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火車軼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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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代的火車車速實在太慢,從北京到陝北延安一千五百多公裏,一路上客下客,加水加煤,走走停停,經曆整整兩天一夜才到地方。
    這真是一段難熬的旅程,但是隨著時間的修飾,這段記憶也變成了浪漫的旅途。
    剛開始車廂的知青們還有股新鮮勁兒,望望外麵景色,相互之間介紹一下,都是北京的,總歸能找到共同認識的朋友,一聊起來就是熱火朝天的。
    鍾躍民和鄭桐他們在座位上把書都拿出來,和習青年一起分享一下。
    看著鍾躍民帶的書,習青年很是吃驚,因為這些書很多,種類繁雜,不光有國內外的小說,還有各種技術書籍,種樹、養豬、家禽防疫、沼氣建造等等,還有一本醫學急救常識。
    “你們這是把哪個圖書館搬空了吧?”
    鍾躍民不好意思笑笑,“還早著呢,就拿了一點兒。”
    “那年躍民帶人圍攻紅小兵,後來被關了禁閉,就關在圖書室裏麵,在裏麵看書都看傻了,出來的時候死活要把書搬走,家裏還有,要不是我實在扛不動攔著,他非把這些書全帶來不可!”鄭桐吐槽道。
    “你們那時候圍攻紅小兵,我們都聽說了,當時都傻了眼了,這也太牛逼了,都說你們膽子大!”習青年滿眼小星星地感慨道。
    “我們當時不是被罵慘了嗎?都說我們作為革幹子弟屁股坐歪了,對付自己人。”鍾躍民道。
    “瞎說,整個事情我都聽說了,就是那幫人仗著自己是紅小兵欺負人,和是不是革幹子弟有個屁關係!”
    鄭桐問道:“你是一零一的,當年也是紅小兵吧?”
    “剛開始鬧革命風風火火的,我心想我不能做落後分子啊,也想參加來著,哪知道他們說我是黑幫子女,說我沒資格。”可能和鍾躍民、鄭桐熟悉了,習青年話也多了一些。
    鄭桐一拍大腿:“嘿,我和你一樣,我當年也是屁顛屁顛地跟著別人去抄一個老資本家的呢,那個革命熱情高漲的,結果回家一看,我爸也撅著屁股被人家批鬥呢,這他媽算什麽事兒!”
    “一開始挺失落的,可後來一看,這幫人也不都是什麽好鳥,拉幫結派,為了一點小矛盾就要致同學老師於死地,我也就不想了。”
    鍾躍民笑道:“我們當時就是看不慣他們亂七八糟瞎搞,才組織毛概組的。”
    “我聽說你們毛概組之後,也覺得挺好的,於是就閉門讀書了。”
    “咱們這些人要麽當兵去了,要麽被趕到農村插隊了,形勢卻越來越亂,不知道什麽是個頭?”鄭桐突然有感而發。
    “放心吧,這麽大個國家不會一直亂下去的,在曆史長河裏麵,這頂多算個小感冒。”鍾躍民樂觀道。
    習青年認同道:“這種分析的角度真獨特,說法也很形象,我們還年輕,要相信未來。”
    “你們怎麽說都有理,你們看書吧,我去其他車廂串串,說不定能找到認識的呢!”鄭桐覺得這倆人樂觀得像有病一樣,於是就躲了。
    鍾躍民和習青年相視而笑。
    到了下午火車才剛剛進到河北地界,車廂裏麵場景已經截然不同,知青們該聊的都聊完了,吃過幹糧,一個個都無精打采地。
    鍾躍民也有些累了,主要是體驗過和諧號,再來坐東風號,實在忍受不了這個慢的不行的速度,而且現在窗外的景色都是大片大片的荒野,單調得很。
    習青年換了個位子,坐在對麵,捧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你應該看看這本。”鍾躍民抽出一本書,遞給他。
    “沼氣技術理論與工程?”習青年大惑不解,“為什麽要看這本?”
    “看黑格爾呢,讓你知道人為什麽或者,而技術類的書籍是讓你活得更好,看看沒壞處。”鍾躍民意味深長道。
    “那就看看?”
    “看看。”
    鄭桐這時候終於回來了,“躍民,看我換回來什麽好東西!”
    “看你高興的樣兒,弄回來什麽了?”
    鄭桐把兜裏的東西都掏出來,零零散散一大推,都是主席像章,鋁的、銅的、陶瓷的,大的、小的都有。
    “好東西啊,你怎麽弄來的?”鍾躍民一個個拿起來看,還有一些稀有的樣式。
    “臨走的時候,從錢胖子那邊敲詐了兩包香煙,用香煙跟人換的。”鄭桐得意道。
    “你什麽時候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了?”
    鄭桐坐下來,湊近了小聲道:“之前賣花瓶,那老頭給了我一本手稿,點醒了我,我可以搞搞收藏,書畫瓷器我還沒本錢收,先從像章開始練練手。”
    “你小子腦子轉的挺快啊,這事兒可以幹!”鍾躍民想到以後收藏主席像章的熱潮,心裏有些發熱。
    “這些像章以後有用嗎?”習青年好奇道。
    “就和集郵一樣,一些稀罕的,以後很值錢。”鍾躍民解釋道。
    鄭桐道:“對啊,郵票也可以收一收,不占地方好保存,以後更容易升值。”
    “嘿嘿,躍民!”鄭桐對著鍾躍民笑著。
    “幹嘛?我身上可沒有煙。”鍾躍民一看他奸笑,就知道沒有好事兒。
    “不要煙,我剛剛看到一些女同學手上的像章更不錯,人家不要煙,你那兒不是有些錢和糧票嘛······”
    “滾蛋,有你這麽敗家的嗎,這些糧票換了,不等像章升值,你丫就餓死了。”
    “看見好東西,不能收回來,跟螞蟻鑽心一樣癢。”鄭桐痛哭道。
    “是不是可以用書換?”旁邊一個聲音傳來。
    “嗯?”鍾躍民和鄭桐雙雙轉頭看著。
    習青年心裏有些發虛,“我是說,把書借給別人看,換像章和郵票,然後再把書收回來。”
    鄭桐一拍腦門,“好主意啊!躍民,車上同學都無聊,肯定願意借書看,咱們收些好處也是應該的嘛。”
    鍾躍民考慮了一下,“行吧,但是一本書都不能弄丟了,就拿些小說出去借。”
    “好嘞,你放心吧!一本都不弄丟了你的。你那些養豬的書,也沒人看呐!”鄭桐一邊應著還一邊調侃,說完就拿著幾本書就竄出去收割戰利品去了。
    鍾躍民看見習青年在那兒發笑,有些奇怪:“你笑什麽?”
    “你們可真有意思,天天和說相聲一樣。”
    鍾躍民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平時隨便慣了,見笑見笑。”
    “還真羨慕你們,在坎坷的境地裏麵,也能高高興興的,有好朋友陪著。”
    “嗨,我們是沒心沒肺慣了,隻要不餓著,怎麽不是過啊,再說了開不開心都是一天,不能虧著自己。”
    習青年看著窗外的夕陽,慢慢沒入天際,喃喃道:“黑夜已經來臨,黎明也不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