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時常想起那天自己所聽到的話。

    哪怕早有準備，但當他真正聽到從她口中說出“不可能”的時候，依然被深深刺痛。

    那根針，一下穿透心髒。

    卻沒有血流出來。

    他的生日快到了。

    往年家裏都會幫他過生日，雖然那並不是裴修真正的生日，隻是他被裴叔撿到的日子。但比起他原本的生日，這才是更具有“生日”意義的日子。

    過去，這個日子也是裴修每年最期待的時候。

    小姐都會準備禮物送給他。

    今年也不例外，一家四口在家裏圍坐著桌子給裴修過生日，然後逐一給生日禮物。這次柳曼兒送的禮物是鋼筆，上邊淺淺鐫刻著他的名字。剛好給他換支新的，過去裴修常常在外邊跑，有許多需要簽字的時候。

    裴修溫文笑著接過禮物。

    關燈，許願。

    每年他的生日都並不熱鬧，幾乎都隻有他們一家四個人，但於他而言，已足夠了。

    他吹熄了蠟燭。

    柳曼兒湊過來一點，笑眯眯地問：“許了什麽願望？”

    裴修眨眼笑了：“秘密。”

    柳曼兒跟著認真地點頭：“也對，說出來就不靈了。”

    裴修：“嗯。”

    “我們切蛋糕吧。”

    開開心心地切完蛋糕分掉，快吃完飯的時候，裴修終於開口說了自己要離開的事情：“……他們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回去……港城很遠，回去也有許多事要處理，可能很久不能聯係……”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桌上其餘三人，都沉默了。

    裴叔皺了下眉頭：“……你真的打算，回那裏？”

    他相信裴修的頭腦，能做出清醒的決定，但是那個拋棄過他的親人，真的值得他回去嗎？

    裴修的神情溫淡，點頭：“嗯，這是我考慮過後做出的決定。”

    “我還是要回去一趟。”

    他告訴他們，他不是貿貿然做出的決定，是深思熟慮後，才決定的。

    而至於背後更多的隱情，親生父親病危，殘酷的繼承人爭鬥，被幕後的站隊者推上台，不得不爭的一係列事情，裴修選擇了隱瞞，又或者說，選擇了在柳曼兒麵前隱瞞。

    飯後裴叔又找他單獨談了一下，裴修才道出更多實情。

    裴叔一聽，皺眉又歎氣：“你——誒……”

    這麽多年，他也是真把裴修當自己的孩子看待，他原來那個家庭，既然能拋棄他，絕不是什麽回去的好去處。可現在的情況，他不得不回去，那幫人為了利益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看誰都想趕盡殺絕，生怕和自己搶繼承權。裴修還是怕連累他們，那就隻得回去。

    但這一回去，真的是凶多吉少。

    “你這一走，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裴叔還是舍不得，又擔心。他一回去，必然要跟他們斷了聯係，否則，他們的安全也成問題。

    “我會贏的。”裴修說。

    裴叔低著頭，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好，你自己多保重。”

    “要真有什麽事，你也不用太顧著我們，自己硬扛。我們雖然老了，但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我這邊還有些人脈，或許你能用得上……”

    兩個男人又在窗台邊沉默許久。

    “什麽時候走。”裴叔問。

    “很快……”

    ……

    裴修和裴叔聊完，下樓，沒看到小姐，他又去廚房問柳嬸：“柳嬸，小姐呢？”

    “好像回房間了。誒……你突然說要走，她心裏估計也不好受，太突然了。”柳嬸感慨著，本來挺開心一生日，被這事一鬧，說什麽好像都顯得寥落。

    裴修抿平唇角，語聲簡略：“我去看看她。”

    他轉身上樓，走到她房門前，輕敲了幾下，柳曼兒出來打開門——

    兩人就站在門口麵麵相覷。

    她的眼睛，看得他真難過。

    她舍不得他。裴修隻覺得喉嚨晦澀，難以言語。

    他輕輕歎出一口氣。

    “怎麽了，嗯？”他的聲音還是和往常一樣溫柔溺愛，卻多了些沙啞。

    “裴修哥哥……”

    “叫我裴修。”他忽然說。語氣果決堅定地讓人難以反駁。

    “……裴修。”

    她輕輕叫出這個略顯陌生的稱呼，望著他：“你真的要走了嗎？”

    “嗯。”

    她的眉心一陣發緊，心亂了，目光也亂了，離別來得太過突然。哪怕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分別，會去過各自的人生，但從未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毫無預兆，就被生生剝離開，完全不給你反應習慣的時間。

    早知道。

    早知道……

    那麽她或許會想再慢一點長大。

    但長大這件事，本來就是不管你是否做好準備，它都會在某一天降臨，推著你往前走。

    即使舍不得，即便很難過，她還是壓下心中翻湧的悲傷情緒，揚起笑，用盡力氣說：“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照顧好自己。如果在那邊待得不開心的話，就回來吧。當然，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會想你的。”她垂目，眼眶一酸。

    裴修看著她，無奈咽下一聲歎息，俯下身，右手探到她的下頷，輕抬起她的臉龐，語聲溫潤：“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柳曼兒看進他黑徹的瞳仁裏，光暈照進他的眼裏，像星星。

    她卻忘了怎麽說話，心底有兩個小人在打架，明明他終於自由，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了新的選擇，她應該替他感到高興才對。而不是，兜兜轉轉，因為自己，又讓他不得不回來……

    “在想什麽？”裴修沉沉看著她。

    柳曼兒搖搖頭：“以後你就走了，也不能聯係了……”

    “是啊。我一定會天天都擔心小姐你的。”裴修捏了下她的臉蛋，輕笑著說，“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柳曼兒：“嗯。”

    裴修又屈膝蹲下來一點，左手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與她平齊，呼吸間，不到一拳的距離。

    周圍的時間，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臥室裏的燈光仍舊光光明明，他們背對著，彼此的麵孔藏在走廊暗暗的陰影裏，視線模糊，卻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氣息，他身上清爽幹淨的香氣，還有熨貼的體溫。

    好像在不停地吸引著她，靠近。

    他的眼眸暗熱，下一秒，輕輕貼上她的唇角，似吻非吻。

    卻讓心滾燙跳動。

    “希望下次我回來的時候，小姐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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