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章 它似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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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胭見到這份報紙的時候在俱樂部裏。

    年根兒底下大夥兒都連軸轉,如她這樣清閑的,約莫都是平日不怎樣露麵的前輩大拿,是要稱呼太師父的,當然還有最近喜事盈門的的梁拂。

    任胭收起報紙:“我以為這些報上的文章華而不實,因而才需要廷聞輩的報人。”

    梁拂深以為然,舉起茶杯敬她:“這是他的初心,若是知道,廷聞必然欣慰。”

    她說這話可不是為了討辜七爺一樂,都是聰明人,能聽不出來她的言下之意?

    大概她的目光充滿一股執拗勁,梁拂擱了茶杯,無奈歎氣:“也不盡然都是嘩眾取寵的話,說起來任小姐該送上份賀禮,鄙人要訂婚了。”

    “葉先生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並不影響。”梁拂的笑意收了收,“我們這樣人,生命裏不可能隻談愛情啊,任小姐。”

    這一點,成徽瑜比她看得透徹。

    梁拂還說:“嶽年之事牽連深廣,我輩校友故人及同僚均處險境。北京城裏尚有廷聞作保,你可知遠在江西的鬆庵於深夜被警察從旅館中帶走問詢,三日後才放歸。”

    任胭問:“這樣妥協,就可高枕無憂嗎?”

    成家人捏住這樣要緊的把柄,約莫是要戰無不勝。

    梁拂搖頭:“我們隻能靜待,難不成看著十幾號人鋃鐺入獄,朝不保夕?”

    委曲求全,韜光養晦。

    迂回,也是種辦法。

    這就是他的打算。

    任胭看著他,無言。

    梁拂輕輕彈了彈報紙:“你看,你明知道詆毀你的人卻偏拿他沒轍兒,他動動手指就是你拚盡半生心力才能企及的高度,眼下不保存力量又能如何,同歸於盡?”

    杜立仁,她早晚會和他一決高下,撕破臉麵。

    他們鬥的是氣,是顏麵和公平,可成梁兩家消遣的卻是人命。

    任胭一時無言,不讚同,卻也沒有更好的招數。

    梁拂吃幹淨茶,起身:“婚後我會和徽瑜相敬如賓,盡可能地待她好,給她一段圓滿的婚姻。至於嵩渠……我們注定此生是不能夠在一處的。”

    他說話的時候嘲弄,不甘,可又頗為坦然。

    “所以,任小姐,你最後一定要和廷聞在一起。”

    這是他們所能見到的,最微弱的希望。

    話畢離開,平時儒雅挺拔的先生背負著命運和愛情,背脊彎塌,不堪重負。

    他做出選擇,至於葉嵩渠,他遁出了紅塵。

    任胭第二次去送手記時,辜廷衡熱情洋溢地給她介紹了自己的新師弟:“來,這是行畏師弟,俗家姓葉,弟妹當熟識。”

    可不麽,才見過他昔日的愛人。

    “人呐,難得活得明白。”

    等葉嵩渠做晚課去了,辜廷衡才扛了鋤頭上洞子裏刨蘿卜:“你瞧行畏,命中便與我佛有緣,弟妹何日看透這大千,自然也可皈依我佛。”

    任胭搖頭,表示自個兒是個碎催的命數,跟佛祖並沒有什麽緣分。

    辜廷衡跟種蘿卜這樣事兒也沒有什麽緣分,精心養護一場,卻刨了一簸箕個頭短小幹癟的蘿卜丁,耷拉著根須,且幾乎要被這雪天兒給凍壞了。

    今日的這頓晚飯便吃了頓寡淡的蔫蘿卜湯。

    因為辜家四爺的手藝實在是不敢恭維,任胭咬著筷子琢磨,若是再能氽幾片羊肉進湯裏就好了,不再是這樣令人難以下咽的味道。

    辜廷衡無辜地望她:“弟妹,你這是壞貧僧修行。”

    任胭翻個白眼,上回魚呀肉的,瞧那模樣指不定破了多少回戒了。

    辜廷衡試圖給自個兒摟麵兒:“人各有短長,比方貧僧生得體貌端正,人品出眾又佛法高深,廚藝上不得巧也是瑕不掩瑜,至於他麽——”

    他拈起筷子,虛虛點了點正進門的弟弟:“也就是手藝討喜些罷了!”

    任胭不搭理他,扭臉衝辜廷聞樂:“坐下一塊吃點嗎?”

    這人精明得很,遠遠撿了個蒲團:“吃過來的,你若不喜歡蘿卜湯,家去給你做。”

    “……好啊。”她從來都抵不住誘惑。

    辜廷衡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沒一個給麵兒,隻得合掌念佛:“佛門淨地,善哉善哉。”

    除了進門收拾碗筷的小沙彌喚了句師父,還是無人應他。

    任胭瞧著氣氛肅穆,便借口外頭玩雪起身離座。

    禾全門口候著,抱了件青碧披風給她係上:“任小姐手臂未愈,可別浸了雪水。”

    “知道啦!”

    說著,羊皮小靴子踩進沒過腳腕的雪地裏,天上有月光,照得亮堂堂。

    她揮著披風跟在小沙彌後頭,要撲上回沒逮住的野雞;小沙彌十一二歲,沒見過這樣活潑的女施主,一時間端著碗碟傻站在那裏。

    禪房裏的爺們兒望見,卻沒樂模樣。

    辜廷衡將蓋兒碗推弟弟麵前:“她胳膊上的傷隻怕還得再耽擱月餘。”

    那日公館裏的大夫醫術鄙陋,塗抹的是粗製濫造的藥粉,包紮的手法也不甚高明,不過半日已經讓傷口腐爛化膿,小姑娘陷入昏迷。

    辜廷聞接她回家,辜廷衡恰好也在車上,隻消一眼便皺了眉頭,吩咐上醫院換信得過的大夫,清創縫合。

    如今眼瞧著傷勢好轉,隻是不可避免的要落了疤了。

    任胭不在乎歸不在乎,辜廷衡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是要計較的:“那日事發突然,杜立仁來不及動手腳,八成是利用任小姐給你的警告,若是二哥……”

    他沒再針對辜廷望,又是一笑:“若是父親母親,那便有意思了。新年在即,他們終歸是要回家的。”

    辜家老爺縱橫宦海極少有過敗績,年老失手還是折在小兒子的盤算裏,顏麵盡失;如今返京自然要有番動靜,至於會不會對任胭下手那就兩說了。

    辜廷聞籌謀四年,才等到訂婚那日勉強斷了父親的勢力,有來有往才算對手,他也在耐心地等著父親的報複,可如果威脅到任胭的安全……

    這個話題並沒有持續多久。

    後來辜廷衡送他出門:“嵩渠如今在我這裏,成梁倆家並不敢強闖護國寺,再不濟,辜七爺的麵兒還要給的。”

    “多謝四哥。”

    “客氣。”他比了比外頭雪地裏蹲著的女孩子,“要緊的是她,若是真有萬一,難不成也要她落發出家嗎?”

    任胭餘光裏看見他們,攥著一把野雞毛蹣跚著走過來,指了指小沙彌:“沒抓著,怪他!”

    小沙彌氣的臉紅:“女施主妄言,分明是你手腳太笨!”

    小男孩和小女孩不過十幾歲,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失了手難免要找補麵子,你來我往的嗆聲,不可開交。

    辜廷聞拉了人先走:“見笑,四哥。”

    辜廷衡笑眯眯地揮手作別:“一家人,回見啊!”

    上了車,任胭還在耿耿於懷。

    辜廷聞笑:“任師傅貴庚?”

    她噘嘴:“野雞皮毛那樣鮮豔,頂漂亮的了,又跑得老快,一看肉質就得細嫩鮮美。”

    淨顧著吃,怨不著不給她逮。

    他點點她腦門:“收著點心思,都給嚇跑了。”

    她說:“也不全是為了打打牙祭,你瞧這毛好不好看,我想著做把團扇擺在家裏。許小姐家裏就有一把孔雀羽的,她說野雞毛也可以。”

    如果始終這樣太平,他樂得縱著。

    “好看下回你努力些,給捉家來。”

    她點頭,興致昂揚地搓搓手,可胳膊抻得不舒坦,悻悻作罷。

    上家換藥時候,辜廷聞還是忍不住開口:“疼嗎?”

    任胭搖頭:“疼勁兒過了,大約是在長肉,前幾天夜裏給癢醒了,若不是包著紗布,都要撓破了。”

    他想起辜廷衡的話,心裏一磕。

    不妨小姑娘湊過來和他纏磨:“這麽久不提刀,睡覺都不踏實,讓我進廚房好不好?”

    紅豔豔的嘴巴嘟著,在撒嬌。

    美人計麽,從來都屢試不爽。

    他強打了精神:“上回剁牛筋把傷口震開,幾天就忘了?傷著筋骨,這輩子甭想再提刀。”

    小姑娘蔫頭耷腦地縮回去,氣急敗壞:“鴻雉堂的師傅一個月都不開張,傳出去笑掉大牙了,你不講道理!”

    藥膳小廚房的單子堆積如山,師傅們白天黑夜的忙,她上回偷偷溜回去搭了手,見使不多少力氣,比人還急。

    辜廷聞不抻她這茬,伸手撥撥她的大門牙:“掉牙了?好事兒,說明長個兒了!”

    任胭氣個倒噎。

    不是她心急,著實是受了人激將耐不住。

    杜立仁打從被定下元旦飲宴的掌勺,無一日不意氣風發,連日做些舊時的宮廷菜討秘書長的歡心,連切磋廚藝時也不曾放下架子,今日在俱樂部依照舊法做了道它似蜜。

    挑選的是小山羊的後頸肉,肉質瘦嫩的肉塊,鮮少有肥膘,斜刀片成細薄的片鋪甜醬,再掛層玉米粉漿。

    掛漿的時候,瓷碗裏要添醬醋酒糖,一勺碎薑汁和一勺炒化的蜜糖,拌入餘下的玉米粉漿調成芡汁。

    素油熱鍋,火旺上來,再揉一把薄片羊肉均勻粉漿,再滑進油鍋裏打散。

    熱油推著薄薄的肉片在鍋裏遊走,躥出惑人的香味;越香,肉片越加安穩,直到躺成一片白嫩嫩的肉卷。

    起鍋瀝油,舀了香油熱鍋底,肉片重新栽到鍋裏裹上滿當當的琥珀色汁鹵;等汁芡熟透,再頂上一麵香油被端端正正擺進瓷碟子。

    醬紅色的肉片杏脯似的,明亮喜人,嚐在嘴裏肉質軟嫩又甜香似蜜,最要緊的恰是應季補身的膳食。

    杜立仁在回應記者時,洋洋得意時又意有所指:“藥食自來是一家,尋常多仔細些亦可養生。若是大費周折,未免嘩世取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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