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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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符可滅他的國。

    林立雪可散他的家。

    可悲的是,這樣一個功敗垂成,身染惡疾的老人,救不了他的國,也圓不成他的家。

    沈大少微笑著握住他的手,“林叔叔,我實在沒有想到您會走到今天這般田地,可也無可奈何,隻能怪天意讓你命數如此。”

    “救救......救救我......女兒。”淅淅瀝瀝的口水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艱難音符。

    沈大少目光陡然一寒,唇角仍噙著笑,卻有些生分的將林恒的手慢慢放進被子上,語氣平淡,如閑話家常,“林叔叔,其實說實話,您的女兒根本就是死不足惜。我為了能讓嶺南軍得到清遠鎮,籌謀了這樣久,甚至不惜想出讓董國生綁架林夫人這樣的點子,就是為了使林家受到最小的波及,能繼續在青州立足掌權。這樣一來聯姻後我沈家也能多一個靠山。”

    “可您的女兒呢?竟然蠢到這麽簡單就上了王袖的當,親手給董國生偷出了兵符,嗬嗬。如果我早些知道這些事情的話,興許會有轉機,可是如今已經回天乏術了。”

    他清清冷冷的語氣,使得林恒渾身哆嗦。

    林恒想起了那封寫著將有大禍的匿名密信,想起董長臨,不由得肝腸俱悔,形神皆顫。

    勝敗一念間,英雄也好,小人也罷,都得聽天由命。

    “不過,木已成舟,這些全都不重要了。”沈大少神情自若,自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拔掉布封,在手心裏倒出一個朱紅的藥丸,捏在指尖朝林恒遞去。

    林恒驚慌失措的翻騰,搖頭晃腦的躲閃。

    “林叔叔,您這個樣子,不如讓我送你一程。放心,這種毒藥是世間少有,一入腹中,無痛無感,會死的很安逸,且沒人能瞧得出來。”

    “你......你......歹毒......”

    “歹毒?”他悠然望著指尖藥丸,如一滴凝滯的鮮血,被封在萬丈寒冰下,“無毒不丈夫,成大事者,拘什麽小節呢?”

    他遽然扭頭,逆著光縷,細薄的唇如一吊鐮刀似的冷月,眸如陰森濃夜,撕開幾片如霜刀冷劍的厲光,冷酷非常。

    不再多言,大手扣上林恒的脖子,眼疾手快的將藥丸塞進他的嘴裏。

    林恒大蹬著腿,目眥欲裂,喉嚨裏嗚咽幾聲,如破敗的風箱,瞳孔劇烈的緊縮著,片刻,便咽氣撒手。

    沈大少一把勾散帳幔,影影綽綽隻見榻上一席人影。

    他麵無表情的鞠了個躬,道:“一路好走。”

    而此時香帳如雲,錦榻舒軟,林立雪這一覺卻睡得極其不安生,夢裏都是父親那一張血淋淋恍如厲鬼的臉追趕著她,質問斥責她的罪行。

    她尖吼一聲,猛然驚醒,渾身冷汗,半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立即有兩個在門外侍候的小丫鬟聞聲一驚,一個進門來倒水端茶,一個機靈的跑去傳信了。

    “小姐,您沒事吧,喝口水吧。”

    林立雪就著丫鬟的手,一股氣喝光了盞裏的茶,急如擂鼓的心跳才逐漸緩下來。丫鬟拿帕子細細擦拭她臉上的汗珠,她瞪著空洞無神的一雙眼,如癡了傻了,不知落向何處。

    一雙軍靴步履焦急的踏進來,她揚起頭,對上男人那張喜不自禁的臉,所有塵封的舊時一時如隻發瘋的貓,在她的腦子裏橫衝直撞,亂抓胡撓。她難以忍受的抱住頭顱,嗓音嘶厲尖細,如被鐵劍斬斷弦的琵琶。

    丫鬟嚇得癱在地上。

    王袖冷道:“滾下去。”

    丫鬟如撿一命的逃開了。

    他慢慢靠近,神情溫和下來,如要去哄一個不通人事吵鬧不止的孩子,“小姐,不要害怕,我是你的王袖哥哥啊,你不記得了嗎?小時候,你最喜歡黏著我了。”

    他伸出雙臂,想要將她如小時候一般攬在懷裏,林立雪卻嘶吼著,如瘋婆中邪,滿身淩亂,胡亂將觸手可及的一切物件往他身上砸。

    被子枕頭落了一地,甚至還有床頭的一隻茶盞,在他額頭上磕出一塊青腫的傷痕。

    他一躲不躲,眼裏是泛濫成片的心疼,再次靠近,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小姐,小姐,不要這樣了,我是你的王袖哥哥啊,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呢?”他的雙手死死錮環住她的腰,垂著眸,眼眶微紅,聲音淺而無助。

    林立雪張開嘴,死死咬住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卻不動彈,任由她的牙齒一寸寸深入,咬下血肉來。

    漸漸地,她似乎也震驚了,撒開嘴,如一塊有氣無力的破布,聲音緩緩,啞而粗糙的剌著,“王袖,你可當真是狼心狗肺,卑鄙小人,害慘了我林家。”

    她流下兩行淚,龜裂蒼白的唇片上沁出血,如紙上的幾點朱砂,白得慘痛,紅得刺眼。

    她想起婚禮那日,她竟傻傻的聽從王袖的主意,拿了一身美其名曰自己親自縫製的禮服給父親穿。

    至今她還記得父親看到禮服時,那臉欣慰慈祥的笑。

    “我的立雪竟會給爸爸做衣裳穿了,真是長成大姑娘了,好,那爸爸今日就穿著乖女兒親手做的衣裳參加婚禮。”

    而她,竟趁著他穿換衣服時,偷偷拿走了他身上的兵符。

    她的父親,一聲謹慎小心,應該怎麽也沒想到,到頭來卻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算計了他。

    “我要去找爸爸。”她滿臉是淚,聲如傀儡。

    王袖身子一僵,又不著痕跡的鬆弛下來,兩手扳上她的雙肩,耐心溫柔的望著她的臉,“督軍他在林公館裏,你現在身子虛弱,不宜走動,等你好些你,我再帶你去見他,好嗎?你放心,我一定會保他平安的,現下夫人在這裏,她知道你醒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說著傳喚丫鬟,“來人,看林夫人睡了沒有,請她過來,就說小姐醒了。”

    五更時分,雪落幾尺,天光初霽,黑藍無垢的蒼穹之巔上稀疏幾點星子,光亮瑟瑟,如幾雙顛沛流離的眼睛,窺著埋葬天地的黑暗。

    白衡自霍三爺處回來時,平嫣正對著一籠青紗罩著的油燈出神。

    那光如一團被綁著的螢火蟲,奄奄一息,滲出幽幽綠意,教人遍體生寒。

    “師妹。”白衡撐著疼痛虛弱的身子,緩緩走上前,坐在一側。

    平嫣沒有動靜,光影漏過稠密如絲的兩扇睫毛,篩下細碎溫柔的光,烙在眼瞼下,如兩片花影。

    “師妹。”他又喚了一聲,調整氣息,盡量讓自己的口吻有些底氣,可每呼吸一下,身上那些被羞辱蹂躪出的傷口似乎都在往外滲出粘膩的血。

    她抬起臉,想起前不久在繡閣裏朝他胯間踢的那一腳,究竟何以鮮血直流,竟沒料到是這樣作孽的緣由,遂回他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他握上她的手,像一塊冰,肌膚觸上,冷得刺痛。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他滿眼擔憂的給她暖。

    “師兄......”燭苗搖曳,她雙眼婆娑,輕輕啟唇,“讓我給你看看身上的傷吧,冬日寒冷,不好愈合,若是一再拖下去,會要人性命的。”

    白衡臉色如紙,愣了一瞬後,目光閃躲,“師妹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我看見了,在霍三爺的房裏,我都看見了。”

    白衡神色大變,目光如炬,如蒙異類的盯了眼平嫣,旋即拉起大氅裹住自己的身體,驚慌失措如一隻燈罩裏的飛蛾,火燎了雙翅,偏又無處可逃,暴露的紋絲不剩。

    “師兄。”平嫣抓住他無處安放的手,他似乎從她的掌心中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力量,無可撼動,令他雙眼發熱。

    他安靜下來,狹長的眼睛裏憂鬱重重,苦悶深深,“師妹,你還是知道了。沒錯,確切的來說,如今的我已經不算個男人了,其實我是沒有資格愛你的。”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師父將我逐出,我無處可歸,跟著一艘封城的貨船來了青州,那段日子高會長之子高占彪之死傳得沸沸揚揚,我還在報紙上看到了你與沈二少之間的流言,便留在了青州,想要伺機見你。後來在一場堂會上,董國生愛聽我唱的戲,便把我招了去。他需要一副生麵孔為他辦事,我便替他做些勾當。”

    “在木蘭山往竹屋裏吹迷香的人是你,對嗎?是董國生想要董長臨和林立雪生米煮成熟飯,以此覬覦清遠鎮。”

    白衡點點頭,眼裏愧悔暗織,悲傷難忍,“可是我沒想到引來的人竟是你。”他似是明白了什麽,苦笑了聲,挑著眼打量她,“師妹,我很了解你,若不是真心實意的愛,你是不會隨便與男人有肌膚之親的,看董國生對你的態度,你肚子裏的孩子並不是董家的,所以董長臨並未碰過你,與你有夫妻之實的其實是沈鈺痕。”

    平嫣知道隱瞞不下,索性坦然,“是,我肚子的孩子的確是沈鈺痕的。”

    白衡冷冷勾起唇,眸間瀲灩,那目光卻是濕冷冷的慵懶溫柔,“果然如此,沈家二少真是好大的福氣,竟敢要了你。”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又問,“那後來呢,你怎麽又成了霍三爺的手下?”

    “木蘭山上我辦事不力,毀了董國生的好算計,他一怒之下差點殺了我,還要多虧了董長臨呢,他心有同情,求了幾句,我便被打了四十棍後扔了出去,撿回一條命,後來偶遇霍三爺,他收留了我,給我醫治。”

    他的臉隱沒在黑暗裏,視線亦被濤濤黑暗所淹,如一團黑色的空氣,無聲無息的坐在那裏,語氣淡淡,卻尖刺橫生,“嗬嗬,這世上原沒有平白無故的施舍,我沒想到霍三爺竟是前清宮裏的太監,那樣惡毒惡心,豬狗不如,無非就是看上了我這副皮囊,任意踐踏發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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