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過後，元長音對著那些或擔憂或嘲諷的目光，輕輕漾開一個微笑：“蕭姐姐有所不知，先帝曾有一位禦前舞師，是勒支國流落在外的郡王之女，多年後她離開皇宮，意外撫養了我。”

    她向江都王笑道：“王爺自小在宮中長大，想必是見過罷？她名喚赫紫。”

    “阿紫夫人？”江都王眼前一亮，拍手笑道：“小時候常常見她來著……她就是撫養你的人？真真有趣。”說完又凝神道：“若本王沒記錯的話，你方才跳的那支舞，就是由她獨創的桃香舞吧？”

    “王爺好記性。”元長音笑笑，轉頭向蕭藍葳低聲道：“姐姐可不要再這樣直率了，讓一些不懷好意的小人聽見了，還以為蕭家果真落魄了，連上等的宮廷舞也見不著。”

    關於赫紫收養她的事情，自然又是假的說辭，元雍早替她編排好了。那赫紫離宮後浪跡天涯，多半是找不到人的，因而誰也沒有她騙人的證據。

    蕭藍葳氣得臉歪，悶了一會子，抬頭向鬱夫人望去，眼神楚楚可憐的，分明是要對方替她報複。熟料鬱夫人卻不理會，仿佛要避嫌疑似的，隻顧和元菀衣說話。

    “接下來該三小姐了吧？”眾人竊竊私語著，“她一向是壓軸的，隻是這一回她六妹太出眾，不是會否掩了她的光芒？”

    然而元菀衣毫不在意，仍向以往那般，大大方方地去屏風後準備了。出來時，她一臉胸有成竹的笑意。

    “聽說攝政王大人最喜琵琶曲，今日菀衣便為您彈上一曲《憶江南》。”元菀衣著一件碧色織錦曳地長裙，懷抱琵琶坐了下來。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憶……”與美貌一樣出眾的，是元菀衣動人的歌喉，更別提這琵琶技藝，乃是元雍為她請了最好的琵琶師，曆經十數年方才練成的，長安城內無人能出其右。

    才唱了不過兩句，便有世家子忍不住道：“元三小姐一曲清歌，抵得上一世富貴黃粱！”清徹的歌聲悠悠不斷，元菀衣卻不禁蹙眉，也不知是不是多日不曾聯係的緣故，仿佛談不出以往的感覺來……

    “錚！”的音符過後，唱到“吳酒一杯春竹葉”一句，突然迸發出一聲極刺耳的“刺啦刺啦”聲，整張琵琶從中間斷裂開來。

    “怎麽回事？”元菀衣怔怔地盯著琵琶，不知所措。

    “哎呀！這琵琶內裏竟是樺木做的，這可怎麽成？”輔國公家的大小姐陳念瓊驚叫起來。富貴人家的琵琶，通常都是用上好的檀木和象牙木製成的，斷斷不會出現樺木。

    元菀衣的臉上青白交替著，事到如今，她已隱約猜到兩分——一定是六妹搗的鬼，故意讓她出醜！

    “元小姐莫要驚慌，”江都王好心安慰道：“許是哪個奴才不當心，拿錯了琵琶也未可知。”

    攝政王和周豫也附和著，命侍女速速去找。

    元長音凝視著嫡姐，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想法似的，唇畔有了些許笑意：我的好姐姐啊，你以為這就算完了嗎？接下來的好戲你怕是會受不住呢。

    “等一下！”元長音忽地站起身來，帶著猶疑的口吻道：“這琵琶的底部是不是刻著一枚彎月？”

    侍女摸不清她這話的意思，但還是依照吩咐，把琵琶調轉了過來，口中驚訝道：“小姐說得沒錯，的確有一枚彎月。”

    “這個……”元長音故意裝出難以啟齒的樣子，猶豫了半天道：“這琵琶是我的。”

    “你的琵琶？”江都王頗有些驚喜地望向她。

    元長音點頭道：“是臣女的琵琶，本來今天臣女也準備了曲子，但臨時改了主意，便沒有彈奏。”她思索了一會，道：“想來是哪個丫頭不當心，給三姐拿錯了琵琶。”

    她垂下頭，像個犯錯的孩子似的自責道：“都是我的不是，若我不帶琵琶來，丫頭就不會拿錯了。”

    “六小姐也太好性了！”陳念瓊和元菀衣有些過節，她本是出了名的擅彈琵琶，結果屢次被元菀衣搶了風頭，又兼鬱夫人嫌棄她身家不夠，配不上元大公子——她曾經是很喜歡元祺的，因而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今日有機會折辱她們一番，陳念瓊自是比誰都積極。

    “難道以六小姐的身份，還用不上一把檀木的琵琶不成？我瞧元家的下人，也忒不把她們小姐當回事了。”一麵說著，一麵用眼睛瞟著，把人們的目光轉移到鬱夫人身上。

    明眼人誰都聽得出她的言外之意——下人不上心，自然是做當家主母的有疏忽，拿樺木來搪塞，說她欺負庶女都不為過。

    “陳妹妹多慮了，六妹是父親親自迎回來的，誰敢對她不上心呢？”元菀衣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替鬱夫人辯護道。

    熟料陳念瓊卻依依不饒起來，冷笑一聲，道：“元姐姐說得好輕巧，隻是我卻想不通，若你們真對她上心，那些做奴才的，有幾個膽子敢欺侮小姐？”

    鬱夫人剛要說話，陳念瓊並不給她機會，徑自說了下去：“今天就更不同了，連攝政王的壽宴上都敢怠慢！往小裏說，是六小姐受了委屈；往大裏說，可是不把攝政王放在眼裏呢。”

    她這頂帽子扣得極大，元雍聽了便覺麵上掛不住，連連向攝政王欠身，又回頭瞪了鬱夫人一眼——這該死的婆娘，早叮囑過她不要招惹元長音，她偏不聽！好在元長音機靈些，不然今日真出了差錯，被周豫嫌棄了，那他辛苦布下的功夫可就白費了。

    “陳姐姐莫要再說了，今日是王爺的生辰，總該熱熱鬧鬧地過才是。”元長音向陳念瓊感激地笑笑，又道：“母親和姐姐素來是照顧我的，這一回是做下人的不對，回家查了是誰，一定趕出府去。”

    她低眉順眼地，宛如一個受了氣的小媳婦，顧忌著家人的麵子，發作不得，隻能把苦往肚裏咽。圍觀眾人起先不大相信，但看她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心下都猜著了七八分，口中勸慰著鬱夫人，心裏卻紛紛腹誹起來。

    這一個道：“哎呀哎呀，夫人莫要往心裏去，你素日怎樣的為人，大家心裏都曉得。”

    另一個又說：“六小姐不是都說了嗎？夫人沒有苛待她，肯定是那些臭奴才幹的好事。”

    一波又一波看似支持的話向鬱夫人湧來，座位底下，留了二寸長的指甲掐進袖子，生生把錦緞撕開一道裂紋。

    她暗自在心中發誓：好你個元長音，今日你逼得我說不出話來，明日我一定要你好看。露個麵就算完事了？你和陛下之間，變數還多著呢！（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