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勢果然不出元長音所料，有關下午在泠玉閣發生的事情，元府上下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用過晚膳後，她屏退了丫鬟，假稱要出去散步消食，在園子裏僻靜的壁角處站了一會。

    不多時就來了兩個捧著點心盒子的小丫鬟，在涼亭外的竹墩上閑閑坐了，拈一塊糖糕來吃。隻聽一個聲音尖細的，口中含混不清地說道：“你可聽說大夫人的事情沒有？”

    那一個掩口一笑：“我的好姐姐，連你在廚房當差的都知道了？傳得還真是快。”說罷又是一陣低低的嘲笑聲。

    這一個也撐不住了，笑道：“柳兒你快住口，聲音忒大了些。”隔了一時又忍不住道：“那六小姐房裏的卿珠，繪聲繪色的，說她們小姐本就體弱，大夫人卻不管不顧得硬闖，害得一眾三等丫鬟都瞧見六小姐的身子了。這事原不該我們下人置喙，隻是眼看著大夫人這兩年，做事越發不厚道了，人家金尊玉貴的公侯小姐，豈是能隨便折辱的？”

    那名喚柳兒的丫鬟亦蹙眉道：“六小姐再不好，也是老爺親自認領回來的，她這樣做，怕不是在打老爺的臉。”

    這一個不聽則已，一聽不由得笑岔了氣，良久才緩過來道：“打不打老爺的臉不好說，但她今兒下午不知吃錯了哪門子藥，偏要從泠玉閣的後院進，本來就雜草叢生的，她一個不小心，扯著兩個丫鬟跌成個狗吃屎！”

    兩人頓時笑作一團。

    元長音連忙閃了開去，捂著嘴輕輕跑遠了，再要聽下去，她怕是也會笑出聲來。對於這樣的效果她是滿意的，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鬱夫人勢力再大，她也有辦法一點點瓦解。既然暫時逃不出京城，她倒也樂意花些功夫，和嫡母慢慢對著幹。

    眼下鬱夫人最缺少的就是人心，這能載舟能覆舟的東西，可不好說。

    回去時天色已晚，她獨自坐著，把有關鬱夫人和元菀衣的事情，顛來倒去想上一遍，確認沒有紕漏後，方才安下心來。她報複人的手段多著呢，一個個輪流登台才好，明日和嫡姐前去赴宴，實在是絕好的機會。

    正思量間，綠袖拿了小銀剪子來，一麵剪著燭花，口中一麵道：“已經戌時三刻了，小姐明天要去攝政王府，還是早些休息吧，不然氣色不好。”

    元長音向鏡子裏瞧了瞧，歎道：“這黑眼圈是越發厲害了，趕明兒可要多搽些珍珠粉。”她是思慮重的人，才躺下就掀開被子，沉聲道：“大夫人吃了虧是決不會罷休的，你說她明天會怎樣對付我？她人脈廣雜，若是買通了仆役，毀了我和陛下的見麵，又該如何是好？”

    綠袖一愣，隨即勸慰道：“若要奴婢說，大夫人雖暴躁衝動些，人卻是不傻的。小姐是老爺苦心栽培的人，她不見得敢動，您從前不在京城，有些事難免不曉得——”她輕啟唇角，壓低了聲音道：“鬱夫人那不成器的弟弟，可是老爺一手扶植舉薦的。”

    元長音點點頭，若有所思，“看來明日要麵對的，不是明槍，而是暗劍了。”

    “好了好了，小姐快去睡吧。”綠袖含笑催促著，把元長音按回了被子裏：“明天奴婢給您一個驚喜。”

    在得知元長音識破自己身份後，她心裏雖慌了片刻，終究還是長出了一口氣——這意味著她不需要在元長音麵前偽裝。自從家族凋零後，她沒遇到過一個知曉自己根底、又不會傷害到她的人。

    綠袖吹熄了燭火，抱了鋪蓋睡在地下，今夜是她當值。

    “你上來吧，地上涼。”一隻纖白柔荑從帳帷中伸出。紅木雕花的千工床十分寬大，並排能躺下三個人。

    不等綠袖反應過來，半截身子已被拉上了床。“小姐既然不嫌棄，奴婢便鬥膽求一件事，可成麽？”綠袖緊挨著元長音躺下。

    “小姐是要嫁給當今天子的，若來日您得償所願，求得解藥，可否放奴婢出宮？您若做了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老爺自然奈何奴婢不得。”她背轉過身，麵向帳帷前無盡的黑暗，誠懇道：“奴婢願意為您做任何事情。”

    耳畔是久久的靜默。

    “說到底，你幫我這些，不過是為了離開？”元長音驀地感到一絲淒涼，作為棋子的她們，都拚命地想逃。

    “難道不是麽？奴婢十一歲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不過是利益交換而已。”綠袖淡淡道：“榮華富貴都是過眼雲煙，轉瞬就成了階下囚也未可知，隻是在奴婢看來，小姐您的目標是陛下，犯不著在大夫人和三小姐身上較真……奴婢的父親之所以倒台，就是吃了因小失大的虧。”

    元長音靜靜道：“我這樣做自有我的道理，人活著誰沒有個苦衷？”她幹笑了一聲，道：“怎麽我和你說起話來，總能把氣氛變得死氣沉沉。”

    “對了，你來元府這些天，可曾見過五小姐？”元長音轉移了話題。就她所見到的來說，元府是個奇怪的所在，在這鶯鶯燕燕的女兒叢中，唯獨不見五小姐的身影。

    前一世她也未曾見過五姐，不過那時一味沉浸在即將麵聖的歡喜裏，一縷疑雲很快就匆匆掠過了，此後她入了宮，直到去世都沒有聽到五姐的消息。

    “奴婢隻知道五小姐名諱春零，是六姨娘的女兒。”

    “可六姨娘很早就去世了。”元長音皺眉道。剛回家那天她見了許多人，除了已經出嫁的大姐外，獨獨不見五小姐，她曾私底下問過元洛，但她隻是低一低頭，呐呐道：“六姐姐可不要問這個了，父親曾嚴厲吩咐過的，至今府中上下，無人敢提。”

    “罷了，不提這些摸不著頭腦的事了。”元長音側身躺著，正對上綠袖的脊背。

    綠袖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默數著廊下滴水的聲音，約莫過了小半刻鍾才轉過身來。枕邊處，元長音輕勻的呼吸聲宣告著她已入眠。（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