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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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茂懷真心覺得有些人經不得想起念叨。
他昨日才想到那孩子, 轉天, 那孩子就出現在香飄十裏鋪子門前了。
依舊身穿胡服, 腰側懸著彎刀。頭發這回倒是梳起來挽了個團。可怎麽瞧都像後世女孩子順手紮的丸子頭, 耳後還留著一縷,編成小辮兒垂著。
崔茂懷上回沒看清這孩子的長相,今次看清,隻覺得小孩削瘦清秀的身形長相配上丸子頭,真有幾分雌雄莫辯的意思。
不過任誰在瞧到他咬牙憤怒的小模樣,大約就不會這麽想了。小嘴抿咬著, 狹長的鳳眼裏滿是怨懟憤恨, 彎刀上的小手攥的骨節凸起……
似乎受到他的情緒影響, 小孩胯-下的大馬不安的噴著鼻兒,前蹄不斷刨動。小孩子則恨恨坐在馬背上, 被一群同樣騎馬而來的孩子們哄笑……
“哈哈哈,去呀,我們可領你來啦。”
“是呀, 願賭服輸。誰說話不算數誰就是烏龜王八蛋!”
“喂,快點兒看清楚了,香飄十裏, 你二叔的鋪子。不過人家是正經兄弟,就不知你算不算正經侄子了……”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崔茂懷今日本在後麵幫忙包裝月餅,聽到常伯叫才出來的。開始根本沒認出人來, 還是小孩醒目的胡服彎刀提醒他來的是誰。
居然正是他昨晚猶豫著要不要也送份兒童大禮包的須金勒。
略略聽了幾句, 崔茂懷仍不明所以, 但顯然是一幫小紈絝們打賭,須金勒輸了要兌現什麽承諾。
而看其他孩子們的態度,對須金勒可不算友好……
崔茂懷在一群騎馬的少年和隨行仆從中瞅了一圈,瞄見縮在最後的一個身影挺眼熟。不就是曾在他身邊伺候,後來攀了別處高枝,叫阿福的小廝?
崔茂懷便跟常伯耳語了幾句,轉身去了宅子大門一側。差不多是他繞過去開門的同時,常伯已經提溜著人過來了。
“還認得我吧?怎麽,攀高枝換了新主子,主子在前麵被人欺負,你倒縮在後麵裝看不見?看來我得回去跟母親和大哥都說說,隻以為你是瞧不起我呢,原來是對侯府所有主子都瞧不起!”
“公子,公子小人錯了。求您千萬別說回去……”
這小廝也乖覺,跟當日對付李媽媽一樣,立刻對他跪地叩頭不止。崔茂懷先聲奪人,再問什麽就方便多了。
哪想,須金勒這日這事,還真跟他有些關係。
昨日崔茂琛送節禮過來,吃了月餅又撒歡玩了會兒,正到他平日睡午覺的時間。於是也沒急著回去,由辛姑姑看著在他屋裏歇中覺。崔茂懷則到櫃上幫忙。
等小家夥醒了跑到前麵鋪子找他,看到鋪內的樣子和排隊買點心月餅的客人著實新鮮,就非要湊在那邊玩。還似模似樣的站在胡凳上問客人要什麽要幾個,小小年紀已能準確報出錢數來。
崔茂懷看他玩歸玩,人隻站在展櫃最邊上,既沒妨礙阿秋取貨包裝,也沒妨礙崔才、阿活上貨,就由的他在一邊瞧新鮮。時不時還吆喝著問他,“中號團圓月一盒,龍須酥四塊,黃金涼糕四塊,小賬房先生給算算,一共多少錢?”
根本就是陪小孩子玩過家家的模式,卻把崔茂琛樂的不行,幫忙算賬報數特別積極。
直到閉市關門,崔茂琛還依依不舍。
回到後麵,常媽媽已做好了飯食。獨家蔥油扯麵配上鹵肉鹵蛋鮮豆芽,小家夥吃的腦袋都快埋到碗裏去了。
飯後眼瞧著該回了,小家夥卻捂著鼓起的小肚子一邊喊撐死了一邊死活不肯走。抱著崔茂懷的胳膊,直嚷嚷晚上就和二哥睡,夜宵還要吃麵……
讓人看的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辛姑姑看再不走真趕不...及閉坊的時間,直接出殺手鐧說,“明日赴宴,新做的袍子還沒試,萬一明早上回去穿了哪裏不合適沒時間改,別人卻都穿著新服,這回是真要被比下去了……”
賴在崔茂懷身後的小腦袋終於冒出來。崔茂懷也知道今日留崔茂琛不合適,看小家夥依舊一臉糾結,崔茂懷便將人拉到前麵問他,“小賬房先生今日的酬勞,是要錢呢?還是想兌成內部現貨?”
“嗯?”
崔茂琛是真聰明,聽崔茂懷這麽問,睜著眼睛望了他一會兒,立刻意會,笑著就喊:“要現貨!”
於是兩份兒童大禮包之外,崔茂懷讓常媽媽將醪糟鹵味豆芽各裝了一壇子給崔茂琛,作為他今日的工資。直把小家夥樂得合不攏嘴,滿是興奮驕傲,說是他賺的……
到走,崔茂懷終是沒提須金勒。
不為別的,一來須金勒的身份在侯府裏同他曾經一樣別扭尷尬,沒事實在沒必要將個小孩子推到前麵引起旁人關注。二來,崔茂懷跟須金勒根本從無交集。或者該說,須金勒和鎮平侯府中的任何人都沒有交集。
尤其明日去城外別苑賞花,既是崔茂睿帶著兩個小的去,那麽,須金勒是必然不會去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代國公府位於城外三屏山的別苑和興陽長公主在山上的園子挨的挺近。
眾人一早赴宴,大人不提,小孩子們女孩兒趁中秋可以聊聊晚上拜月之事,訴訴女兒家的小心思。男孩子們看了一圈應季的桂花菊花,暖房裏搬出來的牡丹芍藥,立刻撒丫子騎馬遊樂去了。
據說崔茂琛早上在小夥伴麵前的確出了些風頭。
不僅新服靚麗,帶的吃食也大受歡迎。尤其一堆的月餅上桌,許多小孩子也都知道這是盛安城近兩日最時興的玩意,價格不低。因為宣傳說是中秋團圓月餅,家裏備下大約也是晚上一起共享,提前吃過的畢竟是少數。崔茂琛卻能拿出來賞花供享,自是受到朋友們的稱讚。
然而任何圈子,有交好的就有對立的,崔茂琛這邊在宴上出了風頭,那邊與其不睦的孩子麵上不說,心裏卻很是不忿。外出跑馬時偏偏遇到了須金勒,這下子,他們可有瀉火的對象了……
而須金勒又是誰呢?
認真說來,須金勒才該是鎮平侯府的長孫。正是現任鎮平侯、也就是崔茂懷便宜大哥崔茂睿的兒子。崔茂懷和崔茂琛的大侄子。
當年,崔茂睿被崔弘帶著去邊關犒軍,遇到胡人突襲,誰都以為崔茂睿死了。長公主為此一病數年不起,夏老夫人覺得崔家斷了後,由此才有了之後的種種。
但到了新帝登基,崔茂懷被長公主抱去又被夏老夫人抱走,一對龍鳳胎都會跑會蹦跳了。忽然一日,死了多年的崔茂睿竟衣衫襤褸的回來了……
原是當年被砍了一刀,胡人見他沒死,就將他和其它掠去的人口一起帶走充做了奴隸。
在此期間,崔茂睿曾多次試圖逃跑。但次次都被抓回去,挨一頓鞭刑,致使傷上加傷。就算如此,仍不肯死心,隻要傷勢稍好些,就瞅機會逃。
也因此,崔茂睿被嫌棄幾經轉手送人或遭販賣,最終,落到了一個小部族中。再次逃跑時,被人下令直接打死。他也真以為這回事要沒命了。
好在占了長相的光,被族裏一個長老的女兒看上,用兩頭羊將重傷的他換回去,成了那女子的奴隸。之後又和女子成了親,生了孩子。
這孩子就是須金勒。
直到須金勒長到兩歲多,部族裏的人們瞧著這漢人越來越少提及故鄉,似真把這裏當了家,也就不在防備他。還在一年一度的草原節日時帶他去王帳觀看比賽。
然後在返回途中,崔茂睿終於成功逃跑了。
並在回來修整後,將記憶裏胡人的據點...和王帳所在的地圖,獻給了新帝。
新帝大悅,籌備一年後直接點崔茂睿為前鋒,集合二十萬大軍,出兵北胡。一路所向披靡,連連告捷。
卻在下一處胡人逐水而居的地方,崔茂睿再見了曾經的妻兒。那女子本還不信引兵來打他們的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失蹤的丈夫,可事實擺在眼前,據說其父當即被部族首領處死。女子悲怒交加,上馬和族人一起抗敵,然後,就在須金勒麵前,被崔茂睿帶來的人一槍捅穿了身體……
戰後,崔茂睿雖將須金勒帶了回來。但須金勒恨他如斯,才五六歲的孩子,竟像崔茂睿當年一樣先假裝麻痹他,然後趁夜一刀捅向了崔茂睿。
用的正是須金勒至今從不離身的那把彎刀。
明明是親生父子卻形同世仇。崔茂睿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黑暗中望著須金勒許久,最終什麽都沒說,隻將他交給了母親照顧。
同時,皇帝的封賞下來,除了封崔茂睿左驍武衛將軍的實職,冊封他為鎮平侯世子不降爵承襲侯位外,還賜下了一門婚事。
女子乃是禦史大夫何徽的次女何宛中,也就是現在的侯府夫人。
婚後二人生下一子,便是崔茂懷之前見過一麵的崔嘉小朋友。算是侯府正兒八經的嫡子。
須金勒雖也有長子之名,但他母親與崔茂睿的婚事在大靖朝根本不算數,其母更是提刀對抗靖軍的胡人。身份簡直比無媒苟-合生下的外子還不恥尷尬。
這麽多年,公主也多次想要緩和須金勒與崔茂睿之間的父子關係。卻總因各種誤會屢屢失敗,反倒令須金勒對崔茂睿更厭惡痛恨。
時間長了,誰都知道這個結沒法打開。也隻能用王不見王的方法,避免二人再起衝突。
須金勒始終隨公主住在侯府東院,從不踏入西邊一步。崔茂睿來往兩處,卻也處處主動避讓,免的父子相見……
須金勒至今保留著草原生活的習慣。穿胡服,配彎刀,常常出去跑馬一整天不見人。想必公主也曾派人教導糾正過他,隻是小孩子心中始終有顆仇恨的種子,隨著年紀漸長,心中更加叛逆,根本聽不進去。
公主無奈,也就任其所為了。隻派了小廝每日跟著須金勒,確保他無事就好。另外城中跑馬不便,要須金勒想跑馬搭帳篷就到城外三屏山上屬於公主的園子去。
今日,眾人遇上的,就是昨晚夜宿山上沒回去的須金勒。
代國公府主辦的賞花宴,能來的自然都是世家功勳身份不低的人。隨行的孩子們也都知曉輕重,便是有摩擦也不會在宴上鬧的不好看。
幾個或看不慣崔茂琛,或與崔茂琛有過節的孩子見到須金勒,知道這是一家人,須金勒又根本沒什麽身份,於是團團圍過去,故意借口須金勒的出生惹怒須金勒相約賽馬射箭。
他們輸了就向須金勒道歉。可須金勒若是輸了,就得當著他們的麵吃下一百塊月餅!
“這幫死熊孩子!”崔茂懷憤然道。(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