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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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楊一鳴覺得自己的腿都跪麻了毫無知覺,丁子木的的哭聲才漸漸停了下來。他抽抽鼻子,從楊一鳴的肩頭抬起頭來:“對不起楊老師。”
“有什麽可對不起的?”楊一鳴說,“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哪天我不高興了你讓我抱著哭一會兒好嗎?”
丁子木有點兒不好意思,錯開了視線。楊一鳴拍拍他的手說:“咱們換個地方聊如何?這裏一片斷壁殘垣,哭哭啼啼的我擔心嚇著人家,一會兒再把道士跟和尚招來。”
丁子木更尷尬了,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站了起來。但是跪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猛一站起來他就覺得一陣頭暈,兩條腿也針紮一樣的又麻又痛,於是不可控製地又直接跌了下去。
楊一鳴就著跪著的姿勢,張開手臂直接把人接在了懷裏。兩個人狠狠撞在了一起,痛得一起叫了起來。丁子木手忙腳亂地想要站穩,可是越急越覺得雙腿酸麻,全身都使不上力氣。
楊一鳴歎口氣:“別動。”
丁子木停止了掙紮,本來青白的臉色竟然有了一絲紅暈。
楊一鳴看了看肮髒的地,索性摟著丁子木慢慢坐了下去,一邊坐一邊說:“這褲子我都不想洗了,估計是洗不出來了。”
“楊老師……”丁子木囁嚅一聲,“我來洗。”
“快算了吧,這哪兒洗得幹淨呢?”楊一鳴一邊說著話轉移丁子木的注意力一邊去捏他的小腿。隔著牛仔褲,他一下一下用力捏著丁子木硬硬的小腿肌肉和小腿骨,一邊捏一邊不時地揉揉對方的腳踝。
“楊老師……”丁子木想把腿抽回來,“我自己來就行了。”
“別動。”楊一鳴按住丁子木,“你那個姿勢不好揉,你再忍忍,再一會兒就好了。”
丁子木聞言不在掙紮,他靜靜地看著楊一鳴。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楊一鳴的側麵,最近一段時間這張臉是他最熟悉的,也是最能讓他感到安全的。之前每當自己惶惶不安的時候他就會回福利院去找馮老師,馮老師會攬著他的肩頭,絮絮叨叨地說一些其實根本不解決問題的、寬慰的話。可即便不解決任何問題,丁子木還是喜歡去,就算什麽都不做,單純地坐在馮老師身邊,看著她逐漸爬滿皺紋的臉和滿頭的白發,他就會覺得安全。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就是“母親”的感覺,事實上他幾乎從未體會到所謂的“母愛”,但是他相信馮老師給他的這種感覺就是“母愛”。
他曾經覺得楊老師給他的感覺也是這樣的,但是最近他發現這其實是不一樣的。比如今天,他從未動過去找馮老師傾訴尋求安慰的念頭,但是在楊一鳴找來的一瞬間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那感覺就是:楊老師來了,一切都好辦了……
丁子木的腿上傳來一陣陣的酸脹的感覺,在楊一鳴的手指之下,酸脹感慢慢變成一種滿足感。自從上中專以來,他再也沒有享受過這種切身的親近照顧,十五歲的自己倔得像頭小牛,羞於開口去求得馮老師的一個擁抱或撫慰。從那個時候,他就開始逼自己長大,越快越好,隻有長大才能獨立,隻有獨立才能做一個真正的人。
也許長得太快了,他錯過了太多。當楊一鳴坐在一片髒汙中認真地按摩他的雙腿時,他感到無比安全和快樂:終於,這個世界上有個人會發現他“不見了”,會穿越整個城市來找他,會打無數打電話,詢問每一個可以詢問的人,隻為了確定他在哪裏,安全不安全。
“楊老師,”丁子木下意識地問,“你為什麽來?”
“你說呢?”楊一鳴按摩完丁子木的腿開始揉自己的腿,一邊揉一邊說,“為什麽不接電話?”
“……”
楊一鳴也不催他,自顧自地慢慢站起來,一手扶著牆用力跺了跺腳,然後彎下腰把手臂穿過丁子木的腋下把他用力拉起來——這幾乎是一個大力擁抱的姿勢,丁子木在那一瞬間覺得無比滿足。
丁子木順著楊一鳴的力道慢慢站起身,他說:“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回家吧。”楊一鳴說,“晚上天涼,別感冒了。”
丁子木點點頭,跟在楊一鳴的身後慢慢走出了那片“廢墟”。
***
楊一鳴的車開得很快,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家開過去。丁子木也不反對,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車裏隻能聽到發動機的聲音。但是在這種嗡嗡的聲音中,丁子木越來越踏實,仿佛自己的前路被車燈照亮,身邊這個人能帶著自己走出這片黑暗。
楊一鳴把車子停在樓下,帶著丁子木上樓,他說;“你,給袁樵打個電話,他很擔心你。”
丁子木老老實實地打電話,袁樵在電話那頭帶著幾分氣惱地說:“丁子木你跑到哪兒去了,你知道我多著急嗎,你出門幹嘛不接電話……”
丁子木一聲不吭的聽著袁樵數落,楊一鳴在一邊說:“道歉。”
丁子木抿抿嘴:“袁大哥,對不起。”
“啊?”袁樵愣了一下,“道歉倒是不用啦,不過你以為別這樣,大家都很擔心。”
丁子木看了一眼楊一鳴,又說:“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楊一鳴打開房門時,丁子木剛掛了袁樵的電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雖然兒時他每天都在說“爸爸我錯了”或者“媽媽我不敢了”,但是此時此刻對著袁樵說的這句“對不起”卻有著不一樣的感覺,他有一種羞愧感而非恐懼感。
楊一鳴在玄關把蹭髒的外套脫下來掛好,回過頭對丁子木說:“再給羅颺打一個,順便告訴他你今晚住我家。”
丁子木愣了一下,但仍然聽話地又給羅颺打了一個電話。楊一鳴看著他站在客廳中央,衣服還沒有來得及換,渾身髒兮兮的,誠懇地跟羅颺說“對不起”,而羅颺在電話那頭跳著腳地叫。楊一鳴聽得出來,丁子木給袁樵打時,聲音還微微有些顫抖,帶著幾分回避,對今天自己到底為什麽跑回去,為什麽不接電話三緘其口。可是給羅颺打時,那種回避便不那麽明顯了,他甚至跟羅颺說“今天心情不好”,“遇到一些事兒過幾天再再告訴你”……
楊一鳴對此很滿意,他用這種方式讓丁子木一遍遍回顧今天發生了什麽,到底是什麽讓他恐懼得無處躲藏要跑去那個地方。隻有這樣,在一遍遍強化中他才能正麵這個現實,不論它有多可怕。而正麵問題,永遠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躲避,從來都隻會讓事情更糟。
丁子木掛了羅颺的電話,甚至沒有等楊一鳴說話便又給馮老師打了一個電話,這次,他說:“對不起馮老師,讓您擔心了……我今天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我有點兒煩也有點兒害怕,不過現在好了……我在楊老師這裏。”
楊一鳴非常欣慰,丁子木真的在改變,他在努力學習自己處理問題而非把一切都交給大丁或者其他什麽人——說起來,今天這麽糟糕的情況下,大丁居然沒有出現,這真讓人高興!但同時,楊一鳴也有些擔心,他隱約覺得自己能猜到“那個人”是誰,他想,如果真的是他,那倒真是個麻煩。
楊一鳴從衣櫃裏拿出上次丁子木穿過的那套家居服:“給,你先去洗個澡,咱們一會兒再談。”
丁子木欲言又止地猶豫了一下,拿著衣服進了浴室。楊一鳴轉身進了廚房,作為一名合格的宅男,煮把掛麵的能力還是有的,雖然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好吃到哪兒去,不過想必丁子木也吃不出個滋味來。
果然,丁子木在楊一鳴毫不退讓的目光中食不知味地吃下了那一大碗麵。
“飽了嗎?”
丁子木點點頭。
楊一鳴把碗接過來放在一邊,問:“願不願意跟我說說今天到底怎麽了?”
丁子木飛速地垂下眼瞼,抿緊了嘴角。
“不願意的話就去睡吧,你今天也累壞了。”楊一鳴雖然這麽說著,但是眼睛牢牢地盯著丁子木,仔細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丁子木慢慢地搖搖頭:“我……”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了下來,手指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但是楊一鳴準確無誤地看到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丁子木的手,每一下都是整個手掌覆上去,著著實實地貼著丁子木的手背。丁子木的手冰涼冰涼的,楊一鳴到底沒忍住,輕輕地握了握丁子木的手指說:“別急也別怕,我陪著你。”
丁子木掀起眼皮,定定地看著楊一鳴,哭過不久的眼眶還是紅紅的。他艱難地張了張嘴,慢慢地說:“楊老師,對不起。”
楊一鳴點點頭:“你道過謙了,我已經接受了。”
“您……生氣了?”丁子木小心地問。
“有點兒。”楊一鳴微微傾過身子。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我不是因為這個生氣,”楊一鳴說,“生氣是因為你沒有遵守你的承諾。”
“什麽?”丁子木有點兒愣神。
“我記得你答應過我不會隱瞞,有什麽事兒都會跟我說。”楊一鳴俯下身子湊近丁子木,認真地說,“我是你的心理谘詢師,還記得嗎?”
“我記得。”丁子木說,“楊老師,我就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不是故意要瞞著您。”
“現在願意說嗎?”楊一鳴問,“如果覺得太累或者還不願意說,明天我們再談也可以。”
“我……”丁子木咽了一口吐沫,說,“接到一個電話。”
“你父親?”
丁子木控製不住地哆嗦了一下,那種刻入骨髓的懼怕讓他感到有些冷。他艱難地點點頭“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他出獄了?”
“嗯。”
“找你幹嘛?”
“不知道。”
“他說什麽了?”
“什麽也沒說,”丁子木說,“他就告訴我他出獄了,還問我現在住在哪裏。”
“你怎麽說的。”
“我什麽都沒說,”丁子木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當時一下子就蒙了,我什麽都說不出來,我覺得我快……喘不上氣了。”
“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丁子木定定神,抬起頭看著楊一鳴,仿佛隻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才能有安全感,才能踏實下來:“他說……他說……他會再聯絡我。”
楊一鳴想了想,果斷地說:“明天請一天假,你搬來我家住。”
丁子木一下子愣住了,他張口結舌地說:“楊……楊老師?”
“沒什麽可說的,”楊一鳴不容拒絕地說,“至少先來我家住一兩個月。”
“不……”
“丁子木,你答應過要聽我的話的。”
“可是,他是……”
“我知道他是什麽人,”楊一鳴淡淡一笑說,“不用擔心,我對付得了。”
丁子木大急:“不,楊老師您不了解他,他是……總之,這樣不行。”
楊一鳴說:“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不行?丁子木,你要學會信任我,如果我說我能應付,我就一定可以做到。到目前為止,我騙過你嗎?我說過大話嗎?”
丁子木猛地搖搖頭。
楊一鳴站起身,把丁子木拉起來:“今天我特別高興,你知道嗎?”
丁子木不解地看著楊一鳴。
“你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起以前的事兒,你願意告訴我你父親的事兒,最重要的是,你願意住到我家來,這些都讓我高興。”
丁子木隱約覺得這裏的三句話中有哪句不對勁兒,不過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楊一鳴就接著說:“丁子木,你知道這說明什麽嗎?說明你信任我,更重要的是,說明你現在越來越勇敢了,你不再逃避了。”
丁子木側著頭仔細想了想,自己真的變勇敢了嗎?信任楊老師嗎?願意住到這裏嗎?
也許……是的!
對楊一鳴的信任來得悄無聲息,大概從他真心實意地願意為福利院的孩子們做點兒什麽開始,他就篤定楊老師是個好人。這個人願意幫助、收留自己,不厭其煩地鼓勵、安慰,所以,自己真的變勇敢了嗎?
也許,有這個人在,似乎真的會變勇敢。
楊一鳴看著丁子木漸漸亮起來的眼,有一句話哽在喉嚨裏始終沒有說:丁子木,你真的很棒,你沒有逃避。整整一個晚上,大丁都沒有出來,一刻也沒有!
***
楊一鳴把丁子木打發上床,在客廳裏等了半晌,輕輕推門進去看的時候發現丁子木呼吸綿長而平緩,已經睡著了。楊一鳴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筆記本開始翻牆查資料。就他所知,國內幾乎沒有完整而係統的多重人格治療的方案,甚至於確切的案例都鮮少。楊一鳴也曾經回大學去谘詢過自己的導師,得到的回答也是模棱兩可似是而非。
在這種情況下,楊一鳴隻好一點點試探著來,他本來打算用一年的時間來建立和丁子木之間的信任,並且讓丁子木能找到安全感,但是現實是喜憂參半。顯然,丁子木對自己的信任遠比預計要好,但是他父親的出現也有可能毀了這一切,讓情況變得更糟。
怎麽辦?楊一鳴有點兒無措,他點開自己的郵箱,裏麵並沒有新郵件。前天,他費了很大力氣找到了一個美國的、有治療多重人格患者經驗的心理學家的郵箱,他給這個專家寫了一封信,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丁子木的情況,想要得到一些幫助和指導,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回複。
楊一鳴煩躁地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後有一個聲音說:“你下一步想幹嘛?”
楊一鳴撓撓頭發站起身,轉過來麵對著大丁說:“我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麽驚悚地出現,好歹給個預警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