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過去，在醫女確定了傷口不會感染後，元長音走出了這方幽暗的天地。從那夜被趙浦帶來算起，她已經在這裏度過了半月有餘，日子不長，然而再次站在陽光下時，卻覺得恍如隔世。

    回頭看一眼，不久前痛苦的嘶叫便翻湧上心頭，轟地一聲炸響，混沌地在她腦中散開。

    聽素柳說，關於她和周豫的宮闈密事，滿城裏已傳得沸沸揚揚，奏折如雪片般堆積在周豫案頭，說他堂堂帝王，怎能為了情愛，連冊封儀式都等不及，就要衡山侯的女兒侍寢。在這數不清的指責中，當然也有不少是針對她的——果然是民間長大的女子，不懂禮數，施展媚惑手段勾引聖上。人們這樣想也是有根據的，周豫從來不好女色，卻能為她破例，問題自然是出在她身上的。

    不過議論歸議論，並沒有人膽敢殺到宸殿問個究竟，周豫登基快一年了，他是什麽性子，群臣早就有數。所以種種指責不過是走個過場，意在告知百姓，北穆的臣子還是有兩分道德感的。

    “小姐，陛下對您還是有感情的，之前有人說您狐媚，陛下當麵駁了回去，說此事與您無關。”素柳一麵領著她向宸殿走，一麵寬慰道。元長音的臉色蒼白得仿若透明，往日一雙明眸也狀如死灰，素柳見了不由害怕，忙問道：“小姐您沒事吧？要不要奴婢去請太醫？”

    元長音在陽光中站定，琢磨著她方才的話，“嗬”地一聲笑了，笑容很輕很淡，不辨喜怒：“感情？陛下何時有過感情？他這樣說，明裏是護著我，暗地裏卻讓人們的火氣撒到我身上。我這些天雖未出來，猜也猜得到了，左不過是他被人蒙蔽一時糊塗，上了我這妖女的當。”

    素柳慌了，拉住她的手道：“小姐別這樣說，這話要是傳到陛下耳裏，指不定又要怎樣對待您呢。”她扶著元長音一步步踏上宸殿前的長階，小聲道：“小姐心裏委屈，奴婢是知道的，可在陛下麵前，您不能舉止失儀。”

    晴明的日光下，元長音被照得有些頭暈，抬首望望還有多少石階要走，卻正對上周豫深深的眼眸。她渾身一凜，像凍住了一般，打了個冷顫。

    周豫察覺到了，並不在意，隻笑著扶她起來，接過她的手道：“朕命人將偏殿清理出來了，你回府前別住昭陽殿了，在這裏就好。冊封的旨意朕也擬好了，等你再回宮時，就是朕真正意義上的嬪妃了。”

    這話要是放在從前，她定會欣喜得不能自已，可現在她聽了，卻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激不起內心絲毫漣漪。眼前的周豫像個瘋子，一個冷靜的瘋子，她看著很是陌生。

    “謝陛下隆恩。”她含著得體的笑意，俯身跪倒。笑容頓收的一刹那，她覺得自己和周豫並無二致，說穿了都是瘋子，前者捉摸不定，後者滿口謊言。

    “烙紋印得怎樣，可還疼麽？”周豫並不叫她起來，高大的身影籠罩在他身上，一句話輕飄飄落下來，輕易便戳得她的痛處。

    “謝陛下關懷，臣女已經不疼了。”她的功夫還不到家，話音裏仍能聽出顫抖的起伏，為了彌補這瑕疵，她抬起頭來，盡量真誠地向周豫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能得陛下恩澤，已是人生大幸，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

    周豫心下微有驚異，他原以為自己提起烙刑，或許能惹她落淚或是發怒，誰知元長音竟能笑著麵對自己。他少見這樣不要臉的人，為了某個不為旁人知曉的目的，碎盡自尊，說盡謊話。

    他想起某一日出宮去徐間處，問自己道：“陛下可知哪兩種人最可怕？”不等他回答，徐間便道：“不要命的武人，不要臉的文人。”

    那日的畫麵破碎了，周豫冷冷道：“你恨著朕呢，朕對你實在談不上好。”

    元長音笑容漸斂，眼瞳一點一點失了神采，又恢複了來時的空洞，麻木地垂下頭去，道：“陛下若不信，大可將臣女的心挖出來看。”

    周豫聽她話裏有賭氣的意味，不由笑了一笑，他不介意元長音有脾氣，他介意的是像自己這般漠然的人。

    “不和你抬杠了，前天蘇先生過來，朕將取出的圖紙拿給他看，他順便做了些補注，回府時你用得上。”周豫牽著她進殿，打開案旁卷起來的暗黃圖紙。

    “山河鏡是在哪裏？”談起正事來，元長音便恢複了精神。

    周豫取過一管狼毫筆，指向元府地圖上的某個角落：“在一座湖的附近，這地圖有些老舊了，當年元府還未建造時就有了，不知會否有變動。”

    “這是春波湖，臣女記得湖邊有一座橋，或許山河鏡的所在地離橋不遠。”元長音心裏已經確定了，就在前世的那個地方，不過這位蘇先生的地圖畫得很精細，圖邊的字跡也是清晰完善，以小楷勾勒出半鏡的模型。

    “聽蘇先生說，即使山河鏡隻有一半，丈量起來也不小，需要用什麽東西包裹住，你要考慮清楚。記得不要把它打碎了，山河鏡若是再遭損壞，可就真拚不起來了。”

    “臣女一定小心謹慎。”

    二人又商量了一會，估測一下細節問題，直到確定不會出紕漏了，周豫才將地圖重新卷好，吩咐侍立在殿中的小葉道：“保管好了，明晚元小姐若是讓你跟著去，記得保護她的安全，不要讓旁人瞧見了。”

    在尋找山河鏡的過程中，他不想勉強元長音，一定要帶上小葉，有時自己一個人行動，反而不用顧慮太多，逃脫也更容易些。

    小葉離開後，周豫攬過元長音的肩，笑道：“今夜你留下。”

    元長音推辭道：“臣女惶恐，不敢擾了陛下休息。”

    不料周豫卻將她攬得更緊，悠悠道：“怕什麽？朕與你的事情，不論真假，該知道的人家都知道了，索性坐實了這名聲，盡管讓他們說去。”（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