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塵的二十歲生日過得無比開心幸福。

    林遇安、周銘蘇，秦陽鈞、秦帛巍，馮烜，還有辜晟的父母，以及幾位老人家，都被辜晟通知到場了。和當初許諾過的一樣，他給餘塵訂做了一個無比巨大漂亮的生日蛋糕，是小寧和他一起吹的蠟燭。餘塵收到了二十年來最多的生日祝福，開心到眼角溢出了感激的淚水。

    四個月後，辜晟終於得以脫離輪椅，複健情況尚佳，已經可以負重下蹲，隻是走路時還是可以勉強看出左腿動作有些別扭。

    餘塵生怕辜晟因為自己腿上動作的缺陷而苦惱，匆匆安慰道：“沒關係，再一陣子就會恢複得更好了。”

    辜晟其實已經察覺不到腿上有疼痛感了，他知道自己骨頭的恢複無論從時間還是從自身感受來看，都基本達到了終點，所以，他可能是真的成了一個跛子了。但他仍舊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對餘塵說道：“嗯，隻要小塵不嫌棄我，我就不怕。要是我變成跛子，以後小塵會願意走慢點等等我嗎？”

    餘塵認真堅定地點頭。辜晟笑著吻了吻餘塵的臉頰。

    辜晟對餘塵溫暖體貼到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一個“替代品”，每天和辜晟還有小寧在一起，除了抑鬱症藥物的副作用以及偶爾發作的病情之外，餘塵覺得自己幸福到了極點。

    意外發生得是那麽猝不及防。

    這一次，餘塵終於覺得上天真是對他太過殘酷無情了，他不可抑製地咒罵了上天。盡管於事無補。

    那天，原本去學校接小寧回家的張特助給餘塵打了電話，說小寧在校門口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上車回家，一碰他，他就大聲尖叫，張特助實在束手無策。餘塵便讓來蹭飯的秦陽鈞送他到學校那邊，把小寧接回來。

    看到站到校門的街道對麵的餘塵的時候，小寧興奮地拍著手，一下子就竄到了街道上，在餘塵看到正在倒車的那輛黑色別克朝向小寧的方向駛去時，他發出了近乎杜鵑啼血般驚懼悲痛的尖叫，然而街道對麵，小寧小小的身軀依舊被車身刮倒、被車輪碾壓，司機感覺到異樣停車時，源源不斷的血液已經在後輪漫開了。

    餘塵不要命一般朝街道對麵奔跑過去，看到小寧破開的血肉模糊的腹腔時，他瞬間昏倒在地。

    小寧在被送到醫院的途中就沒了生命指征，幼小的他就這樣在餘塵的人生中短暫出現，然後迅速離場。

    在病床上醒來的餘塵麵如死灰，他沒有問任何和小寧有關的事情，單從周圍人臉上的凝重表情他便知道了結果。他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微笑著對辜晟說：“我們回去吧。”因為尖叫而受損的聲帶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但是臉上的表情就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平靜。

    餘塵覺得自己人生中的每個情節都是以喜劇開始，再以悲劇結尾。每當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將會有所起色的時候，往往會瞬間被打回低穀。他以為自己遇見的每個人都是來拯救他慘淡的人生的，是他們帶來了他生命中的溫情，而事實上，他們卻一個接一個地造就了他生命中的所有悲劇。

    小寧離開的第二天，辜晟對餘塵說：“小塵，你想不想養一隻小貓或者小狗啊？”其實這是因為林遇安告訴他，餘塵曾經很喜歡去他的宿舍看那隻小白貓。

    餘塵卻立即搖了搖頭，說：“不，不想。”餘塵再也不想和這個世界建立任何新的聯係，不管是與人的聯係，還是與物的聯係。

    辜晟隻得揉揉他的頭發，無奈地說：“好吧，那我陪著你就好。”他將餘塵輕輕攬入了懷中。辜晟知道小寧遭遇意外，餘塵內心的創傷是無比巨大的，他多麽希望餘塵能大哭一場，可是直到現在，餘塵連一滴眼淚都不曾掉過。

    餘塵的抑鬱症病情嚴重到了很可怕的程度。辜晟不知道，但是馮烜知道。

    餘塵在辜晟麵前的笑容和拚命集中的精力會讓他費勁到後背汗濕，隻要辜晟一出門，病情發作時的他立刻可以崩潰到大哭。他一邊抓著頭發一邊撥通馮烜的電話，他說：“馮醫生，我好難過啊，那些藥好像除了讓我頭痛惡心之外，一點作用都不起……馮醫生，我該怎麽辦……馮醫生，您能不能給我新的藥啊……”

    被餘塵當做求救信號的三聲“馮醫生”讓電話那頭的馮烜心痛至極。他急忙說：“好，小塵，你等等我，我馬上過去給你新的藥，讓你不難過的藥。”

    馮烜帶給餘塵的藥是“氯胺酮”，俗稱是“K粉”，沒錯，它是一種毒品也是一種很危險的精神科藥物。它的抗抑鬱作用已經得到不少研究的證實。不過由於被濫用引起的諸多不良影響，近年來，氯胺酮的定罪量刑數量標準下調為原來的二分之一。

    馮烜給餘塵開這個藥可以說是在鋌而走險。他已經給餘塵試了很多種常規的抗抑鬱藥物，可是餘塵要麽出現很嚴重的副作用，要麽就根本不起效。他再三思考後，決定還是用這個藥物，一周前，他托在醫院精神科工作的同學拿到了藥，量極少，但是應該可以先給餘塵用上試試。

    靜脈注射後不過一個小時，餘塵的情緒便平複下來，變得愉悅了，甚至達到了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地步。他笑著對馮烜說：“馮醫生這個藥好神奇啊，我現在覺得周圍的世界都變得美好明亮了。”瞳仁澄澈黑亮，熠熠生輝。

    馮烜點點頭說：“嗯，我說了會給小塵不讓你難過的藥的。”，嘴角的笑意藏著苦澀和不忍。他不忍心告訴餘塵這隻是氯胺酮暫時性地抑製了他腦內一個叫NMDAR的受體，最多7天，他便會再度淪陷於抑鬱中。（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