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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閬州城裏最熱鬧的地方便是茶館, 此地魚龍混雜,窮人花幾文錢買上一壺清茶, 就能在熱鬧的大堂裏和人吹上一整天的牛;富人買幾壺好茶,便能在樓上要一間雅間, 和友人小聚閑聊,插科打諢。因此, 茶館是城中百姓無所事事時最好的去處。
而各類八卦消息往往也都在茶館中傳播開, 小至城東的寡婦昨夜和誰睡了一覺, 大到朝堂裏誰當上了新的宰相, 茶館裏的話題可謂百無禁忌。
前段時日, 茶館中的熱門話題總是圍繞著“山賊”“廂兵”“趙屠狼”和“宋州牧”, 而這幾日, 人們的話題儼然圍繞著一個新的人物展開。
午後, 李紳等紈絝子弟剛邁進茶館, 一個名字立刻從喧囂熱鬧的茶館的四麵八方傳進他們的耳朵裏。
“朱瑙……”“朱瑙……”“朱瑙……”“朱州牧……”“朱州牧……”“朱州牧……”簡直魔音灌耳, 繞梁不絕。
每聽到一次朱瑙的名字,李紳的臉色就黑幾分。才進茶館大門,還沒邁出兩步, 他的臉已經黑成了炭。
另外幾個人正打算上樓,卻被李紳一把拉住。
“我不想在這鬼地方待了, 我們換一家去坐!”
幾名紈絝麵麵相覷。
跟李紳熟的人都知道李紳為什麽別扭。他和朱瑙同做藥材生意, 藥材生意被朱瑙打壓得不像樣還罷了, 先前他學著朱瑙做麥秸的生意, 又被朱瑙狠狠算計了一回, 簡直賠得血本無歸。想以前,這家夥吃穿用度一向揮霍,一件新衣服沾上一滴油星子就不要了。現如今,吃了一半的燒餅不小心掉到地上,他還得撿起來拍拍繼續吃。他又怎能不對朱瑙恨得牙癢癢?
張翔笑道:“李紳,不是咱們不願意換。隻不過若想找間茶館坐,那全閬州城每家茶館,咱去哪兒都是一樣的,都避不開那兩個字。”
另一名紈絝一臉晦氣道:“得了吧,別說茶館了,去哪兒都一樣。我昨個兒去勾欄,正跟姑娘高興呢。隔壁屋那男人,大約摸是完事兒了,就跟姑娘吹起牛來。他吹別的還算了,偏偏一個勁兒地吹他跟新上任的朱州牧喝過茶吃過飯,滿口朱州牧怎麽怎麽厲害,朱州牧怎麽怎麽聰明……聽得我當時都硬不起來了。簡直敗興至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李紳設身處地想了想,要是他辦事的時候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念朱瑙的名字……他簡直嚇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當日跟著朱瑙做麥秸生意的不止李紳一個,這幫紈絝大都有參與其中。隻是他們或出手早,或囤得少,都沒有李紳虧得多,有人甚至還小賺了一筆。
幾人插科打諢,最終還是進了茶館,上樓要了一間雅間。
雖說不愛聽別人討論朱瑙,那也是因為他們嫉恨朱瑙,不樂意聽別人說起朱瑙有多厲害。等他們自己開了話題,其實話題仍然是圍繞著朱瑙的。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怎麽突然就當上官了?還一當就當州牧。我剛聽說新官上任的時候,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呢。”
“我也是,我聽說這事兒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在做夢。到現在好幾天了,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聽州府的人說,這個州牧的位置本該是別人的,不知為什麽,官印落到朱瑙手裏,他就趁機出來頂替了。”
“什麽?!他膽子也太大了吧!這要被人查出來,他不會被治罪嗎?”
“他膽子大,難道你第一天知道?不過這年頭,什麽荒唐事沒有?誰又能來管呢?”
這些紈絝子弟裏,張翔一向是最覺得朱瑙厲害的一個。他道:“你們說的那是一個版本,我也聽說了另一個版本。據說是朝廷想認回朱瑙這個皇室宗親,因此特意封他做州牧,以便來日將他召...回京城。”
立刻有人問道:“召他回去幹什麽?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是皇室宗親吧,宮裏缺他一個?”
“這……皇室還真缺子嗣來著……聽說皇帝年輕多病,未必還能活多少年,而且到現在一個兒子都沒生呢。”
“我的天,照你這麽說,朱瑙要是被朝廷召回去,那是要立他做皇帝啊?”
說這話的人是在講一個笑話,大家也確實都跟著笑了。可笑著笑著,不知誰的笑容率先僵在臉上,屋裏的笑聲漸漸越來越弱。最後氣氛竟然凝固了。
讀過史書的人都知道,當天子無嗣、權臣當政時,當政的權貴往往喜歡從宗室的偏枝旁脈裏選擇一個落魄之人作為皇儲,這樣的皇儲背景幹淨,不會自帶一大派係的人前來奪權,而且易於掌控,有利於權貴們繼續把持朝政。所以,剛才那個玩笑,還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一想到朱瑙跟皇帝這個詞沾上邊,紈絝子弟們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
雅間內仿佛忽然入冬,人們寒毛聳立。
終於有人打破沉默:“呸呸呸!這都胡說什麽呢?什麽皇室宗親,那不是朱瑙自己胡吹的麽?你們還當真了啊?!”
“就、就是啊,別說這麽嚇人的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哈哈……隻是開個玩笑……”
紈絝們拍拍胸口,抹抹冷汗,趕緊又說起朱瑙的壞話,以安定心神。
“話說回來,什麽州牧不州牧的,這官就是送給我我都不要當!現在當官的多遭人恨呐?指不定過幾天就有人放把火把州府給燒了。”
“就是啊。州府的錢糧都被廂兵搶走了,連官吏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你們說朱瑙要怎麽當官?難不成他要拿他自己的錢財貼補州府?那也不夠啊。”
李紳聽到這裏,心中暗爽:“你們替他操什麽心?這不是好事嗎?早就該他嚐嚐受窮的滋味了!”
正說著呢,外麵突然有人敲門。
李紳還以為是送茶水點心的夥計來了,高聲道:“進來!”
門一推開,進來的居然是幾位紈絝的仆從。
“公子,州府派人來,說想請公子到茶館議事。”
“公子,州府也派人來找你了。”
“公子,我們也……”
紈絝們頓時麵麵相覷。
……
一炷香後,紈絝們換了一間雅間,朱瑙已在屋內坐著等他們了。閬州城中的另外幾位商賈也都被請來了。幾人進門,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朱瑙隻帶了驚蟄在身邊,沒有其他官差在。他們這才慢慢入內。
眾人進門後,朱瑙笑咪咪道:“快請坐。”又吩咐茶館夥計:“快給幾位公子看茶,今天這頓茶我請。”
眾商賈你看我,我看你,滿腹狐疑地圍在桌邊坐下。
“朱州牧,”張翔戒備地問道,“你找我們來有什麽事嗎?”
他們進雅間之前,還特意派人到茶館四周看過,沒看見有官差在。要真有,他們估計就趕緊溜回去了,也不敢來赴約了,就生怕這是一場鴻門宴。
剛才他們還在嘲笑朱瑙這州牧沒錢使,話說完朱瑙就請他們一眾人過去,鬼都能猜到為什麽——當然是為了錢啊!說實話,這年頭當官的也不比當土匪的好多少,萬一朱瑙設個局把他們全綁了,逼他們家裏交錢贖人怎麽辦?
總之,在來之前,他們幾個已經派了仆從趕緊回家去,通知家人把家裏的錢財找地方藏好。一會兒隻要朱瑙開口管他們要錢,他們就拚命哭窮,怎麽慘怎麽哭。
朱瑙見人都到齊,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最近生意怎麽樣啊?”
眾人心道:果然來了!
他們早已打好腹稿,爭先恐後地...開口。
“朱州牧,你是不知道啊!現在生意太難做了,我都兩個多月都沒進新貨。進不了,到處是山賊,走哪條路都被人搶。再這麽下去,我家幾間鋪子都要關門了!”
“我也是啊,兩個月讓山賊劫兩回了。現在想運點貨,不請個一兩百人的護商隊根本過不來。可誰請得起這麽多人啊?走兩趟貨就破產了。”
“你們哪有我慘?我這生意是做一天虧一天,門庭冷落,客人根本不上門……”
“你們那算啥啊?論窮誰都沒我窮!”
一幫商人為了誰更窮更慘吵得不可開交。站在朱瑙身後的驚蟄聽得嘴角直抽,都快不認識窮字和慘字怎麽寫了。
等人人都訴苦完一輪,朱瑙露出了關切的神色:“聽起來諸位最近的生意都不太好啊?真的都虧錢了?”
“可不是嗎?”
“虧大發了!”
“唉,世道艱難,生活不易啊!”
朱瑙深以為然地點頭:“這年頭想賺點錢可真不容易。”
李紳張坤等人對視一眼,覺得自己哭窮哭得很成功,不禁有點得意。可心裏又有點疑惑,朱瑙這麽容易就被說服了?
卻聽朱瑙慢悠悠道:“我這些年在閬州做生意,備受諸位的照顧。如今有幸忝列州牧之位,心中仍然感念諸位的恩德。因此一有機會,我便想著一定要來報答諸位。”
眾人立刻被他的無恥震驚了。這些年他們照顧朱瑙??天知道他們有多少次想把朱瑙打壓下去,隻是因為朱瑙太狡猾才沒成功。朱瑙不想著報複他們就不錯了,還報答他們??
朱瑙見李紳眼睛瞪得滾圓,奇道:“李兄有何異議?”
李紳忙轉開視線:“沒、沒有。”
朱瑙笑道:“這些年李兄尤其照顧我,先前麥秸的生意,李兄襄助了不少啊。”
李紳:“……”
他一口老血憋在胸口,恨不能噴朱瑙一臉!
“咳,”一名商賈小心翼翼地問道,“朱州牧所說的照顧是?”
朱瑙道:“我這裏有一門賺錢的生意,想介紹給諸位,希望大家能有錢一起賺。”
眾人:“!!!”
隻見朱瑙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數張紙,遞給身後的驚蟄,驚蟄立刻幫他分發到每個人手裏。
眾人拿到手一看,傻眼了,紙上的抬頭寫了三個大字——借款令!
“諸位應當已經知道,經曆廂兵之亂後,州府目前十分困難,需要一些錢糧周轉。因此我想問諸位借些錢糧來渡過難關。自然,既是借錢,利息上虧待不了大家。借銀千兩以上者,年利兩成;借銀千兩以下者,年利一成五。如何?”
雅間裏,半晌沒人吭聲。
來之前,他們已經想過朱瑙會用哪些方法管他們要錢。許是更改稅法,狠狠加他們的稅;許是更直白地強搶,逼著他們把錢交出來。而借錢這方式,已經算是非常溫和的了。
年利兩成,對於商賈們來說是個比較低的利息,有時黑心地主借糧給佃戶,利率都在四五成左右。如果是太平盛世,這錢借給州府也沒什麽,給官府做個人情,經商時還能得點照顧。可問題在於,現在不是太平盛世。蜀中局勢如此混亂,誰知道朱瑙這州牧能做多久?州府又能維持多久?萬一過幾天州府被人放火燒了,朱瑙被亂民殺了,他們這錢不就打水漂了麽?
片刻後,有一位劉姓商人先開了口。他賠笑道:“朱州牧,我若是有錢,別說年利兩成,便是不要利息我也該借給州府周轉。可我手裏實在緊……”
朱瑙和藹道:“我明白劉兄的難處。你方才說你手裏的生意做一天虧一天,我聽著也備覺心疼。我盤算著,你手裏四間鋪麵,幾倉貨物,若是全都折成現銀,也能有個二三...千兩錢。這錢與其放那裏天天虧著,不如借給州府,還能有個二成的年利,豈不更劃算?”
劉姓商人臉上那虛偽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不止是他,全桌商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州府不想輕易得罪商賈們,商賈們也不想輕易得罪州府。就算州府搖搖欲墜,至少現下還沒墜,若想找誰的麻煩,總還是能找的。因此誰都不敢明著說不願襄助州府,隻能用“心有餘而力不足”作為借口推拒。
大家哭窮叫慘,是想隱瞞自己手裏有多少存錢存糧。朱瑙上來先問他們生意如何,他們當然不能說賺了,卻沒想到說自己虧得慘也是上當——既然虧得慘,那商鋪貨品宅子的本錢總有吧?本錢放在那裏虧本,幹嘛不借給州府賺利息?還不是故意麽!
若朱瑙一上來就打他們老本的主意,非但不占情理,傳出去也遭人詬病。可現在,他們的哭慘反倒給朱瑙哭出了一個好借口。敢情朱瑙開這個口,還是好心幫大家賺錢呢!
商人們簡直無語凝噎:以後誰再說他們是奸商,他們一定跟誰急。和朱瑙比起來,他們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