後來……”丁子木哽了一下,“小狗懷孕了,肚子老大。我覺得應該給它增加營養,就從……那個人的口袋裏偷錢買火腿腸,我想火腿腸也就一兩塊錢一根,我每次拿一點點,他不會發現的……”

    楊一鳴覺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來,手心裏全是汗。

    “那天我回家,小狗就掛在我床邊的蚊帳杆上,捆著後腿掛著,它就頭衝下地掛在那裏一直到死。”丁子木撫摸小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那年我八歲。”

    楊一鳴幾乎無法喘息,他控製不止地顫抖了一下,渾身的汗毛根根直立,他根本想象不到年幼的丁子木看到那一幕時會受到怎樣的刺激,更不要說勢必隨之而來的虐打。

    果然,丁子木沙啞著說:“我被打得很慘,那個人說我是賊,跟我媽媽一樣是賊,一個偷錢一個偷男人。”

    丁子木的臉色變得青白,楊一鳴幾乎可以看到暴起的青色的血管。他蹲在那裏,渾身都在發抖,搖搖欲墜。楊一鳴果斷地跪了下去,價格不菲的牛仔褲立刻蹭上了肮髒的泥土和狗糧,他抓過丁子木的手用力一帶,把人攬進懷裏,牢牢地抱住。

    丁子木輕微的顫抖慢慢變得劇烈,他遲疑地伸出手,一點點爬上楊一鳴的腰際,他不敢用力,隻是虛虛地放著,頓了一會兒才用力圈上去。

    楊一鳴能夠感覺到丁子木的手臂在逐漸加力,一點一點,很快自己就有一種窒息感,但他沒有放手更沒有推開丁子木,反而把丁子木圈得更緊。他伸手把丁子木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句話都不說,隻是一下下地拍著丁子木的頭。

    丁子木悶悶的聲音傳出來,他說:“楊老師,如果我不偷錢,小狗現在都該有孫子了。”

    楊一鳴的心絞痛起來,他沒有想到丁子木竟然會為了這個自責!

    丁子木輕輕咳嗽了一聲,隨著氣流衝出咽喉,他終於壓抑不住地痛哭起來。沉沉的哭聲回蕩在昏暗的斷壁殘垣中,楊一鳴覺得刮過的秋風刺骨的冷。(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