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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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緊鎖的眉頭在聽到周易這句話之後不但沒有更加皺緊反而慢慢鬆展開來。

    他說:“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

    用的是肯定語氣,而非疑問。

    周易點頭,道:“不錯。”

    他確實是從一開始就計算好了的。

    從遇到老人開始,借口討水喝,再借口留下吃飯,一切一切都在周易的計劃之中。

    “原來如此……”老人歎氣搖頭。

    是他老了,看人也越來越不中用了。打從一開始,他就被人算計好了一切,可偏偏他還不能對算計他的人生氣動怒,因為那人根本沒算計要從他這裏得到或拿走什麽。

    他沒有什麽損失,若真要說有,也不過是幫他們開了門,進了鎮,再貼上一壺水,一頓飯,還是心甘情願的順便。

    “你們走吧。”

    老人拂了拂袖,轉過身。

    周依依望著老人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老人仿佛一夕之間就蒼老了許多,整個人精氣神都頹廢鬆散了下來,語氣平平沒有了方才的霸道冷漠。

    周易不再多言,朝著尚處於愣神還未回神的婦人拱手道別。周依依呆呆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目光尋找到被婦人牽在身後的小包子,朝他使勁揮手。

    小包子看見她也從婦人身後跑出來。

    周依依跑到他身邊,蹲下身和他說話。她不過比小包子隻高了一個半的頭,蹲下來反而還矮了小包子一些。

    她說:“周易說我們會暫時在這裏住下來,我反正都是聽他的,他說走就走,他說留就留,總之我都是要和他一起的。”

    周易聽到這一句,嘴角稍稍勾了勾,心情很是愉悅。

    “你要是有空可以過來客棧找我玩。額,不對,我還不知道他準備要住哪間客棧……那這樣吧,還是我過來這裏找你玩好了。”

    小包子咬著嘴巴聽她說話。

    “我可以過來找他玩嗎?”周依依仰頭征求婦人意見。

    小包子也跟著周依依一起抬起頭,表情乞求地仰望著婦人。

    婦人笑,說好。回頭又看向老人站著的地方。老人背對著他們,並沒有說不可或反對。

    不說話就代表是默許。

    周依依立刻高興地對著小包子說:“你看,你阿娘和你爺爺都同意我過來找你玩了的。”

    小包子睜大了亮晶晶的眼睛,抿著笑唇重重點頭,說:“嗯!”

    周依依伸手,勾了勾小拇指。

    小包子表情茫然,有些不懂。

    周依依看了,又抓起小包子的左手,然後用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小包子左手小拇指。

    “蓋章!”

    大拇指重重按住小包子的大拇指。

    小包子表情懵懂地看著兩個人的手。

    “約定好了哦。”

    周依依笑著起身,再次揮手道別。

    就在兩人將要踏出花廳大門的時候,老人再一次開口道:“既然你們執意要留在這裏……”

    周依依收回抬起的右腳,又轉回身。

    “我最後給你們一句忠告。”

    老人的聲音沉沉的,像是被壓了一座山在身上,沉重的壓抑著。

    “不要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姓名。”

    又是姓名?

    周依依瞪大眼,望一望小包子又望一望老人。

    原來不能說名字這個梗不但是小包子要遵守連他們也要遵守啊?

    “為什麽不能說名字啊?”周依依堅決貫徹不懂就要問的好習慣。

    “不要問我為什麽,你隻需要牢記並且照做就行了。”

    老人最後一次轉身看向他們,目光相比之前,緩和之下又多了幾絲擔憂,對他們前途命運的擔憂。

    “在這裏要想平安活下去你就必須牢記我說的這句話。這是忠告,更是警告。”

    ==

    小包子看著已經空蕩蕩的院子,忍不住抬起自己左手瞧。

    就在剛剛,有人在這隻手上和他做了一個約定。契約結在小拇指,蓋章印在大拇指。

    從來沒有人和他這樣鄭重地做過過約定。也很久很久沒有人對他說我們一起玩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娘親和爺爺就不許他一個人再出門。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從前熱鬧繁華的小鎮忽然之間就變得冷清冷漠。

    鄰裏之間不再相互關切問候,他的幾個好朋友也都被各自的爹爹娘親約束在家不再讓他們輕易出門。很久很久沒有過玩伴,小包子時常覺得孤獨,可又不敢跟爺爺跟娘親說。

    在他還懵懂的時候,爹爹突然就離開了他們。當著他的麵爺爺跟娘親雖然不說,但娘親時常躲在夜裏偷偷地哭。那時候剛失去爹爹,他時常做噩夢,夜裏嚇醒過幾次,卻發現房間隻有他一個人。

    他揉著眼睛出去找娘親,天空卻忽然炸響一道雷,忽然下起一場雨。雷聲打得轟隆隆,他嚇得一路快跑找娘親,卻在擺著爹爹棺材的靈堂外麵不小心聽見爺爺和娘親在裏麵說話。

    那時候他正傷心爹爹沒有了,卻聽見爺爺和娘親說:“國邦是被人害死的。”

    天上一道光打亮,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清楚照在門框上。

    天上一聲轟雷響,他聽見自己左邊心口下麵有個東西跳的比雷聲還要響。

    他聽見娘親抽抽噎噎在小聲地哭,他聽見爺爺的聲音蒼老又沙啞。

    爺爺說:“都怪我給他起的這個名字,都怪我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那麽多的字,那麽多的選擇,我給他起什麽名字不好,為什麽偏偏叫他作國邦?國邦國邦,安國定邦。要是我知道,要是我早知道,我的這個心願放在他身上有一天會害死他,我寧願當初不給他起這個名字!寧願不給他起名字!沒有名字,他就不會死,沒有名字,他照樣還是我兒子!都是我的錯啊……”

    那天晚上的風很冷,雨很涼,他淋了雨冒著風跑回房,糊糊塗塗地睡過了一晚上。醒過來的時候娘親紅著眼睛摟著他,一口一口為他喝很苦很苦的藥。

    爺爺說他著了涼受了風寒才發熱,吃了藥就好了。於是,他乖乖喝幹了那些很苦很苦的藥。

    爺爺說以後不要隨隨便便一個人出去了,於是他乖乖待在家裏再也不出去。

    爺爺說從今往後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的名字是什麽,於是他乖乖聽話,誰問了他也不回答。

    他這樣乖乖聽話,是不是爺爺和娘親就不會像爹爹一樣離開他?是不是他也不會離開他們了?

    小姐姐告訴他,她叫周依依。

    他其實也很想很想告訴小姐姐他的名字叫什麽。

    他姓顧,名瀾。

    他叫,顧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