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尾丘的倒春寒如約而至，除了山道口種的桃花和山間的鬆柏，所有人都重新換上了冬裝。陰冷潮濕的空氣也讓林自然住的小樓再次重啟了暖爐與炭火盆。

    激昂的樂曲還未結束，何宇傑聽得不耐煩，手握著鐵鉗夾了一塊燒得火紅的碳，點燃了手中的香煙。

    “嗯，聽著不錯啊，像模像樣，你自己寫的？”

    曲子劃上了休止符，何宇傑滿意地點點頭。

    “剛才不是說過是原創的嗎？”林自然回頭瞪眼，扶了扶臉上的眼鏡，“一句話，好聽還是不好聽？”

    “好聽，是真的好聽。可是現在這個時代沒人會喜歡這樣的歌。”

    何宇傑回答得不假思索，結論也下得斬釘截鐵。

    靜靜的小樓裏傳出林自然微弱的歎息聲，接著便是琴蓋落下的聲音。

    何宇傑聽到了嘴角微翹：“要想讓人聽得懂你的曲子和你的歌，你要走的路還很長，學的東西也還更多，時代與音樂，你總要學會去找到他們之間的平衡點，如此你才能走得更遠，這需要燒很多的時間，所以說到底，生命才是你的本錢。”

    “就知道你要說這個，就不能換些別的。”林自然瞥了何宇傑一眼，再次坐在琴凳上，打開琴蓋彈起了《彼得魯卡什》。

    前幾天何宇傑接到孫綏的電話，說是林自然身體不好，卻怎麽都不肯去醫院。於是就在昨日，他特地請了假趕過來，想借機好好‘打擊’一下這顆不進油鹽的‘四季豆’。

    可是話剛到嘴邊，看著頹然的林自然，何宇傑又無法將心裏話直接說出口。

    “孫綏呢？她去哪兒了？”曲子才完成了兩個樂句就戛然而止，林自然轉身詢問何宇傑。

    “她說今日學校開學，幫你代課去了。”

    林自然一雙手在琴鍵上亂按一氣：“那個丫頭，讓她別管的……”

    “我說你呀，別老說別人，就你現在這樣，要讓人家不擔心你，你覺得有可能嗎？更何況人家還是如此的在乎你。”何宇傑打斷，“是，我知道你有一顆視死如歸的心，我也可以將你的事瞞著大家，以一種‘承認你有一顆視死如歸的心’的心態來對待你，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和我一樣想得開？你這人，說好聽了就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方式過日子，說難聽點就是自私。”

    林自然沉默了，因為何宇傑說的話他也從孫綏口裏聽到過，內容如出一轍。

    何宇傑繼續：“也不知道你這性子是隨了大哥還是大嫂，當初我也很奇怪，這樣兩個人究竟是怎麽走到一塊兒的，想著這樣兩個人竟然一起生下了你就更加奇怪。”

    林自然：“那他們離婚以後呢？”

    何宇傑吐一口霧攤攤手：“所以現在不奇怪啦。”

    “不過就是想活得自己些，那也有錯嗎，難道人在世上都應該身不由己嗎？”

    林自然從鋼琴旁走到何宇傑身邊，搶過他手中的煙放進自己嘴裏狂吸了一大口。

    “你小子真打算不要命了？”

    何宇傑搶過煙起身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林自然禁不住咳嗽：“如果真都像你說的這樣，那我還不如死了好。”

    “別動不動就說死啊……”

    何宇傑沒轍，滅了煙開始沉默。

    “那你真不管啊……”林自然兩眼不眨地盯著何宇傑。

    “林自然啊林自然，那是你的女人啊，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你還能做什麽啊……”

    “可是這種事，除了我爸，想來想去也就隻有你能搞定了。”

    何宇傑無奈，翻一個白眼：“也不知是不是隻有在我麵前你才會這樣，這一世能撞上你這麽個大侄子，你說上輩子我究竟是造了多大的孽。”

    林自然微微一笑：“你怎麽就不說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呢？”

    “好吧……”何宇傑微歎，“這兩日我在老皮家暫住，你明日起該做什麽做什麽，和以前一樣過日子，孫綏這邊我來搞定。”

    “那就這麽說定了，記住，不成功，便成仁。”

    兩人最後擊掌為信。

    第二日，林自然起個大早，難得的做了一番收拾。

    山間天色亮得早，林自然拉開窗簾，光線打在孫綏眼皮上，驚了她的美夢。

    “你這是去哪兒？”

    上課時間是下午，孫綏本打算一覺睡到大中午。

    “去學校啊，這麽久沒去了，想看看學生們。”林自然一邊對鏡穿衣一邊說。

    孫綏氣得從床上坐起：“林自然，之前說好的呢！”

    “之前那是你的規定，可我有時也會控製不住想打破規定，今日就是這樣。”

    他瀟灑地拋下一句，向孫綏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匆匆下樓。

    “林自然！你回來！”

    草草套了件衣服，孫綏從床上一躍而起，剛追到門前，林自然就開了門，而何宇傑也如約定一樣，站在門口對兩人傻笑。

    “小綏，今日陪陪叔叔，叔叔要和你說些事。”

    何宇傑擦過林自然身旁，進了屋。

    趁著孫綏沒反應過來，林自然腳底抹油般逃離了小樓。

    冷空氣還在持續，隻要隨便一呼吸便能在空中看見兩條白霧。

    林自然沒穿多少衣服，寒風刮過臉上時他還禁不住打了個顫，然而他也知道，自己這冰涼的身體很快就會再熱起來。

    “小鑫！這裏這裏！”

    路口看到了皮鑫，林自然向他招手。

    從昨日起林自然就悄悄與皮鑫說好，讓他牽著花江在一大早在路口等著，他好將之前沒給的壓歲錢給他。

    皮鑫自然不敢怠慢這位財神爺，原本喜歡賴床的他這日天不亮就起床收拾，然後背著老爸老媽悄悄牽了花江出來。

    “謝謝林叔！”皮鑫拿著大紅包喜逐顏開，卻沒看見林自然一臉奸詐的微笑。

    “皮鑫，再幫叔叔一個忙好不好？”

    林自然說完，拿出了一隻黑色簽字筆……

    之前林自然有試過給自己畫表，他甚至還偷過皮鑫之前用過的筆，用它在自己手腕上塗鴉，可無論怎樣，自己畫的表依舊無法將他帶入那片神秘的梧桐林。

    這個世界或許隻有皮鑫才有這樣的能力。他想。

    於是這日，林自然帶著皮鑫給自己畫的表，牽著花江，再次走向那座無名的小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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