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後，絲竹弦管已經奏厭了，溫軟嬌媚的舞姬也讓人失去了興致。攝政王放下青玉酒杯，向周豫略一點頭，對席間眾賓客道：“聽說的諸位小姐都是不俗之輩，今日相看之下果非虛言。依本王看，不如趁這良辰美景之夜，請眾小姐稍稍施展些才華。”

    他環顧一周，見眾人並無意見，反而有幾位姑娘躍躍欲試，遂又嗬嗬笑了起來：“如今陛下也是二十有二了，近些年來隻瞧著勤於政務，後宮卻不甚充實了……本王便借著今日生辰宴的喜頭，為皇帝侄兒物色些好女子。”

    這話說得有些直白，席間幾個麵皮薄的姑娘，紛紛被他羞紅了臉，躲在各自的絹紗帕子裏，好半天才笑著露出臉來。

    於是一個個但凡有本領的，都將其發揮得盡善盡美。繡工精妙的福字錦圖，潑墨留白的橫斜山水，餘音繞梁久久不絕的驚世佳音……青春與美貌的麵容，才華橫溢的天資，都盡情地流淌在了富貴廳堂間。

    隻是無論多出眾的表演，寶座上的帝王都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連連撫掌的動作中絲毫不見喜怒心情。

    元長音知道嫡姐是要壓軸表演的，但她並不曾想到，鬱夫人前一刻還在和攝政王閑聊，後一刻就指著她笑道：“王爺還不知道吧？這是元家的六小姐，從小一個看護不周，就被哪個黑心眼的奴才抱了走，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頭，好在終是得以團聚了……”說著還一麵舉袖拭淚，仿佛她是個擔憂庶女的好嫡母。

    “哦？”攝政王笑意深深，向元長音道：“你是剛回家的人，想必還未見過諸公子小姐吧？這些世家大族的人，難得聚到一處，今晚便借本王的生辰，讓你們認識一下罷。”

    元長音如何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她也表演一番，好讓他的侄兒和各家族瞧瞧，究竟夠不夠世家小姐的資格。這是貴族慣有的弊病——總免不了排外。

    “是。”元長音深深一福，輕輕提起裙裾，一閃便躲進了屏風後，不見蹤影。

    說到才藝表演，這對元長音來說，是件有點棘手的事情。畢竟她精通的是武功，是毒術針術，然而這些本領，若要展現出來，豈不是嚇死人？

    還好她早料到了鬱夫人會暗中使壞，故意令她出醜，便預先留了一手對策。

    “小姐若隻是飛來飛去的，難免有些單薄，”綠袖打量著她的衣裝，抿嘴一笑道：“奴婢昨晚不是說，會給小姐一個驚喜麽？”

    元長音打開她遞來的盒子，眼前一亮，不覺微笑起來。

    堂裏的燈瞬間熄了大半，隻餘中間屋梁上最明亮的一盞宮燈，緊接著，一幅寬大的雪白鮫紗直直落下，網住元長音麵前四方的天地。因其梁上是橫架交錯的結構，故而這鮫紗與人之間，又隔出了一方小天地。

    倏然有清幽之聲揚起，好像有人在吹著柳葉，曲子是極普通的，但在這渺渺茫茫的白霧裏，卻透出幾許淡雅空靈來。

    一道纖美的暗影緩緩滑落，觀她的身姿，一隻衣袖向上，似是握著一截輕紗；另一隻衣袖橫在唇畔，手指微微移動著，正搭在一片柳葉上。

    她像一隻翩翩飛起的蝴蝶，柔韌的輕紗牽引著她，穿梭在濃濃的白霧裏。圍觀者早已不在說話，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絕技，此刻若有人說元長音是天仙下凡，隻怕也有人點頭稱是。

    雪白的鮫紗落了一層，濃霧散了一些，可隱隱窺見紗中人穿著粉白的衣裳。她輕輕解開一條衣帶，伸手握住了一朵粉紅重瓣桃花，花麵是由粉色輕紗製成，花蕊處則鑲著價值連城的紅寶石，落在宮燈的薄薄燦影裏，更顯嬌豔欲滴。

    鮫紗帷幕又落了一層，她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越發顯出輕與薄。

    柳葉聲漸漸由高轉低，由低轉至虛飄飄的一個尾音，吹到末尾處，元長音驟然發力，時柳葉迸出高昂得欲要撕裂的聲音——廣袖向虛空一拋，柳葉便飄飄然落了地，可隨之飄落的，竟還有從天而降的數枝桃花。

    粉白色的人影徐徐降落，配著粉色的桃花，像一隻被落花撲撲打斷了翅膀的蝴蝶，飄然中帶著墜地的傷感。

    帷幕終於落地了，人們下意識地傾身向前，想要一睹紗中仙子的絕美容顏——然而鮫紗落了，其中不過是一個姿容清麗的女子，和一道自梁上垂下的煙粉色厚紗而已。

    人們這才清醒過來，方才的種種景象與仙子無關，而是一個完美的夢境。

    “好！不愧是元家的女兒。”攝政王第一個鼓起了掌，當即命人取出珍藏多年的赤金鑲夜明珠百鳳釵來，命夫人親自為元長音戴上。

    “名釵自當配美人。”攝政王說出這話時，元長音注意到，鬱夫人和元菀衣的臉色都是紅裏透青的——若不是有胭脂遮著，隻怕要青白不定呢。

    “敢問元小姐是如何做到的？”一直未曾開口的周豫出聲道。眾人又是一驚，他們都知曉周豫在外是極淡漠的性子，一向對歌舞不甚留意的，如今為了這新來的六小姐，竟也慢啟尊口了。

    迎著元長音疑惑的眼神，周豫又道：“朕是好奇那些花。”

    元長音一笑，旋即拉過那條厚紗，手一抖，一些被遺漏的花瓣又落了出來。“臣女藏在紗裏了。”

    席間有一人欠身一笑：“元小姐真是蕙質蘭心的人兒，且不說這紗間的花，就連吹奏用的，都是極清新的柳葉，比那些嘈雜的管弦琵琶不知要好多少。”

    元長音認得說話的人，他是周豫的異母弟弟，江都王周瀟。他生得好看，卻與皇兄不同——周豫是冷峻的美，像寒天裏凍結的冰雪；周瀟人如其名，直率中透著瀟灑，宛如秋季涼暖摻半的風。

    “多謝王爺誇獎。”元長音剛跳完了舞，晶瑩的汗珠仍掛在臉上，暈開了飛霞似的胭脂，像是綻開了一朵粉白桃花。

    碰巧這江都王亦生了張白皙臉容，因多吃了兩杯酒，已有兩分薄醉，頰邊染了紅。人群裏有人拍手笑道：“王爺和元小姐的臉色很像呢。”說著便開始起哄，引得眾人齊齊笑了起來。

    周豫冷眼旁觀著，無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

    他咳嗽一聲，氣氛便漸漸緩了下來。正在這時，一直麵色不佳的元菀衣轉過身子，向蕭家的小姐點了點頭。那小姐便是蕭藍葳了，數日前被元長音害得摔下樓梯，今晚卻扶了丫鬟的手，再辛苦也要來——對於衰落的家族而言，他們尤其需要像蕭藍葳這般，能為母家帶來名聲和好親事的女兒。

    她凝起笑容，認真地向元長音討問：“妹妹這舞蹈叫什麽名字？我看妹妹飛來飛去的，倒像是小時候看過的雜耍。”說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連連擺手道：“你瞧我這一張嘴，老是這樣直率，該打該打！妹妹你可別往心裏去。”

    蕭藍葳的話音雖不高，但足以讓在場的大多數人聽到了，大家聽了這話，刹那間安靜下來，都屏息等待著，想要聽元長音有何說法。這圍觀群眾裏的不少人，甚至抱著些許惡意，畢竟她不是自小被貴族教育熏陶的，如若真是被耍雜技的養大，那可真令元府丟臉。（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