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唐公子也不在呢。”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大家坐在席位上，都轉頭看著周圍，果真誰也沒看見唐奕之在哪裏。

    “你可知道他們去哪兒了？”鬱夫人問元菀衣道。

    元菀衣猶豫了一下，將唐奕之與元長音賞畫的事情說了，又道：“寶珊閣離得太遠，當時他們就在錦月樓前，我就命人收拾一下廂房，騰出給他們暫且賞畫。”

    元雍幹笑兩聲，道：“許是他們賞畫賞得太入迷，誤了時間，我這就遣人去找，等找回來了，定要罰他們三杯。”他作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向眾人道：“別等他們了，大家先開始用膳吧，第一道清蒸桂花魚，是長安有名的大廚年師傅做的，放涼了就不好了。”

    等眾人動起筷子來，鬱夫人低聲向元雍道：“不用勞煩你的小廝，我已經吩咐人去找了。”

    元雍情知此事必有蹊蹺，卻礙著大庭廣眾之下，不能直接拍案質問。愚蠢！元雍心裏早將鬱夫人罵得狗血淋頭了，自己三番五次警告她不許針對元長音，她表麵上答應得不錯，暗地裏依舊我行我素。

    元雍又想起了少年時，初初迎娶鬱夫人的日子，她仗著娘家勢力，不把自己的話放在眼裏。屈辱的記憶再度湧上，隻是他再也想不到，鬱夫人能嫉恨到這般地步，不惜對自己辛苦培養的棋子下手！

    事已至此，他隻能聽天由命了，元雍僵著一張臉，緊緊捏著青玉酒杯，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它捏碎，他從未如此在意過元長音的平安。

    廊下奏起了音樂，舞姬隨著拍子甩動長袖、輕扭腰肢，琵琶伎輕撥慢攏、款款吟唱，仿佛大戰前絕美的朝陽，於短暫的明媚中透著血腥氣。

    過不多時，廳堂沉重的大門緩緩開了，夜色中福媽媽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惶急中帶著不可言說的難堪。“六、六小姐找到了，但、但她還睡著……”她支支吾吾地，不肯再往下說。

    鬱夫人唇邊露出一抹微笑，但旋即就被疑惑不解所替代：“什麽叫還睡著？這都多晚了，還不快快叫她起來？”

    福媽媽“撲通”一聲跪下，叩頭道：“老奴不是這個意思，”她瞟了一眼四周的看客，膝行到鬱夫人身前，低聲懇求道：“夫人您去瞧瞧吧。”

    “福媽媽這是怎麽了？”元菀衣輕皺眉頭，故作天真道：“六妹不過是被箭射中了胳膊，雖然現在纏著紗布不好看，但陛下不是從隴西專門請了神醫來麽，定能治好六妹的胳膊的。是不是六妹覺得難堪，不敢出來見人？”

    她帶著和善的微笑，看似好心地替元長音辯解著。元菀衣不是傻子，她如今把元長音塑造得有多道德有多可憐，接下來暴露真相後，她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就會跌得多慘。

    “那可真是太小孩子氣了，哈哈哈，六小姐是護駕的功臣，有誰敢笑話六小姐呢？”賓客們紛紛笑了起來。

    熟料聽了這話，福媽媽臉上難堪的神色仍是不減，反倒逐漸發起白來。她恰到好處地降低聲音，但周圍的人還是能聽到的，“老奴不是這個意思，”她堅持道：“請夫人速速去錦月樓一趟。”

    那些耳尖的人自是聽到了，不覺露出好奇的神色，“這位老媽媽有話明說嘛，叫我們猜來猜去的算什麽，莫非六小姐和上次一樣，準備了什麽驚喜不成？”

    元雍手中的酒杯啷當墜地，碎玉裂開的聲音嚇了大家一跳。“夫人還等什麽，快去錦月樓看看。”他的聲音很是平淡，然而平淡到極處，卻隱隱有一味肅殺流露。

    鬱夫人不願與他對視，答應一聲，便扶著丫鬟的手離座去了。正在這時，又有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闖了進來，臉色發白道：“奴婢方才路過錦月樓，看見、看見……”

    “給我閉嘴！”福媽媽厲聲喝道。

    眾人聞言都愣住了，看來這其中確有不可告人之事。“錦月樓？不是說唐公子也在那裏麽？”一位小姐嬌聲笑道，她覷著元菀衣的臉色，見後者露出些微得意之態，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趁勢又補充道：“不對吧？福媽媽不是說六小姐在睡覺麽？”她好奇地看著那小丫頭，笑問道：“我看你還是說明白了吧，這雲裏霧裏的，容易引人誤會呢。”

    小丫頭一雙手在袖子裏絞來絞去，隻是躊躇著不肯開口。“長音不是那樣的人，福媽媽，還望你謹言慎行。”元雍忍不住辯白道，事情發展到如今的樣子，元長音是不是被冤枉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元雍圓滑處事了一輩子，決不能當著長安所有世家貴族的麵，打自己的臉，丟元府的醜。

    忽然間一隻手按住了他，元雍低頭一看，鬱夫人寬大的玫瑰紫刺繡攢珠千葉的袖子已拂了上來，她不經意地瞥他一眼，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勝利。

    她不許任何人欺壓到元菀衣頭上，她要告訴元雍，辯白是沒有用的，倒不如早些丟車保帥。今日之事，不僅僅是嫡母對庶女的毒計，更是妻子對丈夫權威的挑釁。她要讓元雍知道，家裏的事情，除了她暫時管不得的元春零，其他人都要聽自己的吩咐。

    “謹言慎行倒不必，實話實說便是，天塌下來還有我在呢。”鬱夫人平靜道。

    於她而言，犧牲一個庶女沒有什麽，更何況元長音是半路撿回來的，等到她罪名已定，再隨便扯個慌，說她不過是個貪慕虛榮的騙子，本不是元家小姐。如果撇清了她元家的身份，那麽這件事就算不得元氏的醜聞，充其量不過是由於善良而被欺騙了。

    小丫頭鼓起勇氣，勉強穩住了發顫的嗓音，俯身道：“奴婢看見六小姐和唐公子，躺、躺在一張床上，屋裏滿是熏香的氣息，像是迷情香，差點沒把奴婢熏暈過去。”

    “迷情香”三字一出，舉座皆驚。人人都了解迷情香的用處，可是在北穆，亦是人人都知道，迷情香極少出現在高貴的世家裏，它通常存在於市井，為低俗下賤的人所用。（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