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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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芳菲沿著江岸慢慢地走,潮濕水汽撲麵而來,將她的帽紗吹到臉上,撓得麵龐發癢,使她以為自己掉眼淚了,趕緊抬起手來擦,卻隻擦了個兩手幹幹。
原來並沒有掉淚啊,於芳菲鬆了口氣,緊接著又難受起來。她先前覺得掉眼淚是懦弱無能的體現,因此總是咬緊牙關將淚水逼回去,現在終於養成習慣,可她卻覺得更難過了。
她在江邊石階上坐下,望著煙波浩渺的江麵發呆。一雙男士皮鞋停在身邊,她以為是談競,急忙仰起頭來看,卻又失望地轉了回去。
那個人提了一下褲筒,也在她身邊坐下:“你在等人?”
於芳菲搖搖頭:“沒有。”
那人又問:“等談競?”
於芳菲皺起眉,語氣冰冷:“你是談競的……”
“我叫棉穀,”那人笑了笑,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麵全是日文,沒有一個中國字。
於芳菲意外地接過來看了一眼,道:“棉穀大尉?”
棉穀點頭,推了一下眼鏡,對於芳菲伸出手,換用日語與她對話:“特務機關棉穀晉夫,請多指教。”
於芳菲的背挺起來,消沉情緒一掃而空,主動起身,用的也是日語:“濱海政治保衛局刑訊科長於芳菲,聽候指令。”
棉穀晉夫微笑起來,示意她坐下:“這不是一場正式會麵,於科長,請坐。”
於芳菲低一個台階,斜對著他坐下,方便兩人交談時進行目光對視。棉穀晉夫打量著她,露出讚歎的神情:“你幾乎可以與川島司令官相提並論了。”
川島司令官就是川島芳子,肅親王的庶女愛新覺羅顯玗。於芳菲對他這句誇讚表現得很高興,她驕傲地告訴棉穀晉夫:“她是我的堂姐。”
“哦,哦,的確,的確,”棉穀晉夫點點頭,“你們都出自血統高貴的家族,若非如此,也養不出你二人這樣的巾幗女將。”
他頓了一下,又問:“你的日文名字叫什麽?”
於芳菲搖搖頭:“我沒有日文名字。”
棉穀晉夫皺起眉,解釋道:“像川島司令官一樣的日文名字,你沒有嗎?”
“沒有。”於芳菲道,“沒有人賜我日本姓氏。”
“那就來分享我的姓氏吧。”棉穀晉三郎溫和地注視她,“我把我父親賜予我的姓氏送給你,你願意接受嗎?”
於芳菲驚喜地看著他,聲音因為興奮而發抖:“可以嗎?”
“當然可以,能同帝國的驍勇女將分享姓氏,也是我的榮耀。”棉穀晉夫道,“你不必為這個姓氏付出什麽,它是一份禮物。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還能再送你一個名字。”
於芳菲激動得連連點頭,棉穀晉夫便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支鋼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今一”兩個字,展示給於芳菲。
“棉穀今一,”他說,“你的名字。”
於芳菲珍重地將那張紙雙手接過,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邊,向棉穀晉夫行禮:“多謝您,長官。”
“你現在是擁有帝國姓氏的人了,”棉穀晉夫將她扶起來,“天皇的榮耀將始終照耀你。”
於芳菲克製著自己雀躍的情緒回答:“我蒙受天皇恩澤,始終以替他分憂解難為榮,如果皇軍願意給我機會,我會做得更好。”
棉穀晉夫微笑道:“你的確需要一個這樣的機會。”
於芳菲黯然:“可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
棉穀晉夫道:“機會向來留給有準備的人。”
於芳菲道:“我已經準備了很久,從我到日本時就在準備。”
“那麽你都做了什麽準備?”棉穀晉夫問道,“你準備好為帝國獻出一切了嗎?”
於芳菲展開肩膀,繃直後背,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臉色變得煞白:“獻出一切……一切是什麽?”
棉穀晉夫奇怪地看著她:“你想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長官……”她囁嚅著說,“請您明示。”
棉穀晉夫愣了幾秒,好像忽然反應過來一樣,哈哈大笑:“你的一切,小姐,你的忠誠、你的熱血,甚至你的生命,至於你擔心的那件事……”
他的眼神變得曖昧,但說出來的話卻是:“你依然保有它的支配權。”
於芳菲鬆了口氣,起身正了個軍姿:“我願意為帝國獻出一切,大尉。”
棉穀晉夫跟著站起身,拍著她的肩膀:“好,很好,棉穀今一女士。”
他微微含笑的臉忽然繃起來,神情嚴肅:“現在,帝國需要你獻出一樣東西。”
於芳菲熱血沸騰地看著他:“什麽?”
“愛情。”
“什麽?”
“你的愛情,”棉穀晉夫道,“談競在派人跟蹤你。”
“我沒有愛情。”於芳菲先反駁了一句,又道,“我知道,他以為我殺了他的下屬。”
她看著棉穀晉夫:“你不這樣認為嗎?”
棉穀晉夫大笑:“我當然不這樣認為,女士,因為李嶺是我殺的。”
於芳菲大吃一驚:“你殺的?你不是……”
棉穀晉夫微笑著看她,眼神和表情,甚至就連語氣都十分柔和,但說出來的話卻透著森嚴寒意:“他反對帝國的決策,在市民中間煽動敵對情緒,難道不該死嗎?”
“他該死。”於芳菲點點頭,“如果我知道這件事,我也會殺他。”
棉穀晉夫再次發問:“談競因為你殺他所以恨你,對嗎?”
於芳菲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談競的生死。
“你要把一切都獻給帝國,包括感情。”棉穀晉夫溫和地提醒她,“如果談競不能忠於帝國,那他就是你的敵人。”
“領事館的小野美黛秘書曾經暗示我們政保局的局長謝流年調查他,謝流年調查出了一些東西,但那最後被證實為一個誤會。有人竊取了他的檔案偽裝身份,那個人在滿洲,已經被抓了。”
“我知道這件事,滿洲特務機關的人進行的抓捕,那個人叫李都,實名譚克己。”棉穀晉夫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談競是他的戰友呢?”
於芳菲愣住了。
“那麽他的死就成為談競清白的鐵證,迷惑住我們所有人。”棉穀晉夫從她身邊走過去,將目光投向江麵,“你是帝國忠誠的戰士,你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人都不該懷疑你,但談競懷疑你。李嶺是當眾非議帝國的決議,這本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行為,但談競卻想要為他沉冤昭雪。”
他突然轉過身:“他的確忠誠於天皇陛下嗎?”
於芳菲在他的連番逼問下啞口無言,她對談競動過刑,相信他是個清白的人,因此覺得安全,對他產生好感。
如果他真的有問題,那麽她的好感,她的信任,她的安全,頓時就會成為一個笑話。
她虛弱地為談競辯解:“領事館的棲川總領事很相信他。”
“聖人也不能避免犯錯。”棉穀晉夫道,“我們可以來驗證一下棲川總領事的信任有沒有錯付他人。”
“您不知道他的底細嗎?”
棉穀晉夫微笑起來,又將手放到於芳菲肩上:“今一,我同你一樣希望他是清白的,希望這一切猜測都是我們多心。如果他被證實為清白之身,那麽你們的結合就會成為帝國的佳話,就連天皇陛下都會賜祝福給你們。”
於芳菲默了片刻:“他並不愛我,我們也不會結合。”
棉穀晉夫道:“那是因為他不了解你,隻是像尋常人一樣被那些有關於你的傳言嚇到而已,等他被證實為安全之後,我可以為你們創造一些接觸的機會,我保證,在他了解你之後,他會喜歡你的,你是個非常、非常非常招人喜歡的小姐。”
於芳菲轉動眼珠,看向棉穀晉夫:“您為什麽會懷疑他?”
棉穀晉夫歎了口氣,看起來非常遺憾,給出的卻是一個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因為大正飯店,並沒有宋嫂魚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