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少年說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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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我不食人間煙火,我倒覺得女人才是大智近妖。有的時候並不是我不想,恰恰相反,想得太多。說得好聽點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其實還是掙紮不過宿命論。我本不想承認年少時的揮霍會造成當下的一無所有,但轉頭過來……你看這周圍,成了的有多少。而在這些人裏麵,你不得不承認有些確實是你意想不到的,我的圈子如此,你的亦如此。這麽一想,保不齊還真的被我一語成讖。我不眼紅,有什麽好急的,誰都預料不到以後的日子會有誰來陪你過。”

    也許這就是單蕭易。

    對於不太了解單蕭易過往的筱妃輕輕抿了一口杯裏的紅酒。她唯一知道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癡迷過一段戀情,也或許現在還癡迷著。所以她沒有接話,不是她不知道如何接,隻是她覺著,一個人要真的愛了,就讓他去愛,死去活來也好,執迷不悟也罷,扯對方的對與錯,其實沒什麽鳥用。自己不也一個球樣。

    “我本來不過啥子2月14的……”

    “我明白,您老人家過的是七夕。切怕不是一樣。”單蕭易話還沒說完,筱妃便搶著駁道。

    “不一樣,但這個情人節跟你過,沒得說。”

    單蕭易咬了一口牛排,淡淡道。牛排上桌的時候,單蕭易特意讓服務員把刀叉撤了改用筷子,根本不理會服務員的嫌棄眼神,筱妃微微一笑。

    “喲,我說你單大仙人接著多愁善感嘛,你沒女人,我沒男人,怎麽不好?!你看這西餐廳裏,隔壁是坐著一對,那又如何?搞不好床都上了還沒我兩這種清清白白的感情深,說不定哪天就掰了。天下的男人女人多了去了,我都不愁找不到,你還愁?來,喝酒。”

    單蕭易笑著舉起紅酒杯和筱妃手裏的相碰。

    “老妃,知道我喜歡你啥麽。”

    “啥?”

    “我就喜歡你一本正經吹牛逼的樣子,偏偏吹的牛逼聽起來還相當的爽。”單蕭易賤笑。

    “死遠點!來起,幹杯!”

    ……

    回到會縣的單蕭易吃過晚飯後去了會縣公園,鑽過刻有“嘉靖合通”的銅錢橋,便找了一張沒有人的長凳坐下,好端端地盯著銅錢橋下學滑旱冰的孩童們。不遠處大媽們廣場舞跳的火熱。

    單蕭易想不通的是,自己的情感經曆會令一個旁觀者上心。相比起老朋友,這是一種說不清的感受,忌憚又帶有暖意。不過對反應遲鈍的單蕭易來說,喜歡一個人,如果沒有經曆的磨合,僅憑突然間的悸動,他那顆榆木腦袋才轉不過彎來。

    “我重不重?”

    “不重。”

    “有沒有欒螢重?”

    “沒背過她。也背不上了。”

    “那背我不就行了?”

    “累!”

    “我發覺你也是傻,給便宜都不會占,行了,把本姑娘背到家門口,我就赦免你了。”

    其實單蕭易是想問胡悅要赦免他什麽,但是後來因為趕著回家也就作罷。現在突然想起,覺得還是有些意思的,不過他覺得的有意思僅僅隻是認為多了一位好朋友。畢竟大家現在都在會縣,和耗子成為比朋友更好一些的好朋友,終究不是壞事。

    “縣城就是縣城,遠比鄉下熱鬧多了。”

    “喔……是呀。”聲音幽長。

    單蕭易炸毛一般從長凳一躍而起,第一時間去尋這聲音來自何方神聖。在見到真人後忍不住想要罵娘。

    “老子就說自言自語也他娘能聽得見回音,見鬼了?!怪不得是你這朵奇葩。”看著古井不波坐在長凳旁的解夢祺,單蕭易猙獰道。

    “我媽說,不能隨便去打擾一個正處在思考中的人,那樣不禮貌。”解夢祺目視遠方平靜道,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唐突。

    “你媽還說啥了?你媽有沒有教你大晚上的出門嚇人玩是吃飽了撐的!”單蕭易還未從驚恐中回神。

    “沒啊”解夢祺轉頭,半開唇瓣,目光呆滯。

    “我跟你說啊,再他娘裝神弄鬼,老子把你丟進前麵的池子裏你信不信!”單蕭易由驚恐轉而憤懣。

    哈哈哈哈……

    “單蕭易啊單蕭易,老遠遠就看見你坐這裏發呆,走近了坐旁邊都沒有反應,我以為你傻了。”單蕭易大眼瞪小眼,任憑她興風作浪。

    “燈泡。”單蕭易冷不丁從嘴裏冒出一句。

    “啊?!”剛剛還笑得無法自拔的解夢祺在聽到這個詞之後立刻冷靜。

    “之前聽班上有男生這麽叫你,我就好奇,聽說原因之後也一直沒機會,不過在你剛才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他們說的好像是那麽一回事。”單蕭易從容道,嘴邊掛著笑意。

    解夢祺鼓著嘴,冷冷看著單蕭易。

    “亮腦門!”

    解夢祺咿呀叫嚷叫著飛起一腳,踹空。

    單蕭易已逃出去三步,解夢祺拔腿就追。

    會縣公園的熱鬧氛圍並不會因為這一男一女的打鬧而增減分毫。亮腦門,已經快要忘記惡作劇快感的單蕭易在逃跑的時候一直在回味,就因為人家劉海遮蓋下的額頭凸而寬就把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上去委實有些強人所難。可年少不就這樣,誰會在意書本上的那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難說因為這說不出道不明的旖旎,才有可能不自覺地拉近彼此之間的感情。成年人的世界更多的是陌生與陌生的相互尊敬,或許某個場景下當你發自內心想要輕敲對方腦門時,在抬手的那個瞬間卻因成熟驀地怯然。所以,不得不說純真,真好。

    “會想念的。”

    當單蕭易故意讓解夢祺追上一頓狠K後,兩人慢慢平靜,並排著走在公園的潭石路上。解夢祺忽然開口,單蕭易不明就裏。

    “那晚在KTV,你問我會不會突然想念一個人,會的。”解夢祺淡淡道,單蕭易隱約感受到一股蒼涼。

    “不介意,就說一說,雖然我不覺得說出來會有多好受,但萬一你哭了的話,我能給你遞紙。”

    看著單蕭易真誠的樣子,解夢祺狠狠瞅他一眼。

    “哭你大爺。”

    單蕭易撓撓頭,尷尬一笑。

    “其實我也知道早戀是不對的,尤其那個男生並不怎麽出色,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他心裏就不是個滋味。小學的時候轉學到我們班,很調皮,不過不壞。會討女生開心,我上小學的時候個子本來就不高,經常被班裏一些男生欺負,那時候小嘛,也不敢吱聲。你以為我性格天生就是這樣子大大咧咧的哦,我告訴你,當時我膽子可小啦。每次被男生欺負我都很害怕,小時候怕鬼,我就覺得那些男生笑嘻嘻的朝我走來的樣子跟鬼沒什麽區別。後來他來了,我記得當時有個男的揪我的頭發,很疼的。然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就和那個男的打起來,他不能打,反而被那男的給打趴下。後來因為老師來了,把兩人都教訓了一頓,還罰站。我當時心可慌了,生怕他受傷。放學後我跑出去看他,把我媽買給我的牛奶遞了過去,我不會說話,就好端端的捧著牛奶在他麵前,當時可把我羞死了。然後他沒接我給的牛奶,而是衝著我笑,說我傻瓜。”

    解夢祺話沒說完便自顧自找了個大石頭坐了下去,看著公園裏的人工河悄悄發呆。單蕭易蹲在草坪上,手底下撥弄著一棵狗尾巴草。

    “後來呢?”

    解夢祺腳底下踩著顆石子,輕輕撚動,呼出口氣後一腳將它踢進小河,河麵濺起些許水花。

    “後來,後來就沒有人欺負我咯。因為誰要再欺負我,我就會動嘴咬。咬的很疼的那種,我現在都還記得有一個男生被我咬的齜牙咧嘴的樣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膽子就大了起來,那以後我都敢和男生吵架了,唯獨不跟他吵。有一天下午放學回家,他跑上來問我,怎麽一下從鼻涕蟲就變成了奧特曼。我當時沒告訴他原因,笑著就想給他一腳,讓他跑開了。我告訴你單蕭易,我從來都沒見到過一個男孩子倔強成那個樣子,昂著頭,不聲不響就站著,一站就是一個早上。從那以後我就暗自告訴自己,要勇敢,最起碼不要再看到他被罰站。”

    “照你這麽說這小子還是好人呐,你更是那種好了不能再好的人了!那你倆的故事結局應該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大圓滿啊?怎麽現在把你整得這麽惆悵,暗戀啊!就沒走到一起?”單蕭易承認,這是他不曾見過的解夢祺,給他帶來很大觸動。

    “後來分了。”話音平淡。

    單蕭易心裏一緊,腦子裏迅速找尋著安慰的話語,可想了半天竟也想不出半點合適的話來。他隻是安靜地看著解夢祺,看著那張平靜凝眸遠處的臉龐。

    “小學畢業後因為距離吧?”

    單蕭易試探著問到,其實他不奢望能夠得到答案。本來話至此處再往下便會顯得唐突,家醜不可外傳,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旦傾訴的東西涉及到隱私,任誰都不願侃侃而談。但單蕭易又放不下心中的困惑,他覺著這樣的情愫沒理由斷。

    解夢祺搖了搖頭。

    “後來他喜歡上了別的女生。”不生氣,不埋怨。

    單蕭易刻意去看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尋找。不為別的,如果非要說點什麽那就是他很想祝賀這故事成功讓他自己的那顆心回到過去,沒來由的認同感讓他胸口一陣抽痛。解夢祺眼裏沒有眼淚,甚至都不存在漣漪。

    “懂。”單蕭易一屁股往草坪上坐了下去,攤開雙腿。

    操蛋的故事,狗娘養的結局。

    在兩人沉默的時候,莫約一對高中生,女的拉拽著男的手臂,搖搖晃晃的從他倆身邊走過,有說有笑。他倆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了過去,隻是解夢祺在瞥了一眼之後便不再注目。

    路燈熏黃,風輕微。

    有的巧合其實並不會像某些偶像劇情節中一樣帶給你驚喜,它其實更喜歡一閃而過淒涼。這就好比突如其來的惡作劇,隻不過笑得那個人不是自己罷了。

    “看什麽呢,沒見過啊?!”解夢祺見單蕭易的目光在走遠的那兩人身上久久沒有挪開,心中頗有怨念。

    “燈泡,其實都是因為還喜歡著,你說對不對?”單蕭易回頭道。

    “說說你吧。”解夢祺沒有正麵回答問題。

    “一場五四青年節的演出,一個女孩子在教室裏莫名其妙的跟我說喜歡我。後來我也就稀裏糊塗的喜歡上了她,直到現在好像還喜歡的一塌糊塗,這就是我的故事。簡單不?可沒你的那麽感人。”單蕭易不假思索道。

    “認真點!”解夢祺睜大眼睛,狠狠地看著單蕭易,單蕭易也狠狠地看著她。

    “好吧,你贏了。”

    嗒。

    單蕭易點燃一支煙。上次點煙是在把胡悅送回家後。

    “她叫欒螢,比我大一屆的朋友說這女孩其實不算好看,但是我覺著好看。和你們差不多,我們小學也在一個班。其實如果非要追溯的話,幼兒園我們就在一塊,隻不過那時候對她印象不深。小學三年級以前我對她也沒啥感覺。接下來的話你聽了可能會反感,我小時候就是你說的那種專門欺負女生的鬼。好玩唄,不過我知道輕重,沒事就丟丟紙團,做做鬼臉啥的,基本上靠的是語言攻勢,隨便說兩句就生氣的女生多了去了,欒螢當時就處在這一列。三年級以後我發覺我竟然說不過她了,而且女生嘛,如果充分運用嗓門大的優勢,我就沒轍了。我們是一堆人,男男女女一個小圈子,我和其他幾個關係不錯,唯獨和她一見麵就吵個不停,都說我倆是冤家。”

    單蕭易彈掉落在褲子上的煙灰,狠狠吸了一口道:

    “基本上互掐的時候占多數,直到初一,那天正好是五四青年節的晚會,我唱歌她跳舞,散場後她對我表白了。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可能你看著我這個人很像會談戀愛那種,其實我不是啊,我壓根就不知道要怎麽麵對,你說喜歡吧又總打打鬧鬧的不像話,不喜歡吧,聽到她說喜歡我的時候還挺激動的。她給過我一個裝滿紅豆的瓶子,不過分手的時候被我丟了。給我紅豆瓶之前我都屬於那種沒心沒肺的,拿了紅豆瓶以後我開始學會為她考慮。她身子弱,那時候又經常下雨,她就愛感冒,雖然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們吵架之後她故意跑去淋雨淋的。一個小女孩獨自走在校園的操場上,任憑雨點落在身上,所以到現在我都討厭下雨天,相當討厭。”

    單蕭易掐滅煙屁股,抬頭看了看解夢祺,發現這妮子雙手環抱膝蓋,一副很認真的樣子。他輕輕一笑,繼續道:

    “當時我在班上屬於說了話有人會聽的那種人,本來學校查早戀查的也嚴,不過大家對我們的事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經常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不過吵一次感情就深一點。為了她幹架這種蠢事我也幹過,當時是追著那小子打啊,直到最後他媽跑來我家跟我媽告狀。後來啊,她家出了點事情,然後我也就跟著出事了,最後就來這了。”單蕭易沒打算把那件事說出來,畢竟涉及的東西有關她家庭。

    “傻了啊!”單蕭易朝著解夢祺大吼一聲,這才把怔怔發呆的她拉回現實。

    “單蕭易,你啥時候開始抽煙的?”解夢祺問了一個單蕭易預料之外的問題。

    “小學就會了。不過後來沒抽了。”單蕭易如實回答。

    “怎麽說?”

    “被我爹發現了拎著打唄。”

    解夢祺嫌棄了單蕭易一眼接著問:

    “後來又開始抽了?因為她吧。”

    單蕭易笑了笑不置可否。

    “邊走邊說,還有欠著個結尾,咋分的手?”解夢祺一看表,晚上九點。

    當單蕭易和解夢祺走過公園的時候,各處的地燈及霓虹燈已經亮起,廣場舞大媽們早就沒了個蹤影,銅錢橋的廣場上零星幾個收旱冰錐的人,結伴而行的人們已漸漸走出公園大門。分手,單蕭易也在問自己,到底分沒分手。

    “當時有個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玩的,喜歡她。我也是後來才發覺的,那人我叫過他兄弟。知道又能怎麽樣,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在那之前有個同學問了我個問題。她說單蕭易,兄弟和女人如果讓你選,你會選哪個?我當時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說兄弟啊!那時候她還沒給我紅豆瓶呢,但是後來我也就真這麽做了。轉學之前我把那人叫到學校操場,因為是晚讀嘛,偌大個操場黑不隆冬的就我和他兩個人,我就跟他說了一句話,我說,替我照顧好她。然後我就牛逼哄哄地走啦,真的就是牛逼哄哄的離開的,當時我都覺得自己帥到爆。”

    解夢祺注意到,單蕭易在說這裏的時候下意識的往褲兜裏摸煙,不過煙盒掏出一半後又給他塞了回去。

    “你咋了?”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單蕭易打算跟解夢祺告別,一回頭發覺這妮子在揉眼睛。

    “沒咋,回了。”

    解夢祺轉身要走。

    “唉,不是……燈泡,不至於吧,哭了?”單蕭易湊近解夢祺想看個清楚,不料被這妮子一把推開。

    “走走走!趕緊回吧你,你見過我哭嗎你就說我哭了,我沒事。”

    “真沒?”

    “走啊,你是不是男的!”

    惹不起。

    不過單蕭易還是又確認了一遍解夢祺眼睛以後才轉身離開,因為他知道,分手這種情感在完全攤開以後想要再一次釋懷的確很難。他並不清楚她聽了自己的經曆以後會作何感想,但他卻清楚她對她經曆的感受。

    就在單蕭易沒走多遠的時候,公園裏樹叢旁走出個身影,快速追上解夢祺,輕輕拍下她的肩頭:“解夢祺!”

    解夢祺嚇了一跳。

    李雪嫻雙手背後,右腳向後曲,身子微躬,笑嘻嘻道:“咱們一起回家吧。”(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