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褪去，醒來又是天明了。

    聽昨夜在場的人說，唐奕之醒來後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那個同他共寢的女子，竟不是元長音。不過礙於元雍和陰沉著臉的唐文之在場，並不敢說鬱夫人騙了他，回家後唐敬氣得七竅生煙，動了家法，若非夫人攔著，隻怕要打到斷氣。

    不過無論怎樣控製輿論，元家丫鬟不檢點、勾引貴客的事情已傳得滿城風雨；小廝們醉酒闖到小姐閨房、打碎陛下賞賜的珍寶一事，無疑又將元家狠狠抹黑了一把。而摻雜其中的，還有些隱秘的貓膩，諸如那小廝是鬱夫人的奴才、當晚鬱夫人和三小姐，是想要串通起來誣蔑元長音的等等。

    對於平頭百姓的，大戶人家的醃臢事可是他們的心頭好，尤其是嫡母與庶女間的爭鬥，很能滿足人們窺探的胃口。

    清早元長音去了西廂房，看著容蔚和卿珠，一個拿著笤帚一個拎著簸箕，將玉瓶的碎片攏到一處。昨個打碎瓶子的小廝們，早被亂棍打死，連夜送去火化了。損壞了聖上的東西，性命是鐵定保不住了，能不牽連到家人，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其實她昨天不摔別的，單揀白玉瓶來摔，也是有理由的。前世周豫就曾賞賜給她，那時她替他辦成了一件事，這份禮即是回饋。晚上周豫破天荒的來瞧自己，說這白玉月牙瓶，是他們之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感情象征。

    她信了他的邪。她明知周豫一貫是逢場作戲的，卻一廂情願地認為，他是真心說出這番話的。現在她一見了那玉瓶，就想起他的欺騙與自己的愚蠢，本來正愁著怎麽處理，誰知三個小廝送上門來，這口鍋便給他們了。

    “夕畫，藥膏找到了沒有？”元長音向博古架後翻箱倒櫃的聲音問道。

    夕畫聞言探出頭來，從楊木屜子裏找出一隻青玉描花小缽，道：“小姐看是這個麽？”

    元長音要的就是它。綠袖那裏的藥膏分量少，效果也不甚管用，勉強止住了疼，傷口卻漸漸有化膿的趨勢，元長音急了，想起她來元府的時候，曾帶了一瓶上好的脂膏，專作外傷用的，便命人去找了來。

    回了屋，她一麵替綠袖塗抹著，一麵道：“大夫人中午便要乘車回娘家了，如今周氏當家，諒三姐也不敢太放肆了。”她見綠袖愣愣地出神，便寬解道：“你放心，她不敢再害你的，昨天那些小廝也都給打死了。”

    “小姐，奴婢有事要問。”綠袖回過神來問道。

    “什麽事？”

    “西廂房裏摔碎的玉瓶，還有小廝們偷竊聖上賞賜的東西，都是真的麽？”綠袖凝視著元長音的眼睛。

    “當然是假的，”元長音不假思索道：“就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偷聖上的東西。”

    “小姐為什麽要這樣做？”綠袖歎了口氣，道：“不過是大夫人的走狗，打一頓逐出去就完事了，何必要殺呢？”

    元長音長眉一挑，奇道：“你什麽時候倒有婦人之仁了？”

    “這不是婦人之仁，是罪不至死，小姐您想，若是放了他們出去，哪個敢把這事傳出去的？即使說了也沒人相信，他們根本構不成威脅。”

    綠袖苦笑著，又勸道：“小姐自己也說了，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偷聖上的東西，這般道理聖上難道不懂麽？他日傳到聖上耳朵裏，他會不會猜疑？”

    元長音微笑的麵容一下子僵住了，但還是嘴硬道：“那又如何？人要是喝了酒，指不定真能做出膽大包天的事呢。再說了，聖上疑心歸疑心，總不能把我怎麽樣，他若是哪天想殺我，大不了我也不活了，和他捅個魚死網破。”她的語氣不覺有些激動，能聽出其中憤恨氣息的燃燒。

    綠袖抿著嘴不說話，兩人靜靜坐了好一會，方遲疑道：“容奴婢說句大膽的話，小姐近來走得太險了，您將來是陛下的人，大夫人和三小姐做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不必費這樣多的功夫的。鬱家雖然已不比元家，可到底是大族，宮裏頭的宣貴嬪不就是鬱家的麽？小姐惹怒了鬱夫人，難保他們不在背地裏插刀，我們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兩次三次。”

    “還有陛下那邊，不知奴婢是否看錯了，小姐似乎很怨恨陛下的樣子……”綠袖憂心忡忡道，“與其說您是個細作，倒不如說是去複仇的刺客。”

    宛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元長音覺得冷颼颼的，“看不出，你對我倒是很了解。”她的聲線極低，被難以言說的情緒抑製住了，她不喜歡別人看透自己，哪怕那人是自己的親信。

    “是啊，人要想活得好，必然要了解自己的主子。小姐為侯爺和陛下做事，不也要摸清他們的脾性嗎？奴婢不知道您與陛下有什麽過節，奴婢隻知道，憤恨是能毀掉一個人的。”綠袖雙手交疊放在元長音的手背上，懇切道：“小姐是聰明人，斷不能自毀前程。”

    元長音抽開了手，身子一晃，歪倒在榻上。自從來到元府後，她一直享受著暗中報複敵人的樂趣，她故意激怒鬱夫人，挑撥嫡姐的脾氣，看著她們失去理智，她很是愉悅，愉悅得簡直不想離開。

    “報複的事情做得越多，傷及的無辜就越多，何況小姐醉心於術，一來一往的確能減弱敵人的勢力，可是再做下去，您麵對的將是整個鬱氏家族。”

    元長音坐起身來，眼神恢複了平和與決斷，她問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安分入宮，暫且不生事端，等到聚集起足夠的力量後，再一擊致命？”她忽然理解了綠袖的想法。

    “是……這就是奴婢想說的。”綠袖見她聽進了自己的話，便安心躺了下來。

    元長音越發覺得綠袖不簡單，等等，前一世她從不對自己說掏心掏肺的建議，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太蠢太軟弱，她以為沒救了？

    天啊，元長音發出一聲哀嚎，她上輩子究竟是有多蠢啊？算了算了，這一世她智商夠用就行。（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