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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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能有個心疼你的人不容易。”

    在城市裏生活久了的人會變,尤其是當一個人無頭蒼蠅似的亂竄時,竄著竄著也就孤獨了。見張立能說出這樣一句發自肺腑的話,饒是單蕭易再強撐堅強,也不可避免的心痛。一個人到底要經曆怎樣的成長,才能徹底對現實不報任何希望。

    “畢業差不多也兩年了?”金鼎財富中心某間房間落地窗前,單蕭易叼著煙俯瞰街下,夜晚霓虹燈閃爍,街道上仍舊車水馬龍。

    張立點了點頭,把煙掐滅。

    “還能想起那些人的名字?就算想到也不一定記得發生過什麽事情吧。”單蕭易吐出一陣煙霧,瞥了瞥手裏的十塊錢雲煙,總覺得這支煙抽起來異常辣口。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好歹要學著朝錢看。”張立坐回電腦麵前半開玩笑道,他點開一個不知名的網站,主頁麵立即跳出一些人員信息,大多是商人,也有個別小老百姓。他把目光放在信息欄內信用額度四個字上。

    單蕭易兩個手指撚著煙屁股嗤笑道:“朝錢看個屁!還能看出朵花來?”

    張立轉過身笑道:“這年頭誰還不是為了錢在活著,小時候那些感情又不值錢,再說值錢的都不是感情了。”

    單蕭易嘿嘿一笑:“我發覺你小子這兩年出來,本事沒學著,油腔滑調的本領倒是不小。還想找會心疼人的?老朋友都丟得差不多了,我估計新朋友也就那樣。”說罷,單蕭易不懷好意地指了指張立微信朋友圈裏某個打扮妖嬈地女人。

    張立拋給單蕭易一根煙,一邊點煙一邊歎道:“現實。”

    ……

    天剛亮,單蕭易早已悄悄把衣服鞋襪穿戴整齊下了床,輕輕看了一眼還睡著的沈潔,心中依舊難以平靜。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過於旖旎的夜晚,一男一女赤身裸體也就隻差個念頭。他其實並不知道這對於沈潔當晚的決心到底意味著什麽,可他承認,曾經信誓旦旦叫囂的男人形象在這一夜之間轟然崩塌。不過他心裏又有一絲僥幸,覺著這是否還算得上沒有將錯就錯。

    “一夜沒睡你不累?”

    被沈潔的聲音驚擾,單蕭易立刻回過頭衝床上那個已經睜開眼睛的女孩笑眯眯道:“不累。”

    沈潔伸了個懶腰,沒有起床的意思,翻過身子懶洋洋道:“著急就先回去,我還要睡會,用不著操心我,醒了我自己會走。”

    其實單蕭易一開始還擔心她要怎麽和家裏人交代一夜未歸的事情,但在聽了沈潔的話以後他隻能閉口作罷,想到這妮子比自己還要執拗的性格,他又覺得她不是那種會為了找個借口而犯愁的人。

    見單蕭易半天沒有動靜,沈潔不耐煩道:“你如果喜歡守著人睡覺,那你就好好待著,放心,我不介意。”

    單蕭易有些悻悻然,不過走之前還是提醒沈潔睡離開時別落下東西,沈潔隻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手擺了擺以示回應。聽見關門聲,沈潔一腳踢開被子,打了個盤腿坐在床上,盯著黑屏的電視機怔怔發呆。算準了單蕭易離開的時間,沈潔才起身穿衣洗漱。在衛生間裏好一會沒放出熱水,沈潔有些心煩氣躁,用冷水草草抹了一把臉便取了房卡離開。

    不過,當開門的那一刻,沈潔盯著掛在門把手上的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好氣又好笑。關上房門,沈潔走出兩步後便停住腳步,稍微思考了一下,她轉回頭去,扯過門把手上的包子狠狠咬下一口含糊道:“老娘還就不信這個邪!”

    人會成長,境遇也會改變,姑鎮發電廠每況愈下,直接造成了電廠居民的小規模喬遷。畢竟是牌子硬的緣故,那麽多年的積澱,雖然說在姑鎮已經沒了發展遠景,但電廠對員工的安排還算妥當,很大一部分老職工搬進了會縣的電廠小區,明會苑。作為會縣當時新建小區,論居住條件,也是數一數二。李妲、楊晧超之類的職工子弟也趕著政策入駐會縣。這也是單蕭易曾經一個人坐在姑鎮野湖邊黯然神傷的一個原因,對於姑鎮,人走茶涼大致如此。

    沒有誰不願意珍惜月假的時光,出了明會苑,街道兩旁餐館眾多,到了晚上燒烤便成為夜生活的主流。一家名叫小貓燒烤的燒烤店二樓小隔間內圍著燒烤桌坐圓了人。

    這要放在曾經的姑鎮,指不定就能看見單蕭易捏著筷子咋咋呼呼的樣子,不過這晚卻沒了他的身影。

    楊晧超取了自家釀的葡萄酒,對在座的姑鎮玩伴一一滿上,李妲抱著手盯著火盆裏的炭火發呆,欒螢挑逗著懷裏臥著的泰迪,李航拿著手機正在翻看QQ空間,劉華趁楊晧超倒酒的間隙和他說著一些個沒營養的笑話。

    “我媽說葡萄酒可以多喝點。”見桌上五個杯子已經倒滿,楊晧超放下酒罐笑著道。要在以前,楊晧超別說能從家裏帶酒,就是稍微沾點酒味回去都要被他母親拎著耳朵責罵,原因就在於這小子不成氣候的學習。不過自從進了蔭望,楊晧超學習成績一路飆升,甚至在高二期末有望躋身班級前二十名。這就讓那個望子成龍的母親一時間如沐春風,恨不得把這個兒子當寶供著,零花錢數額大幅度上漲不說,尤其支持他掏腰包組織朋友小聚,當然聚會的錢她掏得心安理得。

    “等一下蔓蔓,一會就來。”欒螢摸著狗道。

    “那就再等等,她來了人就齊了。”楊晧超端起酒杯砸吧了一口,嘖嘖道。

    如果單蕭易在場,拋開他和所有人的關係,光是看見楊晧超欒螢的其樂融融他就發懵,因為在他的意識裏,分了手的人怎麽可能還坐在一起有說有笑?而且彼此之間甚至連尷尬都沒有。

    聽見楊晧超的一句人齊了,劉華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單蕭易進蔭望的消息是楊晧超親口告訴他的,因為兩人住一個宿舍的緣故。他雖然覺得這場合應該把單蕭易叫上,好歹也該敘敘舊。但見楊晧超和李妲都沒開口,他便不打算多此一舉。又看了眼欒螢,劉華恍然大悟,覺得沒提單蕭易是對的。不過下一秒李妲說的話卻讓他一時間成了丈二和尚。

    “單蕭易沒考上重點,來了蔭望。”

    聽見單蕭易三個字,楊晧超心上一驚,欒螢臉色陰沉,李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這時韓蔓喘著粗氣進了包間,手裏拎著個奶油蛋糕咯咯笑道:“我剛才進錯地方了,跑進去一看全是大叔。”興許是見包間裏氣氛有些沉悶,韓蔓很快掃了一眼大夥打趣道:“為了等我菜都沒點啊?”

    欒螢哈哈一笑,模仿著東北口音道:“可不咋滴。”

    這才讓氣氛得以緩和,楊晧超悄悄緩了了一口氣,李妲笑得燦爛,李航收了手機打著哈哈,劉華起身讓了讓座位。

    六個人圍了桌子坐下,燒烤店夥計端著個鋼盤很快上菜,側著身子把所有菜肴一股腦倒在特製的燒烤桌鐵絲網上,包間裏立刻滋啦出陣陣油煙。因為燒烤店事先已經把大部分肉類烤熟,需要進行再加工的隻剩下半生不熟的蔬菜類,楊晧超率先抄起筷子張羅的大夥吃食。

    李航還沒下兩口筷子楊晧超又吵吵大夥端起酒杯相碰,氣氛也就漸漸熱鬧起來。都不喜歡KTV那種燈紅酒綠的場合,所以一頓燒烤吃得極為愜意。韓蔓先入為主當了大家的廚師,本就做菜天賦極好的她烤的東西自然也差不到哪去,有種豆腐隻要一碰火很容易粘到網麵上,極難翻動,屬於燒烤裏最難處理的東西,不過韓蔓烤起豆腐來得心應手,不僅沒把豆腐烤壞,還烤出了酥黃的殼,沾上蘸料入口味道極佳。

    “不得不說會縣比起姑鎮,生活還是很豐富的,燒烤這種東西可是陪伴我們一路走來,到那都不能缺。想想當年,燒烤攤上誰還沒出過點洋相,劉華喝的酩酊大醉,拉都拉不走。”吃到興處,楊晧超笑哈哈舉起酒杯,劉華跟著附和,兩人率先開始彼此揭短。

    劉華說楊晧超當年去小瀑布被一條小蛇嚇得跑了半裏地,楊晧超嘲笑劉華暗戀李航好多年連表個白的勇氣都沒有。惹得大夥哈哈大笑,情不自禁的把當年往事一一說了個遍。沒過多時楊晧超提來的三斤容量的酒瓶已經快要見底,其間說到小瀑布的經曆,李航下意識提了單蕭易的名字,不過很快被欒螢以另一個話題岔開,李航眼觀鼻息,以一種不被大夥察覺的姿態悻悻笑了笑,很快又融入話題。

    “知道為什麽沒人過生日我還去買個蛋糕來麽,當然除了某人特別喜歡吃奶油以外。”說話時韓蔓瞥了一眼欒螢,後者狠狠白了她一眼。她接著道:“人老啦,就得懷舊一下,那麽多年過去了,慶幸大家還沒分開,雖然說去了不同的學校,但有機會每次放月假都能聚到一起,很不容易了,所以這蛋糕得吃!誰一會要吃不完,大家就用奶油給他抹個大花臉!”

    韓蔓話畢,楊晧超很快劃了一小塊放在自己盤子裏,洋洋自得盯著大家,最後欒螢在確保大家都分到蛋糕的情況下把剩下的奶油全刮進楊晧超盤子裏,認真叮囑道:“吃完喲。”

    楊晧超欲哭無淚。

    很快,大家盤中的蛋糕被消滅完畢,誰都沒有落下,最後劉華端起酒杯起身道:“敬那幾年!”

    大夥紛紛起身,洋溢著笑臉同聲道:“敬那幾年。”

    十二點之前必須回家,已經約定俗成,彼此住的不遠,楊晧超付賬以後六個人約著一起返回。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欒螢不自覺豪邁哼著歌聲,邁步模樣極為誇張,那隻泰迪在她的步子中間來回竄梭。楊晧超勾搭著劉華,笑眯眯得看著這一切,心裏驀然湧現兩個字:夠了。

    明會苑內西南角,一棟單元樓三樓,時間已是深夜,房間內的燈仍舊亮著。

    “都決定好了?”

    說話間胡悅瞥了眼皺著眉的楊箐,能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無論如何胡悅心裏覺得暖和。畢竟楊箐說的事情很可能改變她未來一生。作為好朋友,她有必要為她提個醒,但她清楚楊箐的脾氣,雖然名麵上她是一個軟糯糯的性子,但骨子一旦認定某件事情就肯定會做。

    見楊箐沒說話,胡悅道:

    “未來其實還有很長的日子,並不一定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偏離軌道,再說還年輕,這樣是不是早了點,叔叔的意思是什麽?”

    “我爸當時沒怎麽反對,說讓我自己拿主意。”楊箐歎了一口。看著這張臉,胡悅竟產生了一種待嫁閨中的錯覺。不得不說楊箐已經長得極為動人,時光並沒有在楊箐的臉上刻畫出歲月的痕跡,皮膚粉粉嫩嫩,尤其穿著他送的衣服更有一種說不清的成熟。

    “家庭條件倒不錯,最起碼保證你去了不愁吃不愁穿,可我總覺著這個年紀就……”

    胡悅仍舊不願說出那兩個字。

    “其實也算不上身不由己,起碼喜歡還是喜歡的,你知道我的情況。說實話,我不覺得我能和你一樣考得了一所理想的大學。至少從這個方麵去想,與其浪費時間跟那些看不懂的東西耗著還不如幹脆一點。想想未來也沒什麽不好,我啊,向來沒什麽崇高的理想,有的時候天真的想想,小富即安也未嚐不可呀,反正女人最終也要為人妻做人母。”楊箐說話時笑容平靜。

    “可萬一去了,她對你不好怎麽辦?”胡悅著急道。

    “不會的,他雖然很早就接手家裏生意,也不可避免要在社會上闖蕩,但人本性不錯,再說了,又不是說嫁就嫁,有一兩年考核期的。這是我和他的口頭協議,本來提的時候我以為他會拒絕的,沒想到他比我還真誠,當場帶你頭。”楊箐平靜道。褶皺的眉頭不知不覺已舒展。

    “你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胡悅歎了口氣,無奈道。

    楊箐微笑著沒有回答,起身走到胡悅床邊,輕輕理了理被子,隨後掀開被子一角,看著純暖色調的大床道:“沒準以後就沒機會一起睡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