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元長音以出去散步為借口，早早便候在了棲蝶閣外，蘇柒亦來得準時。她從小常看父親習武，兼之本身有些天賦，形影疾離術倒也不算太難。

    “明天將最後一步教給你，回去後勤加練習，兩個月便成了。”蘇柒打量著她穿梭在廊柱間的身影，點頭讚許道。

    當陽光再度斜斜映照在窗紗時，元長音又出現在同樣的地方，隻是這一次閣樓前大門緊閉，懸掛著的鈴鐺也沒了蹤影。許是蘇柒今日有事，要稍稍耽擱一陣，她決定坐下來等他。

    身後忽然傳來“吱啞”一聲，一扇黑黢黢的側門開了，元長音這才發現，它竟是直接嵌進門框裏的，難怪自己沒能發覺。

    她以為開門的是蘇柒，想也沒想便走了過去，熟料甫一進門，就直直撞上了一人的胸膛。

    “啊！”她抬頭看時，正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眸，比寒泉還冰，冷冽刺骨。

    這雙眼睛她再熟悉不過了。即使戴著麵具，她也認得出曾經摯愛的眼神。眼前的人，正是北穆初登大寶的新帝周豫。

    可是她已不再喜歡他了，她知曉他的恐怖和冷血，她隻想逃離。

    元長音轉身欲跑，卻聽背後冷笑一聲，長長的廣袖已被周豫一把拽過，身體失去了平衡，使她驟然跌坐在地。“你是什麽人？”下一刻，麵具被他挑開，泛著寒光的利劍，冷冰冰的橫在她的頸上。

    她知道周豫的疑心病有多重。

    麵具滑落的一瞬間，她抬起手來捂住麵龐，她還沒有被元雍送入宮裏，決不能讓周豫看到她的真實容顏。

    電光火石之間，元長音突然想到一個法子。

    她裝作撐著從地上站起來的樣子，不經意向袖中探去，幸好帶了銀針！她歡喜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小女子……是熙和樓的客人，隻是隨便逛逛而已……今日擾了大人雅興，還望高抬貴手，”她顫顫巍巍地，從手指縫裏觀察著周豫的反應，見他暫時鬆了防備，刹那間便飛出一枚銀針——至少能令他手麻片刻。

    她想起上一世在望野山，才認識周豫沒多久，便在他遇刺時替他擋箭。黑羽箭射中了她的手臂，貫穿筋骨，從此她的右手便狀若殘廢，再不能提劍拈針了。隻可惜她受了傷，元菀衣也受了傷，護駕的功勞便記在了元菀衣頭上。

    匆匆逃走時，元長音有些解氣地想，他到底是栽在她的針上了。多虧自己機智，揭了麵具也沒被他瞧見臉孔，元長音得意地回到竹林，決定獎勵自己一碗雲腿雞湯。

    午後護衛們收拾了行囊要離開，她這才想起莫名失蹤的蘇柒來了，該不會是故意不教她最後一招吧？元長音無奈地歎口氣，想此去侯府深深，宮闈莫測，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她入元府的日子，是個淅淅瀝瀝的小雨天，華麗富貴的王府被虛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消減了平日張揚的棱角，顯出幾分清新的模樣來。

    馬車在大門外停了下來，雨聲泠泠中傳來仆婦的請安：“奴婢給六小姐請安。”元長音微微一笑，扶著她的手下了車，從前她生性單純，見老婦人有禮有節，處處體貼，當真以為是對她好的人，其實不過是元菀衣的一條走狗。

    “您就是桂媽媽吧？我聽護衛大哥說起過，您辦事得力，深得三小姐歡心呢。”元長音說完這話，明顯感覺到桂媽媽腳步頓了一頓，不過這老狐狸反應倒也夠快，麵上扔維持著奉承的笑意：“瞧瞧六小姐，嘴甜得都能滴出蜜來，能被撥來為六小姐做事，實在是奴婢的榮幸。”

    元府不愧是花費十萬兩銀子建造的大宅，隻是懸在大門上的鑲金檀木匾額，就能抵上尋常公侯家一年的開銷。元雍名義上雖是衡山侯，但封地和賞賜卻毫不亞於異姓王，甚至在京城最繁華的長街建了府，待遇堪比皇家親貴。

    府中門樓眾多，亭台樓閣不計其數，隱在假山湖水之間，翠柳繁花之旁，轉過一道門，又是另一處洞天。最別致的是一道將前廳後院分隔開的長廊，廊下擺著一溜花梨木鏤萱草紋樣的花架，兩個花架間用紅木雕花的假樹枝連接起來，遠遠望去仿佛空中花海。

    按著第一次入府的規矩，她最先應當拜見的，是老夫人和大夫人鬱氏。兩人此刻正坐在堂屋裏閑話。

    鬱氏是元雍的原配妻子，在他還未封侯時就已嫁給了他，鬱氏出身高貴，父親官至右都尉，堂兄為當朝丞相鬱寄名。

    隨著鬱氏漸漸年老色衰，元雍早按捺不住心神，接連納了六房妾室，不過忌憚著她的家族，還是每月固定到她房中去兩次。這其中緣由外人也並非不知，誰都知道這位勢力強盛的鬱夫人，是個有名的醋壇子。

    堂屋前垂著月白晶石珠簾，還未行到門前，便有兩個柳綠裳鵝黃裙子的婢女，彎腰掀了簾子，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六小姐來了。”

    元長音一抬眼，便看見了矮桌上擺的一隻碧玉琉璃花樽，從前她或許會羨慕，現在看了卻隻想憋笑。這碧玉琉璃花樽是先帝禦賜下來的，最早是南詔國的貢品，世間僅此一樽，鬱氏平日鎖在庫房裏不舍得用，每當有她不喜歡的客人來時，便擺在屋裏震懾對方。

    可惜這些雕蟲小技已入不了她的眼了。

    她屈身一拜，盈盈一跪一叩。“長音給祖母請安，給母親請安。”元長音是天生的溫柔嗓音，即使淡漠起來，也仍有幾分暖意。前世她曾為這個特點苦惱不已——不拉下臉來，誰都當她是個軟柿子，可她偏偏又不擅長鬧脾氣。

    薑老夫人和藹地點點頭，再不多說什麽，這些年來她一心向佛，家裏的事都移交給鬱氏來管了。此次與元長音見麵不過是出於禮節，再者，她未必不知道元雍的計劃，元長音究竟是不是她的親孫女，還難說呢。（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