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專業醫生的指導監控下，餘塵的氯胺酮成癮情況有了改善。然而抑鬱症病情卻依舊忽上忽下，每發作一次，餘塵都像丟了半條命一般。辜晟再也不敢離開人半步，把多數工作都推掉了，即使有很重要的工作也會帶到醫院這邊來處理。

    餘塵抑鬱症發作時，會出現嚴重的幻視幻聽。

    他無法直視陽光，覺得陽光就像火焰一樣炙熱刺眼，他把瘦削單薄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躲到牆腳。他會看到餘妤漂浮在窗外和他笑著招手，剛剛定睛看過去，卻發現餘妤的臉瞬間變得扭曲可怖，浮腫裂開的嘴裏不停地大吼大叫著“廢物”“負心漢的種”，餘塵拍打著窗戶大聲嚎哭，不停地用頭撞擊玻璃。幻覺幻聽逼得餘塵不停地尖叫不停地逃跑，可是卻根本逃不掉避不開。

    辜晟看到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樣的餘塵，隻覺得如同有千萬根鋼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髒上般疼痛。餘塵發病頻繁的時候，醫生是不敢每次都給他用鎮靜劑的。辜晟隻能用盡全身力氣將舉動瘋狂的餘塵壓製在懷裏，以免他傷到自己。

    餘塵發病結束，全身汗濕無力地躺在辜晟懷裏時，看到辜晟臉上被自己指尖撓出的血痕還有被拳頭打出的淤腫，會無比歉疚難過，他默默想了很久，終於開口對辜晟說：“辜晟哥，你不要管我了。你走。”

    辜晟心痛道：“你不在的地方，我一秒鍾都呆不下去。”嘴唇輕輕吻著餘塵的眉心。

    “可是我瘋了。我成了真正的廢物。”餘塵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地板，“我不能再給你做飯，我唱不了歌也彈不了琴，我甚至已經很久沒……”

    餘塵忽然將視線轉到辜晟的臉上，定定地看著辜晟的眼睛問：“辜晟哥，你想不想做？”

    辜晟被餘塵突如其來的話驚訝到，隨即反應過來，餘塵是想回報自己，在他心裏，得到自己的關心和喜愛是有償的。辜晟很想扇自己耳光。是的，這是餘塵從他過去的所作所為中得出的結論。最初的兩年裏，餘塵做了他喜歡的舉動，他才會表現出更加寵溺喜歡的姿態。

    辜晟喉頭發緊，微微咳嗽了一下，盡量讓自己臉上的笑容自然溫和，他對餘塵說：“小塵，你什麽都不用做，能陪在你身邊，我就很開心很幸福了。”

    辜晟眼裏的真摯燙得餘塵立刻移開了視線，微微笑了一下說：“辜晟哥，你再幫我把指甲剪短一些吧。”他在心裏自嘲，差點就相信了辜晟說的是真的了。

    “小塵，指甲昨天才剪過的，再剪就貼到肉了，會不舒服的。”辜晟拿起餘塵圓潤的指尖審視著。

    “沒關係，就剪到貼著肉吧。”餘塵看辜晟並沒有動手的意思，試著加了央求的尾音，“好不好嘛？”

    “好，就按小塵想要的辦。”辜晟低頭吻了吻餘塵淺色的唇瓣。

    這回餘塵居然堅持了整整一個多星期沒有再發病，辜晟很開心，他覺得可能是長期以來的藥物和心理治療對餘塵的病情有改善作用了。這一周裏，餘塵都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裏，讓辜晟念現代詩給他聽。辜晟從未如此清心寡欲過，但是卻覺得這段日子是他三十多年裏最為恬淡幸福的時光。

    餘塵看著天花板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下周三，他就二十一歲了。

    生日那天，餘塵很早就去衛生間洗漱完了，臉色和眼睛裏的神采都分外明朗。辜晟答應了今天可以帶他出門，去逛逛南鑼鼓巷。餘塵願意出門，辜晟自然是十分開心的。餘塵最近穩定的心理和身體狀態讓辜晟很滿意。

    走到一家超市門口的時候，餘塵對辜晟說：“辜晟哥，我想換成草莓味的牙膏。”

    “噗嗤，好，小塵想換就換。辜晟哥去給你找。”辜晟知道自己當初對餘塵意願的忽視有多無情，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讓餘塵有了再度表達自己喜惡的勇氣，現在隻要餘塵提出自己的需求，辜晟便會毫不猶豫地滿足他。

    辜晟牽著餘塵走進超市的文具用品區後，餘塵鬆開了辜晟的手笑著說道：“辜晟哥，我在這裏看看明信片，你去幫我找牙膏吧。”

    “好，我等下到這裏找你，你不要亂跑，小心迷路。”辜晟點頭道。

    在辜晟離開後，餘塵放下手中的明信片，去了對麵的廚具區。背著攝像頭，餘塵用當初林遇安在他麵前表演過的手法，將一把短小的水果刀藏進了自己的衣袖，然後麵色自然地回到了文具用品區，繼續著翻看明信片的動作。直到辜晟拿著一管小小的納愛斯伢牙樂過來，笑著說：“隻有兒童牙膏，有點小支，我們拿兩支嗎？”

    餘塵微微笑道：“一支就好，夠用了。”

    晚上，餘塵拿著新買來的草莓味牙膏走向衛生間。

    辜晟打趣著笑道：“小塵可得好好刷，等下我要嚐嚐用完草莓味的牙膏，嘴巴會不會更甜。”

    餘塵的身形頓了頓，卻沒有回過頭看辜晟，隻回答道：“嗯……好……”然後緩緩走進了衛生間。

    他不敢回頭，他怕回頭看見辜晟的臉，他便又沒了離開的勇氣和毅力。這次，他真的要離開了，是那種辜晟堵不住的離開，是辜晟給不了懲罰的離開。

    他不願再拖累辜晟的人生。辜晟為了陪他，已經很久沒有去工作、應酬，而且也很久沒有陪過自己的家人朋友了，連接李淺昀的跨洋電話時都隻是寥寥幾句就掛了電話。

    餘塵打開牙膏，仔細地刷完了牙，草莓味的兒童牙膏的確很甜，連味覺有所退化的他都能嚐出甜味。然後他打開了浴室隔間的門，走了進去鎖好插銷後，走過去輕輕坐到浴室地板上，拿出自己在袖子裏藏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水果刀，打開了刀鞘，刀身很短，但是足夠鋒利，應該很容易就能切開蘋果、梨，或是，皮膚和血管。

    他打開了淋浴開關，熱水從噴頭傾瀉而下，隔間立刻變得熱氣氤氳，分外溫暖。餘塵是很害怕寒冷而向往溫暖的人，他想，打開熱水後，他在離開的時候就不會太冷了。他也不會把地麵弄得太髒，別人處理起來也會容易一些。餘塵就算是處在生命盡頭，也不想給旁人多帶來一分不便。

    餘塵沒有一絲懼怕，他用了最大的力氣割開了右手腕的皮肉，很痛。這個動作他曾經在腦海裏想象過無數次，所以真正施行的時候，內心竟然感到無比熟悉。炙熱的血液從深深的傷口奔湧而出，染紅了他的白色衛衣，在地板上的積水中暈開大片鮮紅。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血液從自己的身體裏流出，感覺自己的體溫也在隨著血液緩緩離開軀體，這讓他聯想到當初餘妤冷冰冰的屍體，餘妤當時是不是也會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消失呢？

    最初割傷帶來的疼痛逐漸變得麻木起來。

    餘塵開始哼歌，神情放鬆而寧靜。

    他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那首曾軼可的《forever21》，這是他在“微醺”唱歌的第一天，一個過二十一歲生日的女生點的歌，女生的那雙眸子透著單純柔軟，像一隻小鹿一樣。他本來不曾聽過這首歌，可是架不住女孩子的再三請求。在用手機音樂播放器放給他聽過一遍之後，就一定要讓他唱給她聽。好在這首歌旋律十分簡單，餘塵就聽了一遍就真的會了，唱過一遍還不算完，女孩子又纏著他求他循環唱了好多遍。他一個人在台上唱，她一個人在台下喝著啤酒，一遍又一遍，一杯又一杯。餘塵終於忍不住走下去勸她少喝一些，女生卻笑著對他說：“弟弟別擔心，姐姐不會醉的。弟弟再給姐姐唱一遍好不好？”可是發紅的眼睛裏分明已經染上了醉意。當時剛滿17歲的餘塵不懂，可是現在卻突然異常清晰地回憶起女生的表情，她的嘴角在上揚，露出的牙齒整齊潔白，分明在笑，然而先前靈動溫潤的眼裏，卻盛滿了深深的悲傷和絕望。

    第二天，餘塵從酒吧老板劉哥嘴裏得知了讓他震驚無比的消息。那個女生在二十一歲生日這天，回客棧後，懸梁自盡了。一年以前，這個女孩子和自己的男友曾經來過大理，一起住過那間客棧。

    嗯，永遠二十一歲。

    “forever21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早上的太陽怎麽都叫不醒我……forever21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說對不起說我愛你都是我都是我……現在的我是21歲還有很多事情沒完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現在的我是21歲愛與恨都不會太認真也就不會太傷神forever21噠噠噠噠噠……”

    餘塵覺得愈發疲乏，漸漸失去了意識。（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