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殿的密室裏，把守的墓衛換了幾批，醫女來了兩個，折騰了好半天才把元長音身上的傷口處理好。

    除了裸露在衣裳外的臉與頸項，渾身上下都被周豫抽到了，醫女將巾帕打濕，拿剪刀小心剪開被鮮血凝住的衣服時，還要一麵按住她的腰肩，防止她亂動。

    元長音在痛暈與痛醒之間徘徊，她想昏睡過去，可偏偏密室裏點著醒腦的薄荷香，清香甘冽，害得她無法入眠。想來是周豫的吩咐罷，他是存心要折磨自己的。

    她原想著，一旦找到了苦寒毒的解法，就逃出京城。現在她改主意了，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她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周豫。“嘶！”她的思緒被打斷了，每當藥膏塗抹到傷痕時，她紛亂的腦海會在刹那間歸零，疼痛在她體內撕裂出一個虛無的空白世界。

    疼到極處時，她已沒了掙紮喊叫的力氣，如一尾脫水得快要窒息的魚，在做了數下無用的扭動後，便徹底歸於平靜，她總算睡著了。

    密室裏沒有窗，徹夜亮著宮燈與蠟燭，這裏白天與黑夜是沒有差別的。許是趴久了，元長音醒來後不大舒服，側了側身子，轉頭看見床前有一個人，坐在鋪著銀藍緞子的足榻上，歪著撐在榻邊。

    “素柳？”她遲疑地問道。

    素柳抬起頭，眼睛早腫了，現下止住了哭，俯身問道：“小姐要喝水麽？嘴唇這樣幹。”

    元長音搖搖頭，忍痛撐起身來，見小小的一間密室裏隻有素柳，稍稍安了心，便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還有，我這個樣子，有多少人知道？”

    素柳啞著嗓子道：“小姐已經睡到晌午了，昨夜發生的事情陛下沒說，隻叫了奴婢來服侍，連昭陽殿的趙公公都還不知情。滿宮裏隻道您得陛下歡心，承寵後搬到宸殿住了，外頭那些人，都以為您好著呢。”

    “那便好。”她隻怕這事傳到元雍耳裏，會疑心她漏了馬腳，或是被周豫厭棄了。

    “奴婢、奴婢鬥膽問一句，小姐可是惹陛下生氣了麽？”素柳覷著她的臉色，小心問道。

    元長音睃了她一眼，岔開道：“你是宮裏的人，陛下什麽脾性，你還不曉麽？若是好相與的，又怎會被人送個‘鬼麵王’的諢號？”

    “小姐不要亂說。”素柳急忙捂住她的嘴，低聲道：“這可是陛下的密室。”她默然片刻，又道：“陛下的確是陰晴不定的性子，可是他若不喜某個宮人，哪怕是小主和娘娘，都會殺了或賜死的。奴婢在宮裏待了這些年，沒見陛下這樣折磨人過。”

    元長音不吭聲了，素柳說得有道理，周豫若是遇見討厭的人，不是就此拋棄，就是殺之後快，少見第三種選擇。大約她之所以被折磨，是因為周豫殺不了自己吧，元雍之女的身份，還是能帶來不少好處的。

    “小姐凡事當心些吧，您瞧瞧您身上，沒一塊好肉。”素柳說著，眼淚又淌了下來。

    密室裏沒有時間，她隻能盯著帳頂連綿不絕的玫瑰花紋，一瓣一瓣地數著。如今自己身在病中，每頓送來的隻有白粥和一碟素菜，兩三天下來，嘴裏能淡出鳥來。

    “等我哪天出去了，一定要吃肥雞大鴨子！”元長音癟著嘴發誓道。

    熟料身後傳來一聲嗤笑，她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見素柳急急跪下了，道：“給陛下請安。”

    元長音的笑容刹那間僵硬在臉上，她扯過一床錦被，迅速蓋在赤裸的脊背上。數年前她曾受過傷，背部有經久不祛的疤痕，彎彎曲曲的很是醜陋。

    這些天醫女來上藥時，她一度擔心周豫會來，會被他瞧見，後來得知他始終在宸殿，便放下心來。元雍曾對她說過，等來日她入宮，需要服侍陛下時，會給她一瓶藥膏，塗抹在背上，一個時辰內是可以掩住疤痕的。

    可是他們都沒料到周豫的反常舉動。

    她轉過頭，盡量裝出平靜的表情，在床上叩頭道：“臣女還不能起身，請陛下見諒。”

    “你下去吧。”素柳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周豫慢悠悠踱過來，接著她之前的話，笑道：“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惦記著肥雞大鴨子，看來是朕待你太好了。”他挨著床沿坐下，將她橫斜在枕畔的青絲別到一邊，道：“與其想著雞鴨魚肉，倒不如好好想想，你怎樣才能出來。”

    她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了。“臣女要怎樣做？”她說話的聲息極低，像是從胸腔裏擠壓上來的。

    周豫挑起她的下頜，直視進她的眼睛裏，道：“朕看不懂你這個人，按理說吧，你是衡山侯的人，不該向著朕的；可那天在望野山上，你為何要救朕？你知道麽，因著這件事，朕一直沒動手殺你。”

    “那陛下便看在臣女救命的份上，放了臣女一馬吧。”元長音順坡下驢道。

    “你想得美，”周豫一口截斷了她的想法，思索著道：“你既是衡山侯的人，朕便摸不清你的好是真是假，既然如此，朕也沒有辦法交給你山河鏡的線索……朕怎知你會不會在拿到後，交給衡山侯呢。”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周豫掀開她身上的錦被，問道：“這些傷痕是哪裏來的？你從前是做什麽的？朕不信你是赫紫夫人養大的。你若能將身世一一道出，朕倒是可以考慮一下，相信你。”

    “這不難吧？”周豫覺得自己已經夠寬容的了，“你仔細想想吧，朕給你的機會不算少。”

    周豫凝視著她，他的確想知道元長音是來曆，不如此他就無法信任她。從她素日的言談舉止來看，他猜測元長音是某個官宦人家的小姐，家裏犯了事被抄，而後被元雍帶走。

    不過在他做儲君的那些年，尤其是父皇駕崩那年，他抄斬了不少官員的家……這其中，會不會就有她的家人？如果是這樣，他就要防著她了，天曉得政敵的女兒會懷有怎樣的心思。（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