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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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南的這條路一路上墨綠野草恣意瘋長,猖狂而張揚地昭示著這裏已經很久無人走過。

    周易走在前開路,一抬一落間就將那已經及他腰高的野草朝兩邊撥開壓倒。周依依跟在他身後,踩著他開好的路走倒是走的輕鬆。

    “周易。”

    “嗯?”

    “剛剛小二哥跟我說朝南的這條路不能走。”

    “哦。”

    “你知道?”

    “知道。”

    “那我們為什麽還要走這條路?”

    “因為我就是因為知道這條路為什麽不能走,所以才選擇走這條路。”

    “……”

    “周易……”

    “嗯?”

    “……算了,沒什麽。”

    “嗯。”

    周依依其實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她可以一個人獨處,一個人生活,也可以一個人自言自語很久。這種性格的養成和她先天的成長環境有關——在周家村裏很少有人願意和她說話。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話少了,但後來發現周易比她還要話少。

    和周易在一起的這三十多天裏,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她在說話周易在聽。偶爾她問他話,他才會回答兩句。且大多數是以“嗯”,“嗯?”“哦”結束。

    可奇怪的是,他們兩都且都沒有覺得這樣的氛圍有任何的尷尬或別扭。好像習慣了很久一樣,天然的熟稔默契。

    路兩邊都是草,擋住了周依依想要發散的視線,於是她隻能認命地老實地跟在周易身後,隨手還撇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裏。

    周易這一路真的很照顧她,衣食住行都很照顧,尤其在食方麵,幾乎隻要是在住店的情況下,每個早上周易都會吩咐廚房單獨給她做一份雞蛋羹。

    雖然她一直很好奇周易哪裏來的錢……

    她從前也吃過雞蛋羹,阿爹還在世的時候。為了給她補身子,阿爹在家裏圈了個雞圈,養了好幾隻雞。隻不過世事變化總是無常,阿爹走後,家裏的雞也沒了。

    肚子吃飽了,精神頭就足了。

    盡管她看上去依舊是一副很沒精神的樣子,但她還是很努力很抱期待地來過每一天。

    因為在她心裏,每一天都是未知的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

    曬太陽能補鈣,這是周易告訴她的。但曬舊了太陽會熱會出汗,這是生活實踐告訴她的。

    兩鬢滑下幾滴汗,周依依偶然回頭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裏他們已經走出客棧很遠了。

    又走了一段路,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兩邊野草驟然降低,一下子退去了大半。

    “呸!”

    吐掉嘴裏咬著的狗尾巴草,周依依繞到周易身前。

    麵前忽然出現了一條開闊的大路,兩岸是碧油油的稻田。大風吹過,稻田裏頓時鼓起一陣陣的碧綠浪潮。

    有稻田的地方必然有農家。

    周依依頓時驚喜回頭。

    “周易!咱們午飯有著落啦!”

    周易點頭微笑。

    從前總躲在一處,不知道外邊世界的廣闊。走出來才發現,天是那麽大,而人何其渺小。

    路的前方有什麽周依依不知道。

    當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在這條像是有人指引著筆直往前的路上時,視線四處一晃卻忽然覺得腦海裏好像一瞬間劃過些什麽,不由慢慢停住了腳步。

    周易緊跟著她停了下來。

    “周易……”

    她喊他的名字。

    視線再一次掠過四周,眉頭愈加緊地皺在了一起。

    “我好像……來過這裏。”

    “來過?”

    周易如若尋常般看著她,似乎並沒有被她這樣一句莫名的話給驚訝或者奇怪道。

    “嗯。”

    周依依點頭,側身望向對麵的一畝稻田。

    “這裏……”是沒有稻苗的,因為都已經收割了。

    她沒有說出來,因為自己也覺得很疑惑。

    周易安靜地在一旁等著她。

    周依依轉回了身,目光幽深又悠遠地望向前方。

    如果前麵有一個小鎮,如果小鎮的入口有一棵老槐樹……

    “我們去前麵看看吧。”

    最後,周依依說道。

    這一次,換成了她在前麵帶路。

    有些疑惑在腦袋裏紮了根,就像種子一樣,總會發芽,總會向上攀升生長。

    一路無言地往前走,走到頭,果然看見了一個小鎮。

    周依依加快腳步跑過去,走到那棵老槐樹下站定,仰著頭看著上方。

    身後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

    “周易。”

    她再一次喊道。

    “我來過這裏。”

    周易依舊是麵色平靜地望著她。

    “在夢裏。”

    周依依依舊仰著頭。

    平靜無波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周易緩緩抬起眼皮,露出更多深黑色的瞳仁,眼神終於帶了絲認真。

    認真地看她,認真地聽她說。

    說起來她自己都覺得脊背發涼。

    誰能想象她竟然夢到了一個自己從沒去過的地方,誰又能想象她還在這裏還夢見過一個人。

    脖子仰得久了,酸。

    眼睛盯得久了,酸。

    周依依慢慢抬起右手,慢慢伸出食指,慢慢指向一個地方。

    “這裏……”

    有滾燙從眼角滑落。

    “這根樹幹……”

    她可能真的會帶來不幸。

    “上麵吊死了一個人。”

    去到哪裏哪裏就有死亡。

    視線忽然一暗,有人的手擋在了她眼前。手心輕輕靠近,不知不覺就閉上了眼。

    再一次的滾燙隨著她合上眼而慢慢滑下臉頰。

    溫柔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一隻手輕輕繞過她的肩,緩緩落在她腦袋後麵,將她的仰了半天的頭按下。

    鼻子碰到一片衣衫,額頭已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易的手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小時候阿爹的撫摸,在她害怕傷心的時候,總是能給她安慰讓她平靜下來。

    “不是你的錯,與你無關。”

    他這樣安慰。

    “天地長久,而人各有命。”

    他這樣解釋。

    “不是你的夢害死他。”

    他這樣說道。

    “你的夢能幫他解命。”

    周依依睜開眼。

    肩頭的衣衫被淚水打濕,卻因為衣衫色深不怎麽能看出來。

    如玉的麵龐,如墨的眉眼。

    半露的瞳仁裏倒映出她的臉。

    濕漉漉的眼睛,紅紅的鼻子。

    微張著的小嘴露出她的不解。

    “我來和你解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