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漸漸回到溫暖舒適的所在，四周暖意融融的，地下隱約聽得炭火劈啪聲。元長音睜開眼睛，打量著房中擺設——這裏不像是王府。

    “姑娘醒了。”耳畔傳來溫柔熟悉的女聲，是綠袖在喚她。等等，是姑娘？她心裏疑惑起來，不應該叫小姐麽？她驀地記起，如今應是昭平元年，她被帶到衡山侯京郊小院的時候。

    等到確信自己的神情足夠正常時，元長音，哦不，夜安緩緩轉過身，凝視著綠袖。眼前這張白皙的臉頰十分光潔，滑若凝脂，她心中不由一痛，不忍回憶後來的事情。

    正出神間，綠袖已將她從榻上扶起，仔細地替她係上衣帶環佩，一麵微笑道：“姑娘莫要認生，且將這裏當做自家便好，從今往後，便由奴婢來照顧小姐了。”

    夜安笑著點頭，自然地接過綠袖遞來的錦帕，算是對她這番好意的回應。

    她生於刺客世家，生母早亡，父親是名噪一時的京城第一刺客夜晉。十二歲那年父親接到刺殺任務，遠行千裏，一去不回，夜家被仇人盯上，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唯有她僥幸逃脫，在漂泊流浪了三年後，被衡山侯元雍的侍衛意外尋到。

    夜安容貌清秀，眉眼與元雍的一個侍妾頗為相似——元雍此番在民間找人，名為尋找多年前被人抱走的女兒，實則是培養奸細，想送入宮中監視根基不穩的新帝周豫。

    現在仍是相對太平的年月，攝政王與元雍還未結成仇家，夜安心中忽然浮現出一絲竊喜：如此說來，她要跑路的想法不難實現啊。

    然而下一秒，一聲咳嗽便讓她看清了現實。綠袖慌裏慌張地撫她的背，又將一個枕頭塞到她身後倚著，歎氣道：“王爺請了郎中來，說小姐身體虛弱，容易傷寒著涼，須每天吃藥才行……”

    夜安愣愣看著她唇齒一張一合，腦海裏想起了自己和冥君做過的交易，笑容不由得凝固在臉上，嘴角呈現出一個僵硬的姿勢，比哭還難看。

    “姑娘你別急，其實也不算很糟，郎中說如果您堅持吃藥，還是能活很多年的。”綠袖見她神情倏然呆滯下來，不由得急急安慰起來。

    夜安哭喪著臉，花了老半天才勉強接受事實。

    以現今的狀況來看，她的跑路計劃實在不容樂觀，更別提元雍想把她送給周豫，周豫！一想到他，她差點叫出聲來，這個她曾經深愛過的美男子，生性冷漠，殺伐決斷幾乎不帶眨眼，倘若她一個不小心惹火了他，可不就要命了——她身子骨太差，經不起折騰啊。

    好在綠袖是同她心有靈犀的，拉著她七拐八拐地去了藥房，指著紫檀木藥架上的一個青瓷梅花小瓶道：“郎中說那個是緊急保命的，吃一顆就能讓身體恢複大半。”

    還有這等好事？夜安頓時喜不自勝，拔腿向藥架跑去。

    “不行啊姑娘！”綠袖無奈，一把將她拽回：“沒病的時候吃猛藥，會吃死人的。”

    夜安頓感心灰意冷，隻得悶悶地翻看醫藥書——她雖然出身刺客世家，但平素所學卻不是劍術，而是毒藥毒針。說到底她也算身懷絕技的人，如此想著，夜安便對自己的出逃多了份信心。

    小院外為掩人耳目，栽種了一大片綿延數裏的桃花林，現在還未到開花的時候，深灰的枝椏彎曲延展著，捧滿了輕若柳絮的落雪。

    不遠處“吱呀”一聲，有人從柴扉旁轉出，踏著桃瓣形硬石鋪就的小路前往，匆匆向夜安的住處趕來。

    夜安認得他，許深是元雍的貼身護衛。“許大人好。”她淺淺一笑。

    當初接她來別院的人也是許深，是他帶了郎中和教導宮中禮儀的老師來，三個月過去了，他便代元雍來看看成果如何。

    坐、立、站、走，彎腰、俯身、端茶……夜安做得相當熟練，舉手投足間盡是優雅，一點看不出這隻是三個月練習的成果，更像是從畫卷裏走出來的深宮貴婦。夜安迎著許深欣喜的目光，心頭不由一陣發笑，她壓根就不是什麽天賦異稟之人，不過是前塵記憶尚在罷了。

    臨走時，許深交給她一封書信，裏麵詳細地寫著她將要完成的任務，末尾處是一行楷體小字，交代了她的新身份——衡山侯元雍庶女，生母為侍妾李氏，元府六小姐。

    夜安的目光隨著那行筆墨下移再下移，直至視線中迎來那最熟悉不過的三個字，元長音。她沒問過這名字有何寓意，不過照她本人的想法，應是“來日方長，德音莫違”之意，思及至此她不由警覺起來，曾經她最擅長的事，就是欺騙自己。

    “三日後會有馬車來接小姐，這幾日可以吩咐下人收拾好東西，帶上護衛到城裏買些物件也好。等到了元府，規矩繁多，就少有機會隨意外出了。”許深長揖一禮，以一個下人對貴族小姐的姿態。

    “綠袖想去哪裏玩？我對長安城不熟。”待許深走了，她便喚來綠袖，懶懶問道。這姑娘小她兩歲，年方十四，仍是天真活潑的年紀，這些天她留意察覺著，想她也悶壞了，便尋個由頭帶她出去。

    綠袖聽了自是大喜，又有些猶豫：“奴婢不知小姐喜歡什麽，怕說了不準。”

    元長音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便生了逗趣的意味，伸手一彈她光潔的額頭：“怕什麽？你要說了不準，我就回來做芙蓉糕，一塊也不給你嚐。”

    她促狹地笑了，忽地想起自己和綠袖尚且不熟，她愛吃芙蓉糕一事自己如何知道？她張了張嘴，正欲胡謅個理由蒙混過去，誰知綠袖卻笑了：“果然小姐和奴婢是有緣分的，隨口一說就知道奴婢最愛芙蓉糕了。”

    “就你貧嘴。”元長音擔心自己說多了露餡，便掐一下綠袖的臉，轉身跑開了。

    趕車的是元雍派來的護衛，元長音和綠袖坐在柳綠繡鶯的軟緞車帷裏，笑嘻嘻討論著今天要去的地方。

    “你說熙和樓有好吃的？”元長音笑問道。

    “有一回許大人請客，奴婢跟著沾了光，”綠袖露出懷念的笑顏：“菜色果品還在其次呢，最要緊的是，這熙和樓是藏龍臥虎之地，朝臣貴族、高人清客都常戴著麵具來此地飲酒，秘密談些要事。小姐可知它有個別名？”

    “不知道。”她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是‘宮外宣政’，許多隱秘的勾當決策，都是在這裏商議完成的。”宣政殿是北穆皇帝上朝的殿宇，以此作為別名，可想而知熙和樓背後的勢力之大。

    下了馬車，元長音向護衛說自己要在這裏小住兩日，命他們先去安排房舍了。樓外車水馬龍熱鬧得很，不曾想樓中階梯無數，四通八達，堂倌引著繞進樓側一片竹林，青青翠翠地深遠幽靜，是鬧市中難得的所在。順著堂倌的手指向前望去，這一帶翠綠竟長長地一路鋪展上去，好似與天盡頭齊平。

    實在是暗殺密謀的好地方，元長音暗暗想道。

    “小姐要不要找些點心吃？方才路過一扇開著的門，見那客人桌上有一碗荔枝奶羹，不如我們也買一份？”綠袖央道。

    “去吧，看到有什麽奇巧糕點也都買了來，今兒就當是過節。”元長音解下一隻錢袋給她，又好生吩咐了護衛跟著她去，眼看著一行人消失在視線裏，隨即漫無目的地踱起步來。走了一會，瞧見三丈遠的地方有一座小閣樓，簷角下墜著一排蝶翅鈴鐺，便有些好奇。

    不曾想僅一刹那的功夫，一個黑影倏然從她身側溜過，隔著一道紗簾，雖看不真切，元長音還是本能般地縱身追上。

    那黑影顯然對地形不夠熟悉，元長音還未挨到他，人便已經被階下花盆拌了一跤，要不是身後有她及時扯住，此刻怕是已摔成狗啃泥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