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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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的走廊燈光很昏暗,隱隱綽綽的照在兩人的臉上,讓對方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兩端玻璃窗細小的縫隙裏涼風吹進來,雖說很小,但是在這有著太多生死離別和寒冷冬夜的地方,還是覺得讓人冷。

    阿笙身上披的白色西裝因為剛才的拉扯動作,就那樣堪堪的掛在裸露的肩上,隻要稍微一動作,它的下場就是跌落在地,蕭寒睿看著微微別過頭,不去看他的女子微微歎了口氣,邁開長腿將西裝重新整理披好在阿笙的肩頭,整個動作帶著小心翼翼,阿笙感覺到有人靠近,全身瞬間緊繃,眸光劇烈的閃動。

    蕭寒睿離阿笙很近,甚至他隻要稍微低頭就可以吻到阿笙的臉頰,女子身上的淡淡的幽香傳入他的鼻孔,多少消淡了幾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別過臉不去看他,他隻能看見她的側臉,燈光照在臉上,他甚至能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纖長彎曲的睫毛,落在眼簾下一片暗色的陰影,像是一個小小的扇子。

    歎了口氣,蕭寒睿忍住想要將她抱進懷裏的衝動,大掌握住披著他白色西服的肩膀,扳過她的身子麵對著他,眼睛裏帶著無可奈何的容忍。

    “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來莊園的那天晚上。”聲音很淡,沒有過去的嬌軟,眼睛沒有看他的眼睛,隻是平視著蕭寒睿白色襯衫的第二顆水晶扣,阿笙這才發現,蕭寒睿隻穿了一件白色的馬甲和襯衫,西裝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他連大衣外套都沒有。

    來莊園的那個晚上,他去看過她,難道那個時候她已經想起來了?原來真的有觸景生情這麽一回事。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聲音帶著壓抑的狂喜,和難以名狀的落寞。

    “......”

    蕭寒睿覺得很可笑,前一秒,心裏排江倒海的疲累讓他有了放棄的念頭,下一秒,多年追究掙紮的結果終於得償所願,他不知他該笑,還是該哭。

    兩人之間陷入長久的沉默,一如來醫院之前在莊園裏的對峙,隻是這一次,蕭寒睿的內心,有一種隱蔽而又禁忌般的情緒在遊走,帶著他的一雙溫潤的眸子愈發的深邃。

    “唐先生看來是不會離開的,今晚你先跟我回去,明天再過來吧。”最終,最先妥協的還是那個在商場上無所不能,受人仰慕欽佩的蕭寒睿。

    阿笙還想說什麽,蕭寒睿已經拉起她的手又一次推開病房的門,阿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剛想掙脫,蕭寒睿轉過頭開口,“乖,別鬧了,夏小姐還在睡著。”

    一句話堵住了阿笙所有的話語,果然是商人,最懂得如何見縫插針,他就是知道在夏涼麵前,她什麽都會以夏涼為首位,這才會死死地吃定她的死穴。

    阿笙不再說話,任由蕭寒睿握著她的手走進病房,他的手很溫暖,很像他一直帶著的微笑,不像是她的,一年四季都是溫涼,到了冬季更是冰涼,像是一塊石頭,他掌心的暖意一點點的順著她的指節,指尖,慢慢的溫暖了她的手掌。

    “唐先生,今晚我陪夏涼。”阿笙害怕蕭寒睿會帶走她,所以率先開了口,語氣不似之前的淡漠,有些急。

    蕭寒睿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轉過頭看著阿笙,真是個小女孩,難道因為唐淮南,他今晚就不會帶她走嗎?況且以唐淮南現在的狀態來看,今晚他會離開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會出現的局麵。麵對唐淮南,她就像是一隻純真小白兔遇見披著偽善的老狐狸。蕭寒睿不再說話,隻是握著阿笙的手不放開,眉眼間的戲謔有種等待好戲的事不關己。

    好久沒看到小姑娘炸毛的樣子了,還真是有點懷念。

    “景浛小姐,我說過不想說第二遍。”唐淮南沒有看她,一雙眸子一直鎖著床上的人。“我念你是她現在最在乎的人,所以才會對你客氣,可是現在,她需要的是休息。”最後兩個字,唐淮南說的很重。

    “唐先生,你自己都承認現在對於夏涼而言我是最重要的人,況且夏涼現在是和我生活一起,你對於她來說,也隻是一個曾經,你沒有必要,更加沒有資格陪著她。”阿笙這次連淡漠都談不上,語氣不善,甚至帶著譏嘲和怒意。

    唐淮南笑了笑,這才看向阿笙,女子一臉靜默,臉色比躺在病床上的女子好很多,但也蒼白如紙,一雙眸子射出冰冷的眸光,看向唐淮南帶著冷意和...討厭。

    “景浛小姐說的這是什麽話,就算我對於她而言隻是一個曾經。但是...”頓了頓,唐淮南連剛才嘴角浮現的淡淡笑容轉眼之間也收了回去,“如果今晚我一定要陪她,景浛小姐你覺得你能帶走她,或者說你有辦法迫使我能離開?”唐淮南從今晚一直壓抑的所有情緒終於爆發,他本就不是什麽良善之人,心心念念,苦苦找尋了兩年的女子在他麵前昏過去,本想著要在醫院好好守著她,可是總是有人在一旁一直提醒他現在對於她而言,自己隻不過是一個曾經而已,心裏的挫敗,怒氣,這一刻終於壓抑不住,全數爆發出來。

    阿笙站在一旁看著一臉肅穆的男子緊抿著唇瓣,她知道,唐淮南三個字代表的是什麽,如今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平凡市民,沒權沒勢,世界兩個極端生活的人,也不知怎麽就會有這樣的深的糾葛,如今她隻是想要陪在她相依為命,賴以生存的人的身邊,可是這都不行,況且,她清楚地知道,唐淮南三個字在夏涼的生命到底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和顏色。

    “可是...”

    “唐先生,我先帶阿笙回去了,夏小姐就麻煩你了。”阿笙的話被蕭寒睿打斷,溫聲開口,阿笙看向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蕭寒睿,布滿了不滿。蕭寒睿隻覺得有一道電流從下腹竄出來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不動聲色的轉移視線,就拉著阿笙要出病房,阿笙用力的掙紮,想要怒喊,又記掛著床上的夏涼不敢太大聲,“唐淮南,你太過分了,夏涼她醒來不願意看到你,你不可以這樣,你不可以這樣對夏涼,我求求你了。”說到最後,阿笙的聲音帶著哽咽,竟然哭了出來,坐在病床前從說完話就開始無視他們的男子高大的身軀瞬間僵了僵。

    蕭寒睿已經把阿笙抱在懷裏,低頭看向她的時候,女子一張素美的臉上淚痕遍布,眸子裏有著太過清晰的不忍和痛苦,蕭寒睿心髒開始疼,她是不愛哭的女子,今晚已經哭了兩次,就是因為那個在床上昏迷,陪了她兩年的女子,到底是什麽樣的依賴,才會讓她這般失控,宛若世界末日一般,仿佛看不見她,她就失去了賴以生存下去的依賴,曾幾何時,她也是這般依賴自己,隻是現在,她已經將自己排除在外了嗎?

    蕭寒睿用力的拉著阿笙走向門口,阿笙慢慢的停止了掙紮,一雙眼眸充滿了迷茫和空洞,她知道,今晚的她是不可能在醫院陪她了,先不說唐淮南的強勢,就是蕭寒睿,也是她抵抗不了的強硬,索性她也不再掙紮,任他們去了。

    打開房門,一道極淺的聲音傳進打算出門的兩人耳中,“就算隻是一個曾經,隻要她在,她就是我一生的鮮花盛開,無人可替代。”

    阿笙的眼淚落得更加急了,皓白的牙齒緊咬著唇瓣,一雙手緊緊地抓著蕭寒睿的胳膊,仿佛是在尋找一個支撐點。蕭寒睿的眼神愈加的深邃,看著病房裏被一股落寞和寂寥所包圍的女子心中微微歎氣,都是遊走塵世,靠著心中那一點淨土度過每個浮華冷寂長夜之人,所有的傷害,歸根結底,都是一個情字。

    病房很快恢複了安靜,出了呼吸聲,就隻有加濕器在一旁吐著白汽,隻有一盞床頭燈亮著,昏暗溫和,照亮了病床上的一方天地和一張沉睡的臉。

    唐淮南安靜地看著床上睡過去的女子,腦海裏思緒翻滾,毫無頭緒,二十歲盛夏遇見她,從此驚豔了他以後人生的朝朝暮暮,五年相知相守,兩年生死離別,七年的時間,早已經將他和她從骨血靈魂處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葉笙本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親葉然溫潤謙遜,帶著濃鬱的書生氣息,是一所知名大學的文學教授,母親夏婉秋是溫軟恬靜的名流之女,隻是早年喪父喪母,整個夏家也就剩下她一個人,後來嫁給葉然,兩人生下一女葉笙,生活圓滿幸福,隻是葉笙十六歲的那年夏天,突如其來的車禍打破了一家三口美好的生活,葉然和夏婉秋當場死亡,葉笙昏迷送進醫院搶救,終於撿回了一條命,幾次進icu病房,好在後來挺了過來,隻是醒來之後的葉笙,一睜眼便得接受雙親雙雙離世的噩耗,整個人都開始變得沉默。

    唐正和葉然兩家從小交好,兩人兒時玩伴,長大之後情誼深厚,後來白言和夏婉秋又一見如故,情同姐妹,兩家的關係很好,唐正去了部隊之後幾人見麵的機會就少了很多,可是幾人的情誼卻愈發的深厚。得到葉然和夏婉秋離世的消息時已經是五天之後,白言當場就哭得泣不成聲,記憶裏那個溫潤謙和的男子,總是帶著笑意,溫和如春風,還有那個一襲長裙氣質靜婉的女子,總是在她想起過往難過之時抱著她溫聲淺語,眉目淡然。

    她說:“阿言,人活一輩子,風平浪靜也好,大風大浪也好,我們總是塵世俗人一個,免不了七情六欲,免不了凡俗羈絆,有些事情,並不是過不去,而是它在教我們如何做得更好,如何懂得對自己更好。阿言,一輩子很長,也很短,大千世界,人海茫茫,相遇隻不過是一眼,可是相伴卻是一生,佛說,大徹大悟之後,就會不再受世俗羈絆,可是我們既然選擇在紅塵涼薄之中沾染世俗,那麽就應該一直走下去,享受過塵世繁華,怎麽就因心中微不足道的憤怨就像遁入空門那般無情舍棄呢。”她安靜的說著,聲音空靈縹緲,明明是受嬌寵的女子,可是從她淡色唇瓣說出的話卻有著溫涼的淡薄,那時候,她才知道,說著這話女子,本就是一個通透靈澈的女子,她將塵世看的太透,以至於沒有了大喜大悲,隻要她愛的人安好,一切都是靜好知足。

    唐正連夜飛往s城去尋葉笙,明明是盛夏時節,唐正走進葉家別墅的時候,卻覺得淒涼無比,空曠的客廳隻有一個年輕女子坐著,漆黑濃密的長發遮蓋了她大半的蒼白臉龐,看見他走進來,女孩空洞的眼睛轉了轉,有什麽東西稍縱即逝,唐正看著葉笙,心頭湧上太多複雜的情緒,憐惜,心疼,悲傷。這是葉然和夏婉秋最愛的笙笙啊,這是受上天寵愛的天之驕女,一夕之間變成了孤女,蒼茫天地,隻有她一個人。

    葉家的很多傭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有一個常年在葉家做事的老傭人留了下來,聽到唐正要接葉笙離開這裏,老傭人渾濁的雙眼立刻布滿淚水,千謝萬謝他肯帶葉笙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葉然是家中獨子,父母先後因病去世,那時候的葉笙才有兩三歲,記憶模糊的開始,對於事與物並沒有什麽清晰的概念。後來葉然全家從a市搬到s城,在那裏重新生活,葉笙小時候唐正是見過的,肉嘟嘟的,粉雕玉琢,一雙明亮的眼睛純粹幹淨,很惹人喜歡,看著老淚縱橫的傭人囑咐著葉笙平日裏的習慣,唐正隻覺得悲從心來,對於葉笙,更加的憐愛。

    葉笙沒有反對唐正要帶她離開s城去a市的決定,離開的那一天,葉笙一身黑衣,手裏拎著一個大大的袋子,眼神空寂無溫,宛如失去靈魂的布偶娃娃。唐正一同帶走的,還有葉家的老傭人莊媽。

    從見麵開始一直到到達a市去往唐家別墅,葉笙說話的次數很少,到了a市之後,葉笙再也沒有開口,仿佛一切都無所謂了,不管是前方未知的環境,還是今後寄人籬下的飄蕩,她都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惶恐,亦或是期待。

    到達唐宅的時候,白言很早就守在客廳,看見一身黑衣安靜的跟在唐正身後的蒼白女子,眼淚再也不受控製的流了出來,摸著葉笙泛涼的臉頰泣不成聲,很多話都不知該如何開口,拉著葉笙坐在沙發上的時候,白言這才控製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攬著葉笙的肩頭溫聲開口,“笙笙,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媽媽,他是你的爸爸,你就是我們唐家的女兒。”唐正坐在一旁看著安靜的女子眉頭緊皺,在巨大的打擊麵前,太過平靜反倒顯得不正常。

    “笙笙,在這裏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是唐家的女兒,你是最受寵愛的女孩,我們不希望你這麽快就能忘記過去,但是我們還是要努力從悲傷中走出來,你爸爸媽媽才會安心是不是?”白言繼續溫柔的開口,語氣輕柔,像極了母親的溫婉細語。

    良久,抬頭看向白言,葉笙這才開口,“我想喝粥。”因為長時間的不說話,嗓音沙啞,帶著暗沉,失去了平日的嬌靈。

    “好,好,我去熬粥,我這就給你熬粥,媽媽就給你熬粥。”白言的眼睛裏淚水又開始閃爍,臉上帶著欣喜地微笑,哭哭笑笑的模樣竟然失去了上流貴婦的矜貴。(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