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時候，米爸爸站在門口的燈光下，著實愣住了，忘記了讓他們進來。費教授笑說：“怎麽，親家，你是做了什麽好吃的，不敢讓我們進來？我們可是餓了！”

    他才反應過來，慌忙讓到一邊：“請進……不好意思，沒什麽好吃的，不知道你們要來，沒做什麽！等我一下，我勉強弄兩個菜！”他還係著圍裙，正在給自己弄飯。他一邊急急的往廚房走，一邊喊：“阿喜，先給他們削點水果……倒茶！”

    唐正禮說：“我來吧！”這裏他很熟悉，也是他的家。但是他當然不會進臥室了，他把袋子遞給米喜，讓她自己收拾，然後給費教授泡茶，削了唐阿姨愛吃的酸梨，然後鑽進廚房幫忙。米喜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在躲閃，溫柔、客氣，不著痕跡的疏離她。發生這樣的事，他一時緩不過來，也不奇怪，就讓他緩一緩。

    費教授的一杯紅茶喝完，他們就把菜弄好了，暖暖的燈光下，大家圍在一起，吃一頓家常飯，米爸爸還拿來了啤酒，每人都倒了一杯。沒有說什麽，唐正禮的事情，大家都默契的避開不提，就直接喝酒。唐正禮還要開車，他伸手端杯子的時候，米喜按住他的杯子，他說：“沒事！就一杯啤酒！”

    米喜端起他的杯子一口氣喝了。唐正禮終於抬眼看看她了，臉上有點紅了。米喜放下杯子，回頭接上他的目光，看著他笑。他就忽然清醒過來，移開目光。看在家人眼裏，就是恩愛的小兩口。米爸爸說：“吃菜！”酒喝過了，氣氛輕鬆起來，大家邊吃邊開始聊家常。吃完了飯，唐正禮開車帶著二老回家。米喜送到樓下，看著他的車子離開。

    之後他們就沒有見過了。米喜到服務站上班。她離開半年，服務站多少已經發生變化，站裏老人更多了，床位滿了，再來人的，已經安排不下，讓李站長很頭疼。胡炸炸的兒子來看過他一次，父子兩人吵了起來。兒子走後，胡炸炸忽然開竅了，認為日子過成這樣的根源，就是因為沒有文化，自己沒有文化，兒子沒文憑，遠走他鄉打工，胡炸炸自己當然也沒有文憑。然後，一天醒了，他忽然想到要參加成人高考，而且硬是去報上了名，已經複習半年了，大家都幫他找複習的資料，還找來一個孩子，不知道是誰的孫子，大一，去年的高考狀元，就在本市，經常來，給胡炸炸做老師。

    胡炸炸不可謂不用心發誓今生一定要擺脫沒文化的尾巴，死前要拿到文憑，給兒子做榜樣。老人們也都支持他，這麽大年紀還能報上名，多不容易，萬一考上，可給大夥長臉了。有人給他找試題，有人陪他背書，碰到他記不住的地方，就敲著他的頭，讀給他聽。胡炸炸一緊張，就腹瀉了，也沒有多吃什麽，在餐廳裏，別人吃什麽，他就吃什麽，但是大夥都好好的，偏偏他就腹瀉了。估計就是太緊張了。

    一大早，米喜去查宿舍的時候，胡炸炸就說腹痛。米喜大約問了一下，趕快帶著他往醫務室走：“找李站長！別脫水了，要輸液！”

    “我不打針屁點事就要打針！我還要做題，忙著呢！”胡炸炸不高興。米喜也不和他吵，自有李站長會收拾他。看他有點虛弱，米喜扶著他，沉默的往醫務室去。

    一抬頭，看到坐在裏麵的是唐正禮，沒有李站長。他還是穿著雪色的襯衣，坐在桌子前麵，對著窗前水洗一樣的晨光。米喜在瞬間晃了眼，恍惚中以為回到了從前，他們剛在這裏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子，雪色的襯衣，清俊的臉。

    他一直沒有變。跪著也走完了自己選擇的這一條路，在背負苦難的盡頭，過盡行雲流水般的光陰，前麵，是已經綠了一片的江南水岸，終於看到了春暖花開。

    “怎麽了？”唐正禮聲音很溫和的問。他是在問老人。看著他端坐在桌子，目光投注，就是醫生坐診的樣子。米喜終於明白了，他就是來坐班的。胡炸炸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唐正禮從桌子後麵繞了出來，瞬間就到她麵前，米喜抬頭看他，莫名的緊張，退後一步。他立即站住了，等了一下，彎下腰去，打開盒子，伸手去拿水銀體溫計。米喜才反應過來。她應該先量體溫的：“我來！”米喜忙伸手進去拿溫度計，慢了一步，他手已經伸進去了，米喜一不小心，連著他的手指抓住了。他愣了一下，沒有動。米喜尷尬地鬆開他的手指。他總是很能淡定，而米喜總是很驚慌，不知道他的心。

    他給胡炸炸量了體溫，開了止泄的藥先吃，開方子輸液。病情還是控製住了。胡炸炸一邊輸液，一邊讓人抬著書本，聽他背書。背錯了，那人一樣敲他的頭。他說：“別敲了！再敲我腹瀉了！”

    李站長兩天都沒來。他也累了，這麽長時間一個人撐著，沒時間休息。現在唐正禮來了，換他休息兩天，也是應該的。唐正禮回來了，費教授和唐阿姨也回來了。兩位老人很快就和大家融到一起，像以前一樣，嬉笑怒罵，發泄這段時間以來的情緒。

    大家和唐正禮總是有些隔閡的，都覺得欠了他什麽似的，對他比以前客氣了，在背後目光不自覺的關注著他。他也沉默了下來，但是臉上還是留著溫柔的笑意。米喜看著他的背影，很心疼。中午吃飯的時候，米喜見他坐在桌前抽煙，沒有下去。

    小餘剛剛和他在裏麵。米喜問小餘：“你來吃飯，叫他一聲了嗎？”

    小餘瞪她一眼：“你是希望我叫他？還是不理他啊？”

    米喜不理她，匆匆的挑著餐盤裏的飯菜吃了，就往樓上去，想去叫他下來吃。到了醫務室一看，裏麵已經沒人了，隻有窗戶開著散煙霧。他應該還在樓上。剛才米喜一直注意餐廳門口，沒見他進去。米喜忽然站了起來，往前麵的宿舍走。果然，到了張爺爺以前住過的那間宿舍，看到他在裏麵，站在窗前，看著那張床。米喜停了下來，在窗外看著他。他的側影清瘦，暖暖的陽光灑了他一臉。

    他淡淡的開口說：“想知道張爺爺在最後那晚和我說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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