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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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地板上灑滿了玻璃碴子和牆皮的碎屑,我依稀聽到樓下有人說話的身影。大概是這棵莫名生長出來的樹將路人吸引過來圍觀,所有人都駐足在樓下,拍照驚歎。
“老公,我錯了!”驚魂未定的陳粟心來不及處理手上的傷口,一把撲到了我的懷裏,痛哭了起來,“之前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樣對你。我發現,其實我是真的愛你,以後我會克製自己,不讓自己再影響你…”
我看了看她,不知道此刻劫後餘生,我是該笑還是該哭。她似乎哭的很傷心,仿佛整個世界都離她而去,但此刻最傷心的人不應該是我嗎?可我仍舊哭不出來,於是我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我的悲傷。
從我站起身,到我縱身一躍跳入樓下時,我都沒有再看靈渠一眼。我聽到他喊我的名字,也感覺到他跟在我身後帶著風聲。
我還是跳了下去,現在距離我第一次自殺已經過去快十年了,但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樓下果然站了很多的人,我跳下去時,所有人都尖叫著躲開。我閉上了眼,感覺著人生中最後的飛翔時刻。隻是我這次依舊沒能死成,我隻是在耀眼的陽光中暈了過去,並不知道自己墜落在一個堅實的懷抱裏。
靈渠站在樓上,看到陸知安已經被趕來的李執兒牢牢的接住了,作為救世會的一員,李執兒的手臂自然有對抗下墜重力的能力。
人群再一次聚攏,將那二人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就像一群家雀一般喧嚷。陳粟心仍舊在跪在地上痛苦,房間裏的東西零落一地,太陽的光芒將這棵大樹的葉子照得透亮,吸引來了幾隻真正的家雀兒。遠處,警車的聲音由遠而至…
即便我再不願意醒來麵對這一切,醫生手中的起搏器仍將我再一次帶回了現實。我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我終究是個罪人,應該受到法律的責罰。
“其實你沒有罪,隻不過是救世會不再需要你罷了。南阿徹底消失了,他們也下達了命令,讓你也…”
法院宣判我會在三個星期後槍決,而現在每周有一次探視時間。這一周,我把它給了李執兒。
“我知道啊。”我笑了笑,看著自己的手銬發呆。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聽到了李執兒的歎息。她將手按在玻璃上,“和你說一個秘密吧,其實,我真的是一名性別認識障礙患者。我一直是個男人。”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執著於真相嗎?”他的目光晦暗,按在玻璃上的手也用力了些,“我之前愛上過一個女孩,她是個苗族姑娘,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才十二,長得就像瓷娃娃一樣小巧精致。她的眼睛便是苗疆最美的月亮,懵懂,活潑,不經世事。我服從組織的命令,把她帶回了北海,結果…”
“等待她的,確實冰冷的牢籠和培養皿。她被關在實驗室裏,每天二十四小時,身上都插著各種管子,做著各種讓她痛不欲生的實驗,直到渾身的血液都變成綠色的液體,身上的骨頭都腐爛成灰…直到她死去。”
我靜靜的,靜靜的聽著。
“後來,我才知道她身上有著異於常人的能力,這也是救世會看中選擇她的原因。”李執兒咬住嘴唇,克製住嘴角微微的痙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描述這一切,“北海是她來過的第一個城市,路上她向往極了,一直纏著我問東問西。真到了高樓林立的地方,她卻像隻小兔子一樣,怯怯的躲在我身後。害怕時她還會唱她們那的山歌,我聽說,直到她死之前,她仍舊在哼唱…她那時候該有多害怕啊,這一切都是我帶給她的…”
之後的時間,李執兒一直盯著地板發呆,他的淚水都墜到了地上,形成一朵朵的水花。而我去揚起頭,看著頭頂無比明亮的白熾燈,它將我的眼睛刺的發痛,幹的沒有一絲水分。
探視的時間就要結束了,李執兒終於抬起了頭,對我說道,“現在的我雖然知道了真相,但仍舊是個廢物,沒有能力把你救出來。但我絕對不會再回到救世會的,我的這條命要用來和它作對,把她,還有你的這份,都討回來。”
“我的命…已經無所謂了。而且你做的這些,她可能也永遠都不會知道了”我笑著,將一個拳頭抵到玻璃那裏,“但我還是祝你成功,哥們。”
他微微一愣,將拳頭對了上來。我們隔著厚厚的玻璃,擊了個拳,“好吧…那麽,再見了,陸知安。”
“再見,李執。”
我微笑著,目送他離開。笑是毫無意識的,心仍舊是麻木的。站起身,跟著獄警回到了我該去的地方。
第二個周,我將這天給了陳粟心。
再見到她時,她的眼睛仍舊像那天一樣腫著,一見到我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就坐在裏麵,麵帶微笑的看著她流淚。
“老公,對不起…”她將臉湊到玻璃上,似乎是想穿過來替我坐牢一般,“如果可以,我願意替你去死…”
我笑的更燦爛了,帶著手銬的雙手放在身後,身體也跟著向前傾,“這你可替不了我。好了,現在說對不起什麽的都沒有用了。你就替我活下去,好好在這人間…繼續受苦吧。”
她一愣,臉漸漸的和玻璃有了些距離。
“好吧…其實像我這樣的人,活下去也會活的很艱難的吧,畢竟我可能還會克製不住禍害別人,我才是罪人啊…要不,我也一起死了好了。”
看著她的臉上也漸漸的露出了和我一樣的笑容,我的心微微一動,但很快就恢複了麻木的狀態。
“嗯,或許,這才是解脫吧。”
她離開之前,也同我到了聲‘再見’。我同樣笑著目送她,卻感覺不到胸膛裏究竟是什麽東西在一刻不停的跳動,隻覺得厭煩,想要它趕緊停止。
最後一個周,我在等他。
他果然來了,來的很早,穿著一身筆挺的銀灰色西服,看上去很是正式。
“靈渠。”我沒想到,我竟然會先開口,而且從一看到他開始,就說個滔滔不絕。
“我這幾天一直在做夢,但都是過去做過的夢。就是我當初,在醫院做的夢。我還沒和你講過吧?我夢裏的你很可愛,不怎麽願意說話,也不同人親近,就像是與全世界隔著一層玻璃。可當時的我一看到你啊,就莫名的想衝上去,把那塊玻璃一腳踢碎,讓你過到我這邊來。”
“道爾和我說,我和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是不一樣的。果然如此…我還是第一次這麽想接近一個人,這麽的…喜歡一個人。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月老,我會把他的紅線全都搶過來,把我和你這隻小怪貓牢牢的拴在一起。哪怕你露出尖牙咬我,露出爪子撓我,我都願意把你抱在懷裏,絕不放手。”
“在夢裏,我是強者,所以我有資格去愛你。我真想死在那個夢裏,把你帶回家照顧一輩子。再也不把你抱到沙發上,再也不把你丟在火海裏,再也不讓你害怕,再也不叫你笨蛋,再也不忘記你的生日。”
再次抬頭看到他時,我驚訝的發現他的眼裏竟有了盈盈水光。但他的表情仍舊是緊繃的,似乎並不為所動。
“但我知道啊,你才是真的,而且是真的討厭我。從我第一次醒來,我就知道了。但我今天還是想告訴你…怎麽樣,我對你說我愛你,很惡心吧?”
我像是挑釁一般對上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瞳孔在放大,裏麵倒映著我的輪廓。
“我知道,你是什麽什麽神的遺民吧?那大概就不會死嘍?”
“那真是太好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他比我高出半頭,所以我隻能仰著臉,瞪著他。我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沒有變,一直將我心中的鱷潭蛇穴暴露。我像是一個深淵,靜靜的凝視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非常愛你。”
“我希望你長生不老。”
說完我便繼續盯著他看,想從他的臉上發覺一絲變化,好使我自己開心。
但他卻很平靜,很平靜的說道,“陸知安,你不該是這樣的…”
“那我應該這麽樣!”我忽然像是癲狂一般,踮起腳瞪圓了眼睛看他,“哦對,我忘了!您是我命運的主使啊,我的一生都要找掌控在你的手裏!那麽,親愛的靈渠先生,我現在應該露出什麽表情呢?我是該哭還是該笑,怎麽樣才能讓您滿意呢!”
最後一句我是歇斯底裏的吼出來的,就連審訊室的玻璃都顫了三顫。屋外的獄警聞訊趕來,將我按在玻璃上,準備強行將我帶走。
“放開他!”
林靈渠見狀,忽然也大吼了起來,一拳錘到玻璃上。獄警看了他一眼,忽然立正敬了個禮,隨後就鬆開了我,再次退到了門外。
“呼——幹嘛要阻止他們啊,讓他們打死我算了…”我跪坐在地上拚命地喘氣,而他仍舊站在那裏。光在玻璃上反射出白色的影子,讓我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良久後,他才緩緩地開口,
“對不起。”
“滾啊!”我不想在聽到他的聲音,撕扯著嗓子再一次吼道。
他又看了我一會,這才慢慢的,一步步的從我的視線裏離開。他一步步的從光裏退了出去,我卻一下子跌到了黑暗之中。
我真的很喜歡他。
在夢裏。
在我的美夢裏。
他走的很慢,十分鍾後,我才聽到關門的聲音。我抬起頭,眼淚早已打濕了我的臉,笑容不受控製的攀上嘴角,像是個花了妝的小醜,笑的真他媽難看。
我麵前終於空無一人了,我踉蹌的站起身,向他離去的地方,看了最後一眼。
接著我便轉身,用頭有力的撞向那麵玻璃。那是防彈玻璃,子彈都打不穿,但卻可以把我的頭砸爛。靈渠走了,我也便無法獨自堅持到槍決的那天。
頭破血流,腦漿四溢。我聽到南阿的聲音,空靈,嬉笑,仍舊和以前一樣,
“不要以為這樣我就會放過你,我們,下個夢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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