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哭的，至少不在林意麵前哭的。

    越是隱忍的情緒在遇到導火索後爆發的越發強烈，眼眶最終不受重負淚水決堤般湧出來，根本止不住，喉嚨悶得難受，劇烈的咳嗽讓呼吸變得更加困難，垂死掙紮一樣地渴求氧氣。

    林意被林境的反應嚇到，她坐過去把他擁在懷裏。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的，沒有誰能真的做到感同身受。

    她不是他，她了解他的過去卻無法真的感受他所經受的情感傷害。

    那是結了疤，痕跡會在，痛會在的傷。

    林境的頭埋在她的肩膀上，無聲的安慰熟悉的懷抱，無法強忍也不必強忍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

    林意一遍遍地撫著林境的後背，告訴他她在。

    在她麵前，他隻需要做個孩子就好。

    不高興了會吵鬧，傷心了會哭泣，高興了會大笑，還有任性的撒嬌。

    而不是在她麵前小心翼翼。

    她後悔了，那四年她不應該留他一個人在孤兒院的。

    衛生間裏，夜瀾坐在馬桶上，手上的煙燃了大半。

    考慮到客廳裏還有一個孕婦，他掐了煙，開了換氣扇。

    靜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臉，客廳裏的哭聲小了下來，高頻率的抽泣聲還在繼續。

    夜瀾伸手摸到口袋裏的手機來回摩擦著，最後還是歎了一口氣妥協般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邊的人好像就守在手機旁邊一樣，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通。

    接通後又是長久的沉默，空氣安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夜瀾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開了水龍頭，水聲劃過，夜瀾開口道，“不想說話嗎？不想說就掛了吧。”

    說著就要去掛電話，那邊匆忙的聲音傳過來，“等等！別掛！小瀾，我沒有不想說話，你知道的。你說最近都不想在聽到我的聲音，我怕我說話你會生氣。”

    祁弋急忙解釋道，上次去找他時，他說的，不要再讓他聽到他的聲音。

    否則，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

    所以，機場見到他，他想叫他的名字，想把他揉進懷裏。

    可是，他不敢。

    他隻能看著他和別的人擁抱，撒嬌。

    他嫉妒到發狂，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除了寵著等著，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才能挽回。

    “怕？祁弋你竟然說你會怕？”夜瀾嗤笑著拿出一根煙點著，吐出一口煙霧，轉身背靠著洗手台。

    祁弋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夜瀾曾經很討厭煙味，聞一下都會叫著頭暈，硬是逼著他戒煙。

    祁弋試圖從聽筒裏聽到一點聲音，想著可能夜瀾可能隻是玩玩打火機，畢竟他在他的抽屜裏看到了半抽屜的打火機，都是他突然消失不見的。

    想到這些，祁弋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夜瀾早已成為他深入骨髓的毒，這些年每每想他想到不能自已，那些生活的點滴慰藉著他一步步熬到今天。

    他不再吸煙，收藏各種打火機成了一大嗜好。

    “小瀾，你在抽煙嗎？”祁弋試著問道。

    最後吐出一個眼圈，夜瀾將煙蒂放在水龍頭下浸濕後扔進垃圾桶，“我那時候不讓你抽煙你應該挺苦惱的吧，到底是年紀小不懂事，為了讓你戒煙連偷藏你打火機的幼稚事都做了，那些打火機還在嗎？”

    那是他對他愛的證明，他怎麽可能舍得扔掉，祁弋酸澀了嗓子，“在，都在。”

    不僅都在，我還買了很多等著你回來。

    夜瀾無聲笑著，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祁弋。

    祁弋因著夜瀾的沉默精神也跟著緊張起來，他會因為他還留著這些生氣嗎？

    “道歉”

    “對不起”

    “還有呢？”

    “我錯了，我愛你。”

    “追我，截止時間是小意婚禮那天。”

    祁弋抖著手一遍遍地點開錄音，一遍遍地確認，直到譚靖煜看不下去提醒道，“你沒聽錯，他讓你追他。”

    自從夜瀾離開後，他們之間的每一次通話都彌足珍貴，大多數電話都會被掛掉，偶爾幾次碰上運氣不錯，他還能聽到夜瀾敷衍的幾個字。

    錄音成了每次通話必做的事，這些錄音陪著他度過了無數個聽不到他聲音的日子，無數個因為思念無法入眠的深夜。

    夜瀾看著黑屏的手機，如果說祁弋對這段關係的放不下中存著愧疚，那他呢？

    10歲那年夜瀾還是一個流浪在街頭的孤兒，不想被帶去孤兒院的他每天小心翼翼的避開好心人的幫助以及犯罪團夥的眼線。

    他身邊的幾個比他大一些或小一些的小夥伴相繼失蹤，再看見時身體都有了殘缺在街邊乞討。

    被盯上的那天，他兩天沒吃過東西了，餓的走路都輕飄飄的，他看著那條街上新來的流浪小孩被帶上了麵包車，然後麵包車向著他的方向疾馳。

    他拚了命的往前跑，一秒不敢停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馬路上的。

    耳邊充斥的都是自己的喘氣聲，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停，不能停。

    天旋地轉後有人俯下身子歎了他的鼻息，他記得，那是淡淡地煙草味道。

    和巷子裏流浪漢身上的刺鼻的煙草味道不同，這個味道很清新，很好聞，是安心的感覺。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去了天堂。

    天堂很美很安靜，沒有喧擾的人聲和汽笛聲，幹淨到沒有一絲灰塵，連天空和大地都是純白的。

    天堂裏有好聽的聲音，天堂裏的人聲音都這麽好聽嗎？

    又聞到了清新的煙草味，天堂的人身上都是這個味道嗎？

    成了天堂的一員以後就不用逃跑了吧，可是為什麽肚子還是會餓呢？

    這麽香的味道是雞湯吧，有個好心的姐姐給他買過一份，他才喝了一口就被住在橋洞下的流浪漢搶走了。

    “好餓啊”病床上夜瀾癟著嘴委屈地嘟囔著。

    天堂裏又有人在說話了，“餓了就起來吃東西”，是那個很好聽的聲音。

    他拒絕了好聽的生意的蠱惑，“天堂裏才不會餓肚子，我才不會被你騙呢。”

    那個聲音沉默了，臉疼，天堂裏還會疼？

    怎麽還在疼，這邊也跟著疼了，誰這麽無聊來捏他的臉，不知道捏多了會流口水的嘛，他好不容易才把雞湯招惹來的口水咽回去的！

    好心情一掃而空，夜瀾一巴掌甩過去，意外的沒有甩空，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什麽東西上，還帶著響。

    “再不睜眼睛我就把你扔給人販子！”那個好聽的聲音惡狠狠地說。

    又嚇唬他，天堂裏才沒有人販子呢。他明明睜著眼睛啊，這人視力不好吧，非說他閉著眼睛，那好吧，勉為其難閉一下眼睛好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強烈的光刺了進來，雞湯味道更濃了。

    唉？

    有人啊，還是個好看的大哥哥，好聞的煙草味道好像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夜瀾伸手輕輕碰碰祁弋的手，好像一碰他就會消失一樣，“天堂裏的哥哥都長這麽好看嗎？”

    祁弋嘴角抽了一下，打開平板視頻遞過去，“沒有什麽天堂，你還活著，追你的那群人被警察逮捕了。”

    愣愣地接過平板，新聞上那幾個帶著手銬的人被打上了馬賽克，他還是能一眼認出來，就是那幾個人開車追他，帶走他的朋友。

    眼淚打在屏幕上，祁弋拿走平板遞過來一張紙。

    夜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小臉寫著疑惑，“我記得我被車撞死了”。

    祁弋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不容置疑地交待道，“你剛跑到我車前就暈了，我還沒來得及撞上去。今天要不是遇上我，你的命是肯定要交代在那條路上了，追你的那群人是我幫你捉去警局的。你得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我那裏還缺個打掃衛生的，你吃飽了就跟我走。”

    “有吃的有住的還不用幹壞事？”夜瀾看著桌子上的雞湯咽著口水。

    “不用”

    夜瀾蹭地一下躥下床想趕緊嚐一口聞了半天的雞湯是什麽味道，腿軟使不上勁，剛碰著地麵整個身體都跟著往前趴。

    祁弋一把撈起他，跟擰小雞似的擰回床上，“做好，我拿給你。”

    如願喝到雞湯，和他想的一樣好喝，如果能全部喝完就更好了。

    “你餓了太久，一次不能吃太多東西。”祁弋對夜瀾發射出來的可憐兮兮的目光視而不見，狠心地拿走了他隻喝了一小半的雞湯。

    “等我身體養好了還能喝的吧”夜瀾再三問道。

    祁弋把人送來的衣服遞過去，“看你衛生做的情況”。

    “我保證打掃得幹幹淨淨！”夜瀾興奮地做了一個發誓的手勢。

    3個月後祁弋再也忍受不了家裏衛生狀況把夜瀾連人帶書包扔到了學校，準確來說是小學一年級。

    為此，夜瀾抽了一個祁弋不上班的周六，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後麵哭嚎了一整天才成功擺脫了小學一年級的童年恐懼。

    然後，夜瀾每天聽家庭教師講講課，完了跟保姆嘮嘮嗑，小日子過的十分美滿。

    直到15歲生日那天，一切都變了。

    夜瀾滿心歡喜地守在蛋糕前等祁弋加班回來陪他一起過生日，12點過了，祁弋一身酒氣地被譚靖煜送回來。

    那個夜晚，祁弋抱著他親吻著說著愛。

    那個夜晚是身和心的雙重折磨。

    後來他逃了，在祁弋醒來之前坐上了去異國他鄉的飛機。（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