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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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底的東域,風裏尚帶涼意,夜間更是如此。

    華安庭中石龕內燭火早明,為這般無甚生活氣息的寒涼宮闕添了幾點幽微難名的暖意,但,也僅僅限於此而已。

    祭被帶出憐櫻閣時天色早已黑透了,夜間風息寒涼,芷如特地為她擇了一件玉蘭色的毛氅,將她裹了個嚴實才往明雪齋帶去。滿頭發絲經年蓄長些許,盤做傾髻,點兩朵點金蝶形垂珠鏤花,懸著一線紫晶串珠,並一枚盤珠鏨金押發,額前墜一點赤金凰羽抹額,隨著她前行一點一點跳蕩著。

    明雪齋後坤華堂,若自南邊入明雪齋,自是要經過那裏的,蘭若已等在坤華堂的後門處,匆匆領著祭往明雪齋去了。長廊拐角處寞翎曦無聲侍立,見蘭若麵上似有惶急之色,便遞了一個寬慰的眼神過去,示意尚不過時間,自然無礙。蘭若似是感激一般地點了點頭,轉過廊角叩門。

    “夫人,我將大小姐帶過來了。”

    屋內侍從得了允諾自是開門,羅爾列斯與洛歐斐的目光自然也就隨之轉了過來,蘭若俯身解去了祭裹著的那件毛氅,其下卻是一件銀白勾花的長衣,廣袖衣裾邊角都紋繡著象征楠焱家族的暗紅色火焰徽飾,搭一件顏色淺淡的煙色軟裾疏繡襦裙,清素卻得體。

    祭極是自然地向著來客以及父母行禮,憐向她招一招手喚她坐去身邊,她亦十分乖順。因是議席,宴飲隻是禮節性的,席上多是些清淡的兌酒,羅爾列斯卻察覺到洛歐斐在一聲輕咳之後舉著酒盞半天沒放下來,甚至難被覺察地用了些魔力。

    “怎麽?”羅爾列斯低聲問了一句,“若是喝不慣不用勉強的。”

    “不是……”他低低地咕噥了一聲,額前白發垂落下來,擋住了他的麵容。

    敢情自己還是低估了……

    他當然得用魔力在瞬間蒸幹酒液,隻有這樣才不致嗆到失態地咳出來,半晌後他緩緩將酒盞放回桌案,坐在對麵的祭眯了眯眼睛,笑的十分“親切”。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他垂著眼睛有些鬱悶地想著,他可不信今天上午她沒看出來自己沒反應過來,卻也並沒有戳破,專留到宴上,裝的像是個“驚喜”。

    至少驚是有了,喜……沒感覺出來。

    先知的體質,有的時候真的是個禍害。

    席間剩下的客套和說辭,大抵是沒有他們什麽事的,他或許還要留心聽上一兩句不時應聲,而以祭的年齡遠遠不到學習掌事的時候,更多時候她隻是安靜地坐著,並無聲響。

    之後話題再度引上世家族務的時候,洛歐斐自然有了推脫的理由,隻別一聲便自明雪齋外去了,卻並沒有直接回到嵐滄館,避過齋前侍從視線後,安靜地站在嵐滄館樓前的黑影裏。

    祭在席上果然也再未安分太久,不多時便要隨蘭若回去了,憐正不欲留她,喚過蘭若便帶離了去。

    “大小姐可是乏了?”退到廊外後蘭若低低地問了一句,“這就回閣中去麽?”

    祭搖一搖頭,也不等蘭若重新將毛氅裹上,便沿著長廊鑽了出去。蘭若正要喊,卻被後麵的芷如拉住了。

    “芷如姐你——”

    “放大小姐去吧,”芷如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

    “若是她想要做回一個孩子,我們怎能拂她的意呢?”

    “可是夫人那邊……”蘭若似有隱憂。

    “今天是早不了了,”芷如向著內堂揚一揚下頜,笑意裏留存著些微的憫然,“而且大小姐的心,也早已不是孩子了。”

    廊外轉出,一眼便見嵐滄館的樓影下有一線溫默的白,月光順著葉盡的梧桐枝幹間隙處流淌下來,一直流淌到發梢,閃爍著素淨卻耀目的白。她隻上前,洛歐斐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約好的哦。”她笑著,怎麽看也有些得逞的狡黠在裏麵。

    “你是故意的吧。”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雖然沒去質問,但言辭裏到底也沒什麽好氣。

    “我說名字的時候就已經做好被認出來的準備了,”她玩弄著自己的一綹鬢發,笑意依舊,“你總不能讓我直接跟你說我父親的名字吧?那樣說的,還是我嗎?”

    “……”洛歐斐一時沒有搭腔,轉頭往嵐滄館行去,走了兩步發現祭沒有跟上來,才伸手向她道了一聲。

    “過來。”

    她沒再說什麽,伸手拉住了他袍服的袖角,走過館前的一片黑暗。洛歐斐伸出手指在虛空中點燃了一點火光,浮動的像是油燈一般,並不過分灼亮。

    “還是用我的吧。”祭瞥了那點昏暗的火光一眼,伸手從袖子裏摸了一張炎灼符出來,並未甩出,而是直接讓它在指尖燃成了一隻孩童拳頭大小的火球,卻是明亮而耀目的金色,光的爆燃。67.356

    洛歐斐默然看著那一點懸浮在身前的光元素的燃燒團,熄去了他那一點零星的火光。

    “至尊之位繼承人,是嗎?”

    “嗯?”

    “難怪我會覺得你的名字在哪裏聽過……”

    “聽過你還沒認出來?”

    “……”

    在第一盞來自嵐滄館的燈火映亮前路的時候,祭麵前那一張炎灼符也恰到好處地燃盡了。他一言不發地領著她上樓,直至最後才安靜平淡地說了一聲。

    “我會是你甄選的監督者。”

    “……監督者?”祭對這個詞尚還陌生。

    “是嗎,還不知道啊。”他淡然笑笑,“無所謂了,如果你……不,如果你的家族,有意於至尊之位的話,總有一天我們會在西恩特的祭壇之前見麵的,無論多久,無論多遠。”

    他打開房門,指尖一彈之下,屋內燈火已燃。

    “進來吧,外麵還涼,就算是繼承人和有先知體質,你這個年齡也無論如何到不了二階,調整身體溫度還是非常困難的。”

    “唔。”祭埋頭應了一聲便鑽進了屋裏,窗下一張精細雕鏤的蟠龍胭脂木桌案上擺著一本看上去頗具年代的舊書,翻得久了,像是盛開的花朵一般。簽頁垂在當中,下墜一片小小的銀箔的鏤空葉片。

    “這是什麽書?”祭扶著桌案略有不解,她自是看不懂上麵的哪怕半個文字的。

    “《幻森?王緘》,”洛歐斐解下那件紋繡著世家徽飾的長袍掛了起來,轉頭坐到桌前,沒忘給祭也搬了一隻八角高凳過來,“姑且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曆史,楠焱身為世家應該也藏有一本以東域古語寫就的謄本,如果感興趣可以到你族中問一問。其間有一些簡明的敘事詩,因為押韻的關係比較適合初學。”

    祭望著滿篇無法理解的文字,輕輕撓了撓下頜,末了還是問了句題外話。

    “我感覺你好像不是很擅長應付比你小些的孩子啊,你不是有個妹妹嗎?”她伸手在自己頭頂附近的高度比劃了一下。

    正端起茶杯準備潤潤喉嚨的洛歐斐再度被嗆。

    “小些?!是些嗎?我比你大十二歲啊十二歲!”他覺得自己的忍耐終究十分難得地到了極限,“你出生的那年我連一階評定都已經過掉了!這是些嗎?”

    祭稍稍一怔,旋即不由震驚。

    “一階?你……早就是一階了?五年前?”

    “是啊。”他沒好氣地回答,這本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卻不得不拿出來說事,心情當然不會好。

    “好吧。”祭自覺地乖了許多,老實地坐在了高凳上。

    “而且啊……我妹妹是個很正常的孩子。”提及妹妹,他的神情多少柔和下來。

    “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

    “……”他無言地看著她。

    “抱歉,當我沒說。”祭當即道歉。

    “她沒有什麽特殊的能力,不是先知,也沒有什麽突出的天賦。她是青翎7734年出生的,比你要大一些,但是她還沒到能夠像你這麽清楚理解我所有意思的時候,一些稍微晦澀點的句子,對她來說還都不是那麽好理解的。這是她年齡應有的情況,但我和父親多數時間卻沒有空閑慢慢地和她講話。”他的笑意裏帶了點苦澀。

    祭原想反駁,娉婷也是7734年出生的,大她一歲,後想起那年覺醒儀式上那令一眾長老和母親都為之驚豔認可的咒術天賦,最終什麽也沒有多說。娉婷雖然失去了父親,但婉如卻是時時陪在她身邊的,至少在交流和理解力上,會比無人陪伴的孩子流利很多,楠焱灝與之相較不失為一個證明。

    一時間,她對那位年紀相仿卻從未見過的達伊洛的大小姐生出了些微的同情。

    “好了,開始吧。”他伸手翻一翻古舊的書頁,“她還沒有到我能夠這樣教她語言的時候,而你是先知,應該會容易很多。”

    祭點了點頭,便湊到他身邊去看了。

    那時她還不知道……多年後的某天,她會與近在咫尺的這個人,為了那個她尚還不曾謀麵的女孩,拚盡所有想要拯救,卻終不如願。

    未來似乎從來都是如此難以捉摸,得到放棄,遺忘記起,她笑過哭過崩潰過,可那條已經定下了的路卻始終推著她一步一步前行,盡管緩慢,卻從來不曾歇停。

    “我是幸運的……因為在我如此短暫的生命中,有四分之三都盡是你的痕跡。”

    血染的黎明,她的微笑安穩而靜謐。

    因為已經遇見了你,所以死亡,從不可懼。(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