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等閑平地起波瀾(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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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雜遝吵嚷聲過,七煞刀也已站了起身,凶神惡煞地瞪住了台上站得端正的溫遲青,拿刀指著他,惡聲惡氣道:“兔崽子!你到底使了什麽妖術?”
他麵上凶惡,心頭翻騰起的驚濤駭浪卻已然將他的神思理智都給掩沒了。
著實詭譎。
他方才是真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那麽一瞬,他隻察覺到身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閃到了身後,自己的大刀砍了個空,身體也失了重一般往前傾,再加上要落不落之際,後背被這個兔崽子狠狠踹了一腳,落下台的人便變成了他。
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前十招沒一招能傷者他的無用之徒,卻在第十一招上陡然反轉,成為了贏家。
七煞刀粗粗思忖了一番,立刻下了斷論。
定然是他事先預謀好的,先引他放鬆,再趁他懈怠之際,耍出這陰謀詭計讓他落下比試台,就是為了讓他在眾人麵前丟了大麵子!
他沒去深思溫遲青反轉的關鍵一招到底是什麽招數,又是如何使出來的,也不認為是自個兒學藝不精,不敵溫遲青,直接下了定論,覺得是溫遲青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妖法。
不僅僅是七煞刀,台下許多人亦是同他一般的想法,竊竊私語之間,將不信任與鄙夷透露了個淋漓盡致。
他們自有他們的奇特想法,覺得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子使出了自己看不透的招數便是見不得人的詭譎妖法,要不然,怎的使得那麽小心?現在被七煞刀質問,連話都不敢應一句?
台下的局勢仍是一邊倒,除卻幾個緘默不言的,剩下的人都是或懷疑或否定的態度,七煞刀掃了一眼,更是信心大盛,將刀往比試台上‘咚’的一撞,高喊:“莫不是被我識破妖術,不敢說話了?我也不為難你,要麽再和我打一局,要麽自己說出使的什麽妖術,今天這兒站著的都是武林正派,旁的不行,分辨邪道妖人,魔教異端的功夫可不賴。”
言下之意明明白白,簡單點來說,就是不承認溫遲青方才贏的那一局,要耍賴,還要甩個黑的不能再黑的鍋給溫遲青背上。
齊家父子都皺了眉,顯然是對七煞刀的行徑頗有不滿,齊非意更是有些發怒了,張口道:“七煞刀前輩莫要逼人太甚,溫兄的為人我是知道的,怎可能是邪魔外道!”
七煞刀不以為意,擺擺手道:“少盟主你還年輕,我闖江湖的時候曾遇到過的邪道可要比這小子還要會裝模作樣,仗了一副好樣貌,背地裏卻是心狠手辣的,抽腸剜心之事幹的可不少,當年的惡僧了然不也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菩薩模樣,結果殺害了那麽多的平民百姓,他手上的性命可不隻有幾條十幾條。”
齊非意還欲再說,卻被身旁的齊未然拉住袖口。
“少盟主,七煞刀前輩說的不錯,知人知麵不知心,當年他被溫掌門請出了天恒,這麽些年,你又哪裏知道他去了哪裏?學了什麽?做了什麽?”
齊峰卻在聽到七煞刀提及了然之時,麵色變得難看起來,出口調解的話頓了頓,神情黯淡,隱隱含了些自責和掙紮。
七煞刀還在說,大義凜然一般,扯出了正道俠義,邪道不義不端,字字都似要誅了溫遲青這個‘邪魔外道’的心,方塵霄忍耐已久,此刻笑得愈發諷刺,從人堆裏站出來,走到離溫遲青最近的那一處台下,仰了脖子伸出手道:“若是不願多費口舌,跟我回去罷。”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這些人,我都記著了,不會放過的。”
溫遲青聽著,原本的那一腔隱忍了許久的怒火如同被突然澆滅了一般,他蹲下身子拉住方塵霄的手,歎道:“又不是沒有法子了,他們都不信我,如今我二人不管不顧地逃了才叫人更多心。”
他又將方塵霄那番話細細想了,未曾多想,反而是心尖上突如其來冒出來的甜味兒讓他覺得有些要命。
真是奇怪。
努力壓下了那怪異的感覺,溫遲青捏了捏方塵霄的手指,笑道:“我無礙,方才還覺得氣得狠了,現在好多了,無非就是再打一場罷了,如今被逼成了這般模樣,既然退不得,那隻能進了,為何就許他們得寸進尺?我知曉你是擔心我暴露,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被欺辱成這樣,若是師父在這兒見了我這般也會想要罵我的。”
他二人都是特意壓低了聲音,交談聲竊竊,旁人卻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的,七煞刀也等得不耐煩,以為溫遲青在和人商量花招對付自己,於是走了過去,拿刀橫在他二人之間,粗聲粗氣道:“想好了沒有?”
溫遲青站起,掀著眼皮看他,歎氣道:“前輩啊,你可知做人莫要欺人太甚的道理?”
七煞刀聞言大笑。
“當今世道強者為尊,卻不會恃強淩弱,但你這等喜歡耍花招和陰謀詭計的,自然是要排除在外的。”
溫遲青閉目,彎了彎唇角。
“我懂了,再來一局便再來一局,這局,我讓你十招。”
風起,揚起地麵上的泥塵,迷了人的眼,將人的外衫也吹得飄起。
眾人揉了眼,再抬眼看溫遲青,內心俱是怔然與訝異。
他隻是執了劍,立在那裏,不動聲色,那渾身的氣勢卻與他之前的溫厚無害截然相反了。
仿佛帶了渾身的銳利劍意,又仿佛不是劍意,而是其他的什麽鋒利無匹,吹毛利刃的東西。
他眼眸之中的也沒了之前一貫的潺潺而流的溫和、客氣,看著冷冰冰的,似初春的雨和溪,料峭的風和深夜裏叢間的白霜。
此時無風吹,天地俱靜,唯有牆邊枝頭三兩片泛黃發枯的葉片掙紮著,終還是從上頭輕飄飄落了下來。
枯葉落地,七煞刀大吼一聲,逼出渾厚內力,握住重刀,劈頭朝溫遲青砍去。
落空!
隻瞧見他神色自如,頭偏都未偏一下,腳下步子一動,身子輕巧地一閃而過,眨眼間便又閃到了七煞刀的身後,漠然立著。
“前輩可瞧清了?晚輩到底使了什麽妖法?”
他輕輕笑著,離著七煞刀極近,那笑聲也極近,似乎竄入了他的無數毛孔中,更是激得他方寸大亂,毛骨悚然。
七煞刀額上冒汗,咬住牙猛地回身就砍,又撲空,青影如流雲遊蛇,倏地一閃而逝。
不知不覺之中,十招已過,七煞刀用盡了辦法和力氣,仍是碰不到溫遲青半分,反而自己累得直喘氣。
使刀之人,本就要比一般人要有更多的氣力和內力支撐,七煞刀能排入博弈榜的原因亦是因著力大無窮、內力渾厚,又加之隨機應變的能力也不賴,遇上靈巧之人也極少輸的。但此時溫遲青招數未曾使出,尚且遊刃有餘,待過了十招之後,扯了嘴角望著七煞刀笑,生生將他笑出了一身的冷汗。
傳聞江湖中亦正亦邪的玉麵閻羅,雖是殺人無數,遇人卻從來都是笑著的,鬢如烏雲,簪花垂珠,眼角微微挑著,圓潤的指甲抵在彎起的唇邊,分明是個美人,那笑意卻古怪得讓人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副會笑的白骨骷髏。
窮凶極惡的七煞刀有幸見到過一次,隻一眼,便讓他起了一身的的雞皮疙瘩。
台上的這個人,唇邊的笑分明還是一貫的春風化雨,看在七煞刀眼裏卻同那傳聞中的玉麵閻羅不相上下。
恐懼並非無端無源,而是在知曉了玉麵閻羅比自己強的情況下打心底裏生出的一種畏懼,再多的凶神惡煞也掩蓋不了。
但是...這個人怎麽可能比自己厲害?
七煞刀雙目發紅,擎著大刀的手臂顫抖著,忽得獰笑一聲,提了丹田之中所有內力迅速流經奇經八脈,眾人隻瞧見他頭頂冒了一層淡淡白霧,滿是橫肉的麵上赤紅,當即有人高聲驚叫道:“不愧是七煞刀俠!打鬥了那麽久居然還能融氣還真!”
“何故大驚小怪的,這些老資曆的大俠內功穩固,奇經八脈亦是比普通習武者要暢順,內力積澱於丹田,七煞刀俠內力本就渾厚,此時能夠瞬間爆發內勁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反倒是你們這些小輩,就知道討巧,基本功都懶得穩固。”
下頭一陣躁動,台上的七煞刀俠也從之前的氣力不濟變得比一開始還要精神和威風,那大刀在他手上耍得虎虎生風,刀光之中仿佛能預見到血濺比試台的景象。
大刀被七煞刀耍得銀光紛雜,溫遲青望著七煞刀步步逼近,拔劍出鞘。
劍影冷然,刀劍相接,鐺鏘作響。
七煞刀確實有些實力,同溫遲青對戰得激烈,幾乎難分上下,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俱是瞪大雙目,不肯錯過半點。
齊未然卻是恨得很,一口銀牙貝齒幾乎要咬碎,心頭禱告了千萬遍,死死盯著溫遲青,盼著他最好下一刻就被打落下台。
真是失策,這溫遲青何時變得這般厲害?
未如齊未然所願,輸的還是七煞刀。
三十八招之後,眾人都未看清溫遲青如何出的劍,又是如何將七煞刀踢下了台,又是隻聽得一聲巨響,塵埃落定之後,立在台上,悠悠然理著頭發與衣裳的,依然是這個青衫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