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需要朕撥給你墓衛麽？”周豫問道。

    元長音嘴上說著感謝，暗地裏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知道周豫仍不信任自己。與其說讓墓衛幫忙，倒不如說是為了監視。

    胸腔裏滾熱的液體不斷翻湧，元長音跪在地上，左手從袖子裏緊緊掐住喉嚨，防止有血吐出來。然而說話時上下牙一張一閉，鮮血嗅到了空氣的味道，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噗咳咳”，她死命捂住自己的嘴。

    周豫扶了她起來，讓她仰麵躺在床上，又倒了一杯參茶來遞與她。見元長音逐漸好些，便道：“幸好你是跟著赫紫夫人長大的，不然得了這富貴病，可真是愁煞人。”

    她剛要說話，便聽見殿門被打開的聲音，一個穿著麻草雨衣的小內監，喘著粗氣跑了進來，懷裏緊緊捂著一個青瓷小瓶。

    元長音鬆了一口氣，等了好半天，救星終於來了。等她就著參茶服了藥，那小內監卻道：“其實本可以早些到的，侯爺親自坐了馬車來，說六小姐前些天染了風寒，須得吃藥，結果這雨天裏黑咕隆咚地什麽都瞧不見。奴才去了侯府，裏頭人卻說侯爺已去了，又忙忙掉回頭去找，一來一去耽誤了好些功夫。”

    這內監年紀尚小，喘著氣報告完畢，便舉起袖子擦抹額上滴下的雨水，等著周豫接下來的吩咐，全然不見元長音麵色尷尬，躲閃著紫檀桌對麵陰晴不定的聖上。

    “你先回去吧。”小內監領了賞賜，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留下一臉不安的元長音。她現在滿腦子後悔，早知今日，當初便該與元雍演習一遍口供才對。

    “你的病情似乎與衡山侯了解的不一樣啊，”周豫立了起來，挺拔的身影映在帳帷上，直直向她壓來：“有一句話朕忘了說，那就是，替朕做事，就不要想著欺騙。”

    他見元長音低頭沉默著，忽地手臂用力，將她整個人從床榻上扯了下來：“給你一盞茶的時間，向朕解釋清楚，不然朕今晚就送你回元府。”

    元長音被他扯得痛叫一聲，纏緊了的紗布有一點散開，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來。周豫看了一愣，隨即又將她圈住，解了紗布，道：“朕給你纏緊些。”

    他打開太醫留在案上的紅木鏤花藥匣，從中取出紗布和藥膏，仔細替她塗抹起來。周豫一向是喜怒無常的脾性，元長音前世早已見慣了，如今倒不覺什麽。

    “其實是這樣的，”等到確定自己的聲音足夠誠懇後，元長音方才開口道：“其實臣女的病不大尋常，若是受了涼驚了風，發作起來更厲害些。臣女入府時，不想讓父親擔心，就沒有說實話。”

    她作出一副體貼的模樣，雖然明知道周豫才不信她是孝順的好女兒，不過樣子還是要裝的。

    周豫正將一塊紗布從她手臂下穿過去，聽了她的話，冷笑著一緊。元長音“啊”地一聲捂住手臂，跪下道：“臣女知錯了，臣女再不敢欺瞞陛下。”說罷覷視著周豫的反應。

    “行了，諒你也說不出什麽實話來。”周豫暗地裏咒罵一聲，心想這小丫頭從一開始就跟他耍心眼，眼見著他要怪罪，承認起錯誤來卻比誰都快。

    不管怎樣，他們的相處時間還長著呢，不愁捅不破她的謊言。敢和他玩心機，周豫從心底發出一聲嗤笑，你還嫩著呢。

    當她的身體漸漸恢複，已能不需人扶走出宮殿時，元長音方知道該殿宇的名字。從前她住在北宮一處極偏遠的地方，蘭萱殿，如今住的卻是昭陽殿。

    這裏曾住著先帝最寵愛的趙貴妃，她在這裏誕下東海王，在這裏籌謀如何廢掉周豫，也是在這裏，被周豫的人拖到冷宮，以一杯毒酒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前世周豫少有與她說話的時候，因此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分外清楚。他說自己生平最恨的便是昭陽殿，那時她問：“陛下既恨這裏，何不拆了它泄憤？”周豫卻搖搖頭，道：“朕留著這裏，每日經過，是為了給自己警醒。朕再不要被人欺騙，任人踐踏。”

    周豫指了昭陽殿給自己，外界都說是為了效仿先帝，獨寵趙貴妃，明裏暗裏地給她示意，仿佛她用不了多久，就能獨得聖恩似的。可元長音卻知道，他這樣做，無非是不相信她的體現。

    有一晚周豫來她這裏小坐，問過她的病情後，微笑道：“你父親薦了一個郎中來，說此人行走江湖，身懷絕技，醫術已厲害到包治百病的地步。看樣子，能治好你的右臂。”

    元長音眸光一亮，大喜道：“可是真的？那再好也沒有了。”又連連追問，“那郎中是哪裏人，何時能來？”

    周豫少見她如此喜悅的神態，因笑道：“瞧你那猴急樣子，他是隴西人，是你父親的一個門客推薦的，人還在進京的路上。朕看你啊，還是再等等吧。”

    她凝神細想，總覺得不對，元雍是何等樣人她自是清楚。平日裏不是與高官貴客飲酒，就是待在家裏謀劃他的算盤，門客什麽的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再說他這人心胸狹隘，哪裏容得下有真才實學的謀士？更不要提隴西了，從前她壓根就沒聽說過，元雍和隴西的人有什麽來往。

    如此看來，那真相便隻有一個了，就是元雍一早就將一名神醫收作黨羽了。元長音恨恨地想，上一世他不是不能救治自己，而是已對她放棄了——到底是一顆廢棋，不值得他勞煩神醫了。

    想到神醫，元長音又抱著一分僥幸，不曉得這位郎中，是否為在自己體內種下寒毒的人？如果是他，就有頭緒可理了。

    今日她心情大好，看向周豫的目光中甚至多了幾分，不計前嫌的歡喜。“陛下今天真是容光煥發。”她誇起人來，全然不管良心痛不痛。

    周豫被這虛情假意感動到了，聳聳肩膀，哂道：“你撒起謊來可真不怎麽樣。”（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