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來
字數:5838 加入書籤
狗日的你個單蕭易:
你說你不會喜歡一個人,我覺得還好啊。我印象中的那個單蕭易從來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樣子,可我沒想到的是,單蕭易竟然也會有溫柔的一麵。要我說你就是個騙子,十足的大騙子,一個會為女生打傘自己卻淋濕一半的男生告訴我說他不懂喜歡一個人,你自己手摸良心想一想他是不是騙子。還有,單蕭易,你別總跟我說你自己做得不夠好,我覺得你已經很好了,非要我挑毛病的話,那就是你能不能不要太寵著我,我知道感冒了要按時吃藥,我也會少吃零食按時吃飯,還有擰礦泉水瓶,買早餐這些小事我自己能做,真能做。本姑娘要告訴你一點,一定要好好學習哦,我心裏的單蕭易是無所不能的大變態。
臭不要臉的單蕭易:
我給你送的紅豆瓶還喜歡嗎?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你不會告訴我這你都不懂吧。哎,對了,你注意到瓶口的那根紅絲帶了嗎?是我自己係上去的,我覺得這樣好看點,你說對不對?
單蕭易:
昨天晚上爸爸媽媽吵架了,屋子外麵在下雨還打雷。我知道男生和女生不能一塊睡,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這時候你能出現在我的身邊,單蕭易你不是說你是萬能的嗎,我那個萬能的單蕭易去哪裏了?不過我知道當你看見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見到你了,所以我要安心的睡覺啦。
捏著幾張泛黃信紙的單蕭易此時有些怔怔出神,不大會兒他環顧四周,映入眼的是已經搬空了的舊家,想到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裏以同樣的姿態讀著這些文字,他喃喃:
“祝你依舊能幸福。”
隨後這幾張信紙伴隨著打火機的哢嚓響,燃燒殆盡。
……
鬱鬱寡歡一天了的單蕭易第二天自個走出家門,在大街上漫無目的閑逛,走到劇院時,見八百年不開門的大門竟敞開著,單蕭易不假思索踱了進去,到了劇院大廳,他隨意找了個靠近舞台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姑鎮劇院是電廠職工豐富文藝生活的一麵紅旗,一個鄉下小鎮,卻打從五六十年代開始就敢張燈結彩,鑼鼓震天的高唱小康,不得不說,在這幫外來人員強勢入駐姑鎮之後,這裏的氣象相比起同縣其他鄉鎮來還真有點近水樓台的味道。劇院分三樓,地下一樓是燈紅酒綠煙霧繚繞的迪廳,地上一樓是談不上典雅卻略顯端莊的歌劇大廳,二樓是健身室,裏麵不乏當時已經算作高級的健身設備和乒乓球桌,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那年五四晚會之後,娜六中和子弟校的領導牛逼哄哄的舉辦了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聯合匯報演出,美其名曰:文化交流聯誼會,地點就選在了劇院。可想而知,本就處於競爭中你死我活的兩個對頭忽然間慈眉善目的拉起對方的手,心懷鬼胎和客套寒暄背後遭罪的自然是各自領導下那些莫名其妙就遞交了投名狀的學生。參與出演的是領導們青睞的佼佼者,在即將進入初二前夕,從排練到演出整整折騰了一個月。
欒螢作為娜六中初一學生代表,呂文自然沒有掉以輕心,拉著娜六中的音樂老師們整整商量了一個下午,最後決定讓聲線優秀的她唱:《禮河之水》。由娜六中一個因酗酒過度而導致神誌不清進而耽誤了音樂造詣的前音樂老師原創。歌幽而不傷,曲調悠揚,屬於那種聽一遍就可以在腦內循環還久久不能消逝的神奇作品,整首歌的填詞無不飽含著對家鄉母校的讚美以及對教師辛勞的告慰。欒螢試唱,驚為天人。
單蕭易記得很清楚,也就是那時,他和欒螢開始陷入了星期四必然吵架的怪圈,恰巧她演出的前一天正是星期四。
本來信誓旦旦打死不看演出的單蕭易最後還是很沒骨氣的坐在了觀眾席的第二排,旁邊坐著韓蔓。當一席燈籠白禮服的欒螢在台上深鞠一躬的時候韓蔓對單蕭易說道:
“其實,你不知道女生瘋狂起來的時候要比男生狠多了,螢螢昨天在泳池裏泡了一個下午,如果不是我說演出的事,連飯都不吃的她可能還會泡到晚上,嗆了很多口水,嘴唇凍得紫了不能再紫。”
單蕭易記得當時,心髒抽痛過後,伴隨的還有自責帶來的愧疚感。是他大肆責怪她不會遊泳掃了大家的興,要不是韓蔓插上這一嘴,落座之前的單蕭易還處於怨念未消的狀態。
他沉默的盯著舞台上那個身影,情不自禁眼眶婆娑。
同樣深刻的事是,當換好常服的欒螢走到單蕭易旁邊坐下時,她一臉嫌棄的對他說:
“你竟然會哭?慫貨,姑娘我不是好好的麽。”
記憶這種東西泛濫起來會讓整個人都變得矯情,臉龐不經意間蕩漾起溫暖的單蕭易驀地打了個冷顫,就在他準備起身回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揶揄。
“單蕭易,沒想到你這麽多愁善感啊,怎麽,在想她?”
單蕭易回頭,是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張捷,一個長著女生軀殼骨子卻浸淫著男兒味道,偶爾一個不高興還會和單蕭易玩玩單挑的古怪假小子。不過,升入初中大家各走各的之後聯係漸漸減少,她可不像單蕭易,任何事做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小學時候她沒有一次打贏過他,他戲弄她,她記恨他,可離別之際,他卻以好朋友對她。印記這種東西很多時候不就是無心插柳間的一個不經意,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嗎?
“善感嘛,還不善感麽?姑娘之間是不是真的無話不說,怎麽一有個風吹草動的你們什麽都知道。”單蕭易自嘲道。他和欒螢之間的事情已然成為了那一圈子人中公開的秘密,他多少知道原因,一來是自己是這青春場中的第一個,怎麽能不惹來豔羨和妒忌,二來大家都是同學,一傳十的事情也就不言而喻。
“她和楊浩超的事我之前就跟你提過,你不信,現在如何?”
“還是不信。”單蕭易笑容真誠。
“所以,兄弟和女人你依舊選擇兄弟?”
“選兄弟。”幹脆利落。
並沒有誰策劃過這場相遇和對話,單蕭易走的時候神情自然,沒有了從前那種驚乍。因為他發覺和欒螢分分合合的過程裏似乎總會在某些適當不適當的時候出現一些適合不適合的人,還說著一些適時不適時的話,第一次會嗔怒,第二次隻忐忑,最後就是不揣測的習以為常了。單蕭易問過自己,開心麽?回答是肯定的,因為是欒螢把那種叫做感動的東西帶給了單蕭易,青澀的時候本就要得不多,她卻給的極其慷慨。也是那時,單蕭易學會了惦記和感恩。難受時因為她一個眼神,他看懂過擔心,爭吵時因為她一絲晶瑩,他讀懂過傷心,分別時因為她的一聲耳語,他聽懂過思念……直到現在,單蕭易自己都不知道,在執著個什麽,掙紮個什麽。
當一個人真正陷入那些個無法自拔而又無能為力的事情的時候後,有的可能是醉生夢死的自暴自棄,有的則義無反顧了。就單蕭易來說,問題要是沒有了答案,哪怕就是鑽牛角尖,也要鑽到破。
“所以,這次是認真的了?”
電廠小區,欒螢家樓下一個拐角巷弄,單蕭易看著她,像在乞求亦本就是乞求。
欒螢心裏是震驚的,因為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她打開門的的瞬間看到的會是單蕭易,五分驚喜,三分忌憚,剩下兩分無可奈何。她隨便向屋內拋出一個借口之後拉著他下樓,一直默不作聲到了現在。
“認真的。”
單蕭易注意到,她長舒了一口氣。
“楊浩超麽?”單蕭易不痛不癢淡淡道。
欒螢抬頭看天,不大會兒,壓著聲音平靜道:“你說是就是。”
“好。”
他轉身,走的決絕。
她亦轉身,忽然嗚咽。
單蕭易不是傻子,那顆本就敏銳的心怎麽可能沒有發現她和他之間的端倪,書上說眼神是隱射內心的東西。恰恰這種東西還一次又一次的從單蕭易眼角劃過,想起爭吵最多的莫過於單蕭易懷有惡意的揣測,進而引發信任的質疑。說來也是,這個世道不憚以最大惡意和想象力揣測別人的人泛濫成災,可這嘲諷背後,有的人幹的卻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勾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這句話不管存在著多大的質疑,單蕭易還是按部就班了,而造成這股毅然決然的東西,她嗤之以鼻,他奉為圭臬,聽說它叫做道義。
從欒螢家回來,天色已經暗淡。單蕭易回到房間,從床底下翻出了那包紫雲和打火機,悄悄裝進褲兜之後,他走出了家門。
暮色浸染的娜六中操場,並沒有因為學生放假而顯得人走茶涼,反而有種詩情畫意般的安謐,空中趴著灰色的雲層,卻被黃昏的光照出一圈陰暈。伴隨著嗒的一輕聲,操場角落飄起一縷白煙,很快消散,然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
單蕭易抽煙談不上熟練,所以像大人那樣的滿口吸,一口就能吸出他的眼淚和鼻涕。可是這一次,一連三次滿口吸,他強行克製下那種想要咳嗽的衝動,但隨之而來的是腦袋的暈脹,煙抽到了這個份上或許也就達到了應時應景的目的。單蕭易想的不多,至始至終腦海裏就徘徊著兩個人。
一個,打從小學一年級起就在他身邊做足了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跟屁蟲。六年的童年時光,真正做到了不離不棄。一起闖禍,一起受罰,一起吃兩毛錢一根的冰棍,一起瘋,一起笑。睡過一張床,穿過一條褲子,單蕭易看著他的眼睛喊過他一聲兄弟,他看著單蕭易的眼睛應過一聲嗯。
另一個,不清不楚就在童年裏結成了冤家,又不明不白從冤家變成了所謂的情侶。他從沒正式拉過她的手,卻感覺隻要聽見她的名字就會莫名的激動,隻要看到她的人,再躁動的心也會忽然平靜。講不清的感動,說不出的滿足。在他還沒體會喜歡之前就已經學會了在乎,甚至是後來才明白的根深蒂固。
一個相信誓言的傻子偏偏要選擇承諾,所以掙紮起來就格外費勁,三支煙完畢,天空落下絲絲細雨,單蕭易凝視著那片曾經在一起圍坐過的草坪,直到雨滴簌簌。
單蕭易回了家,踱到床邊,手伸到枕頭下緩緩掏出一個係著紅絲帶的玻璃瓶,攥得很緊。打開窗戶時,他猶豫了,因為腦子裏一閃而過一句紅豆起相思,最後玻璃瓶還是在窗外劃過一股弧線,不見了蹤影。
“蔓蔓,他不會來了。”
沁心園涼亭內,欒螢枕著韓蔓的肩坐下,六神無主,被雨水打濕的頭發淩亂粘在前額上。單蕭易並不知道,當他前腳剛進家門,欒螢拉著韓蔓後腳就進了娜六中,兩人凝視過同一個地方,隻不過當他把玻璃瓶丟出窗外的那一刻,欒螢正好邁出了娜六中。
“當時應該好好和他說的。”同樣濕了頭發的韓蔓把臉頰輕輕靠在欒螢頭上,心疼道。
“蔓蔓,再陪我等最後一個小時吧。”欒螢看著亭外的雨簾無力道。每次吵架,單蕭易都會去找她,他會和她說我錯了,或者他會聽她說對不起。這一次,欒螢知道可能不會了,但她依舊在等。
時間定格在十點半,比她預計多了一個半點。欒螢起身,眼神清冷,徑直走向雨中,任憑身後韓蔓呼喊,不應。
與此同時,在床上翻來覆去沒睡著的單蕭易忽然平靜,右眼眼角滑下一行熱淚。(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