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實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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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息拂過巨樹的花蔭,一點清苦的氣息留之即彌。

    聽到他的回答,祭還真是用了些時間來反應,畢竟與東域的姓名順序排列不同,至於達伊洛,因著各類魔法教習的關係,無論是殷如、楠焱淳澈還是赤鬼都沒少提過,那個看似無力實則強硬,卻又最為特殊的那個家族。

    “愈之世家?”她微微有點兒訝異,達伊洛,連帶他們背後那個屬於王朝的姓氏,幾乎沒有什麽鋪墊就已經來到了她的眼前,她很有問一問的衝動,但還是禮貌地選擇了克製,最終沒能掩飾還是表現出來的,也不過是些微的詫異罷了。

    “對。”洛歐斐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對於排名第八的世家,居首的楠焱完全沒必要如此詫異什麽,除非她知道一些其他的、並不完全公開的事情。

    “我是第一次見到除了楠焱和寞翎以外家族的人。”祭微微垂著頭,伸手揉著一片從衣袖上揀下來的櫻花花瓣。

    “你沒有出去過?”反是洛歐斐微微怔了怔,雖說他也極少離開西恩特,但與楠焱極東的全封閉性不同,西恩特的魔法師流動量是極大的,早在他一階之前,各個世家的頭麵人物他已基本都見過一遍了。

    “沒有啊,”祭回答的很坦然,“也許以後也不會有也說不定。”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確實,隻要出了極東,即便是屬於楠焱統率的萱城境內,也幾乎沒有楠焱家族的族人存在。其他家族多少都會存在族人外駐於領地之外,就連高層極少露臉的第六心法世家拉比德家族也不例外,似乎也隻有第九冰之世家艾瑟斯家族以及楠焱即便在外也找不到外駐的族人。並不能說是沒有,隻能說就算是有也會隱藏在效忠世家的某個家族裏,改變姓氏隱藏身份,以全然不同的姿態生活著。

    而外駐的族人,大多是半血,或者是某些魔力不堪的支係,他們所充當的世家的耳目,在戰爭時期也有著成為首殺目標的風險。盡管周圍環境會因其世家身份給予其遠比在世家中豐厚的待遇,但在本族中,依舊不是能夠拿得出手的地位,這樣的境地,自是輪不到長老一類高位族人的子嗣的。

    而正是這樣低微的地位,在楠焱卻是通往外界唯有的通路。

    “你……剛才破壞我心法的時候,用的是西方的魔法嗎?”他正將思緒停留在上一個問題上的時候,孩童跳脫的思維早已把話題扯到了別的地方。

    “……是啊。”他的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的鼻尖,試圖掩飾一下自己的尷尬,若是早知道隻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在練習魔法,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用那樣一個魔法。

    “果然是嗎……用西方的咒語?”祭卻是若有所思地念叨著什麽,那日劍塚中赤鬼所用的那個沒能生效的魔法,還有將竹枝短暫變更為劍所用的那個光魔法,雖然短暫,但多少能聽出與他一開始所說的那句話,是屬於同一語係。

    赤鬼……會西方的魔法?

    “那是溫塞爾古語,在東域之外都是通用語言,也有很長一段使用曆史,是作為咒語的極好素材。”他停了一下,“你有聽過嗎?”

    “呃……我父親會講,也有偶爾聽過別人說。”祭含糊了一下,顯然她也明白在楠焱是不該有太多人懂這樣的語言的。

    果然是高層的子嗣嗎……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你大概……也會有用到的那一天的。”

    世家的重權從來如此集中……固定的數個支係之間輪換長老之位,固定的幾個長老派係之間,輪換族長之位。相較而言反而是達伊洛這樣隻有三四人的家族沒有這樣複雜。

    “那,你教我?”他再睜開眼時,麵對的是女孩欣喜的希冀。

    “……好,”他微微遲疑了一下,卻發現自己確實無事可做,這樣消磨一下時間也無不可,“你每天都在這裏?”

    “不一定,”祭搖了搖頭,“這幾天長老們大概沒有空閑,我直接到你住的地方好了,我不能去的地方還是很少的。”

    “我和父親在華安庭前的嵐滄館。”他微微怔了一下,華安庭……那還真不是隨便能去的地方,哪怕是長老也一樣。

    “我知道的,”她微微笑了笑,“那個地方本來就是用作待客的空館。”

    還是有些像的……活潑起來的樣子,但是先知那般大人的神情放在孩子的臉上,無論看多少遍都覺得不合時宜,或許太合時宜,某些時候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時宜。

    腳步聲,他微微側目,是從南邊過來的。轉頭就見白石堆砌的瀲水台上一個梳著雲灰色回雲髻的侍女正從瀲水台那邊過來,她走的有些急,衣角被風帶的些許淩亂。

    “大……小姐。”芷如遠遠地就已經看到了祭,正要出聲喚,便看見了站在她身邊的洛歐斐,當下便是一噎,最終呼喚的有些不連貫,不過祭終究還是聽到了。

    “該回去了,”她先是向洛歐斐行了一禮,便壓低了聲音向祭道,“夫人在尋呢。”

    “那……好吧。”祭有點不情願地答應了,道別之後便隨著芷如從瀲水台往華安庭那邊回去了,在確信已經脫離了他的聽力範圍後,她才問了一聲。

    “芷如,剛才那個人,就是達伊洛一族的少爺嗎?”

    “是啊……方才迎接的時候有見過,”芷如的回答有些無力,旋即又像是想起來什麽一樣,問,“他知道大小姐的身份了嗎?”

    “我有告訴他名字,不過他應該是不知道。”祭淡淡地回答,似乎並不以為意一般。67.356

    “聽說隻有十七歲……還在世家的學院上學,還沒到插手族務的年齡。”芷如想一想隨即道,“但從這一次達伊洛的族長攜他一同出訪來看,大概也有交接學習的意思了吧。”

    “這麽早?”祭有點詫異,如果做到這樣交接的程度上,所持的權限基本也於族長等同,也就是說,他已經可以隨時接替他的父親成為新的族長了。

    “達伊洛和楠焱是不一樣的啊大小姐,”芷如無奈地笑了笑,“達伊洛全族最多隻會有四個人,每代隻出二子,在子女懂事的年紀繼承人就已經被擇定,所以相較其他世家幾乎是沒有什麽競爭意味的。這一世家掌握的學院同樣也是各方往來的集結地,據說並不如何安定,這樣也算是未雨綢繆吧,一旦上任離世,下任幾乎不需要適應期就可以開始主事,同時也因為上代和下代一般都是父母和子女的關係,也無需擔心篡權一類的問題。”

    “這樣少,”祭感歎了一下,“這一代,也是兩個嗎?”

    “是的,我聽夫人提過,達伊洛家族應該是有一個女兒的,年紀和大小姐應該相差不多,但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是不適合出這樣的遠門的,族長夫人也已經去世有些年頭了。”

    “去世了?什麽原因?”

    “這個……”芷如有點為難,“夫人沒有提過。”

    祭輕輕地哦了一聲,算是滿足了些許好奇心,沉默了許久,直至行到憐櫻閣前方才重新想起來似的一問。

    “母親找我有什麽事?”

    “夫人囑咐我幫大小姐梳洗,晚間便是與達伊洛的客宴了,自是要以合乎身份的姿態出席的,也算是兩家新生代之間的熟識了,不過現在看來已經多此一舉了呢。”

    “新生代……珞也會一起過來嗎?”祭仰起臉來問芷如。

    “……”長久的沉默,芷如終是搖了搖頭,“族長沒有安排。”

    “萱姨娘真是好脾氣。”祭輕聲說了一句。

    “這和脾氣沒什麽關係,”芷如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二夫人是前代五長老的嫡女,雖然是嫡出的出身,但以資質入華安庭也是決計不夠格的,在華安庭居了庶室,如何也是抬舉了,二夫人知道這一點,隻是本分罷了。”

    “總覺得萱姨娘很可憐。”祭遠遠地望了馥若軒一眼,月霖池旁枯黃蘆葦密布叢生,完全看不見馥若軒哪怕一絲的簷角。

    “大小姐還是少說這樣的話,”芷如不由得嚴肅起來,“您是族長正室的嫡女,這話要是被聽去了,少不得要怎樣指責夫人呢,夫人可從來沒有苛待過二夫人呐。”

    指責麽?不知為何祭並不為此有何擔憂,反而沒來由地覺得母親很有必要被什麽人指責一下。但她是不會這麽說出口的,目光遠遠漫過枯黃的蘆叢,便被芷如攜著進閣中去了。

    長明院中,洛歐斐隻仰視著那一樹繁花符咒並銀鈴,麵上卻沒什麽表情。這情景自然不可不謂之壯觀,但其間卻也少不得罹辰出力,難令他生出半分讚歎之情。

    他是感應不到的……不要說被父親的血脈施壓封印著,就算是真的以為王之身的感官全部延伸,他也確信無法感知到罹辰的所在地。世家無人不知長明燈,無人不知長明燈締造了楠焱七千載的盛世,但隻怕是楠焱家族的族人裏,見過長明燈的怕是也寥寥無幾。

    自初始之王拉芙拉希婭?德蘭一代,德蘭血脈中原有的光被騙取,光在德蘭的感知裏就是缺失的一塊,他們無力偵破祭壇深處那眼光之泉對於至尊的人選究竟有著怎樣的要求,能做的隻有等待。

    鑲劍石……罹辰的鑲劍石據說就是長明燈的燈芯,但在光元素爆燃而生成的火焰包裹之下,與德蘭之王的聯係也被斬斷。

    如此漫長,卻唯有等待,拉拉爾之後,有多少以人類之軀降生在達伊洛的德蘭之王都在等待中耗盡了自己漫長的生命,而他們從未看到過轉機,或者說他們從不清楚,所謂的轉機將以何種方式降臨。

    自己,大概也不例外吧。

    他這樣想著,隨之步出了花的光影,得先到帶來的獨角獸那邊,把那本《王緘》拿回來才行,他手頭溫塞爾古語寫就的書籍,也就這一本而已。

    但願別出什麽岔子吧。他心中輕歎了一聲,轉出樹下,卻在瞬間感受到某種視線,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頭,瀲水台上,辰垣樓三樓台前,青鸞收攏翅翼,靜靜地站在一支看上去是早就備好的銀質棲枝上。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蒼白長發被紋銀海水玉發冠束起,素緞寬衽袍服之上,未紋分毫徽飾,一色素白。

    那人迎著他的目光,一揖到底。

    堇青色的眼瞳裏堅冰凝聚,野獸的鋒銳寒涼浮現清晰,他看得分明。那個男人的背後,虛浮著一隻龐大的、白色的鳥的虛影。

    這樣啊……

    獸瞳隨之渙散而去。

    “白鸞嗎……”(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