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今晚的機會，元長音心想，索性連二姐的事情也一並說了，省得將來鬱夫人病好後，夜長夢多。因道：“父親且等一等，長音有話要說。”

    她道：“聽說父親退了孟家的婚事，要把二姐嫁給丞相的庶子？”右丞相鬱寄名，是鬱夫人的親哥哥，依她的意思，便是親上做親，肥水不流外人田。況且元錦畫和那鬱清，都是庶出的孩子，一嫁一娶，身份也是對等的。

    對於二女兒和孟公子的感情，元雍自是知道的，他輕咳一聲，道：“怎麽，錦畫央你來說情？”他的聲音裏帶著嘲諷意味，仿佛在笑她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元長音並不理會這些，作訝異狀道：“二姐怎會與我說？這些天她忙著侍候母親，夜裏都睡在桂熙堂，哪裏有空閑和我說話呢。”

    “那你想說什麽？”元雍懶得和她多費口舌，決定直奔主題。

    “長音鬥膽提一句，這件事……女兒覺得不妥。”元長音一點一點摩挲著下頜，心裏把孟家的勢力又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哦，你說哪裏不妥？”元雍好奇道，這件事他原沒有細想——他本就對這個二女兒不甚在意，所以鬱夫人一提，他就爽快地答應了。而經過近來大小事情的觀察，對元長音的頭腦他還是滿意的，所以對於她的意見，元雍覺得聽聽也無妨。

    “一來孟公子是與二姐指腹為婚的，雖說沒有字據，可相當的意思卻是有的。這裏且不說孟家，尋常父親帶二姐赴宴，在座的世家公子，有誰不知道二姐名花有主了呢？光是那天攝政王的生辰宴上，明裏暗裏打趣二姐的人，就不下二十個。所以說，這門親事在大家眼裏，是很有分量和保證的。”

    隔著珠簾，元長音見元雍並無反對之聲，遂繼續說下去道：“二來是鬱家，父親是知道的，在二姐小的時候，孟家和鬱家的勢力相當不大。如今鬱家崛起，孟家衰落，二姐和鬱家結親，明白事理的隻說是親上做親；那些不明白事理的，指不定要怎樣議論呢，到時候踩高捧低、見錢眼開的罵名傳開來，對父親和元府的名聲，對元家其他兒女的婚事，都是不好的影響。”

    元長音將弊處一一展開，娓娓道來：“而且女兒聽說，那鬱清性情古怪，身體又有隱疾，若不是家世出眾，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呢？結這門親事，實在是委屈了二姐，父親您是出了名的愛女兒，二姐若是心裏有苦，您心裏一定也不好受的。”

    她知道元雍這人極愛名聲，在外總是將自己塑造成愛女兒的好父親形象，因此隻分析家族利益是不成的，還要稍稍提一下當事人——仿佛他是在替愛女打算似的，給他個台階下。

    元雍果然道：“這事我再想想，我是看著錦畫長大的，可不能委屈了她。”

    元長音索性趁熱打鐵，又道：“女兒想著，鬱家錢財雖多，可子嗣也不少，大房二房三房的，隻算子女就有十數個。而六公子鬱清，非嫡非長，能繼承的家業有限，與其從他處謀利，倒不如把二姐嫁給孟公子。”

    元長音狡黠地笑了：“以父親在朝中的人脈勢力，還怕扶植不起一個女婿？你若是對孟家有恩，他們心存感激，不僅樂於為您效勞，哪怕在家中，二姐的地位也是穩固的。”元雍這人愛名愛利，不讓他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他是不肯動心的。

    其實她說這些話，除了讓元雍點頭同意，將元錦畫嫁給孟公子外，還有另一個心思。鬱家的婚事是鬱夫人提起的，被她這一分析，就顯出鬱夫人的思慮欠周了，如此一來，元雍對鬱夫人的嫌惡便會更上一層樓。

    元雍心裏暗道，選擇元長音作為棋子，實在是撿了個寶貝。他現在夾在攝政王和周豫之間，像隻滑溜溜的球，一會滾到這邊，一會滾到那邊，就是不表態。

    他清楚兩人勢同水火的內裏狀態，因此更不能輕舉妄動，一旦他選擇了一方，另一方一定想將他扳倒而後快。一麵是沉穩的少年帝王，一麵是狡猾的攝政皇叔，既然各有各的好處，他便以元長音為棋子，先打探一下周豫勢力幾何。

    “就這樣吧，你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元雍抬腳要走，口中卻欲說還休，片刻後終是折回來，道：“你嫡母的事我聽說了，她生著病脾氣不好，我已經命周氏管家了，以後若有短缺的東西，隻管找她便是。”

    沉默了一會，元雍又道：“莫要再招惹你嫡母了，歸根結底都是一家人，傷了麵子，對誰都不好。”

    嗬，又是麵子，元長音忍不住在心裏冷笑，明明就是鬱夫人的錯，他卻能厚著臉皮，說她“招惹”！好在她抑製住了笑聲，隻揚起前稍一個短暫的音符，恍惚中叫人以為是枝頭的鳥啼。

    養病的日子漸漸平靜下來，元長音每天服了藥，便歪在榻上翻閑書看，有時和丫頭們玩起猜字謎，拿蜜漬櫻桃做賭注，輸了一個也不許吃。

    玩得正歡時，櫻珠進來道：“三小姐那邊來了人，說有東西要送給您。”

    自從上回她被克扣的事情鬧出後，各房各院都送了禮物給她，有的是真心憐她沒個依靠，有的純粹是怕她像對鬱夫人那樣，再來鬧事。但不論如何，元長音都賺足了物器銀兩，原先窄小的庫房怕是要改造了。

    然而到目前為止，三姐還不曾送過她東西，她原以為三姐是賭氣不理她，想不到該來的總會來。她才不會天真到，相信三姐是真的有禮物送她。

    帶路的是元菀衣的貼身丫鬟碧桐，元菀衣住在錦月樓，這樓建了有三十多年，但自打她住進後，每隔兩年元雍都會命人翻新修葺，其受寵程度可見一斑。

    “三姐姐在哪裏？”碧桐領了她進去，滿屋裏物件精美琳琅，隻不見有人影。

    “咦？”碧桐亦有些驚訝，前院後院轉了一圈，又逮著幾個小丫頭問了，都回說不曉得，隻好向元長音賠笑道：“勞煩姑娘再等些時候，許是我們腳程慢了，小姐等不得，帶人出去尋了，也未可知。”（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