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川知道這個稱呼，是在高考完聚餐後，她也喝了點酒，也是這麽暈乎乎裏，對著他喊出來的。

    “三……蔣三，”那時，她比出兩根手指，對他嘿嘿笑，像分享什麽小秘密似的，有點得意，“你知道你為什麽叫蔣三嗎？”

    “川這個字啊，”驀地打個酒嗝，她抓過他的手，就在他手心一筆一筆的寫，“你看這個字，把它橫過來，像不像是三？”

    “嘿……我剛到十五班的時候，看到你本子露出半個名字，就是個橫過來的三，那時候心想，還有人叫三的嘛……哈哈……”

    見他並不應她，她便不滿意了，仰著腦袋一臉賴皮相，“三哥哥……”

    他一震。

    她立馬得寸進尺，“嘿嘿，三哥哥……這個稱呼好不好？我以後就這麽叫你好不好？三哥哥，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哎你不許走……”

    她那時，是個深受瑪麗蘇文化荼毒的少女，表麵礙於蔣川的冷臉不敢放肆，背地裏卻時常幻想一些狗血橋段，十足是將肉麻當情趣。好容易因著酒意表露出來，當即一發不可收拾，追著他迭聲的喊……

    “三哥哥，蔣三哥哥，嘿嘿，你怎麽回來了？”

    這聲音與回憶交疊，蔣川看著她，緩緩的，回到了現實。

    他捏了下眉心，像那醉鬼伸了手，“過來。我帶你回去。”

    顧嘉寧看著他，有些微的迷茫，他順勢抓了他的手，卻是沒有動，隻是又問，“你怎麽回來了？”

    確認似的捏他的手指，“你不是走了嗎？怎麽回來了？”

    一時間記憶顛倒，她仿佛又回到當年他才離開時的日子，好像也見過這樣的他，不過總是夢得太短，醒得太早。

    她看著他，眼神怔怔。

    “三哥哥……”呢喃似的，她又叫了一聲，像極了以前厚著臉皮跟他撒嬌時候的模樣。

    蔣川那隻手，莫名沒有收回，任由她抓著。

    “顧嘉寧，”不知怎的，他看著她，問出了與當年一樣的話，他說，“你為什麽……這麽喊我。”

    “因為你是蔣三啊，”她脫口而出，麵上表情一如當年，醉態裏笑得有點得意，她甚至也如當年一般的，拉了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筆一劃的寫了個川字。

    “這個川字橫過來，你看，是不是就是三？”

    她個子小，手也小，指頭圓潤，在他手心裏留下微微酥麻。

    他嗯了聲，順勢握了她的腕子，“走吧。”

    “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回來了？”

    夜風一吹，她有些清醒，又仿佛是恍惚，隻看著他的側臉，下意識覺得這是個極緊要的問題。

    他唇線微抿，卻並沒有答。

    “你說啊，”醉鬼是沒有理智的，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就耍賴不肯走，站原地，“你不說我就不走。”

    蔣川站定。

    她麵露得意。

    “你走不走？”

    “不走！”

    他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微眯，“真不走？”

    “昂！你說了我就走。”

    他眯眼，“不走……你就一晚上在這待著吧。”

    說著轉身，竟是兀自要走。

    顧嘉寧方了，兩步竄上去，一把拉住他胳膊，“你不許走！”

    她大抵想做出凶狠威脅的模樣來，但仍是醉著，這一折騰，胃裏翻攪，隻覺一陣惡心，幹嘔一聲。

    “難受……”

    吐不出來，腦袋又痛又暈，她抓著他的胳膊，重複：“我難受。”

    “喝酒的時候不是豪氣得很，這會知道難受了？”

    她哎喲一聲，拉長了調子，“不管，反正我難受，走不動……”

    “走不動？”

    她麵色雖微白，但那雙眼裏，顯然是在打什麽主意。

    他也不拆穿她，隻順著她說。

    果然，她一被問，生怕他不信似的立刻點頭，他眉微挑，“那就隻好……叫車了。”

    “啊！不坐車！我暈車呢！”她不滿，指著他，“你怎麽這麽笨啊，背……你背我！”

    “我……背你？”

    她點頭，理直氣壯的，好像一點沒察覺這個要求多微妙——他們什麽關係啊，憑什麽就背她啊。

    見他隻看著她，卻並不說話，她憋了半天的悶氣忽而又都冒出來似的，有點委屈的，“我已經沒那麽重了……”

    蔣川忽而就想起以前有次他去她學校找她，晚上送她回宿舍，宿舍樓前小情侶一對對，其中一對是男朋友背著女朋友的，她見了很羨慕，他以為她要撒嬌或是耍賴也讓他背了，但她一臉向往，說的卻是，“蔣三哥哥，我們說好啊，我這學期再減減肥，下學期瘦了你要背我。”

    他說，“我現在又不是背不起你。”

    她怒，“你……你難道不該說，哎呀你一點也不重，根本不需要減肥這樣麽！”

    他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繼續招惹她，“顧嘉寧，你是對我有什麽誤解，還是對你自己的體重有什麽誤解？”

    那次她氣呼呼的走，卻在他一個擁抱後立刻又偷笑起來，但到底……

    她沒有讓他背。

    後來也沒背成，因為他沒等到那下個學期……

    思緒微恍，眼前的人還抓著他的衣袖，有點委屈又有點堅持的看著他。

    他一歎，轉身微低，“上來。”

    顧嘉寧立刻歡呼一聲，一下趴到他背上，喜滋滋的，“蔣三哥，起駕回宮！”

    他一頓，“再喊就給我下去。”

    “不下不下，”她摟著他脖子，在他耳邊興奮的問，“輕了吧？我是不是輕好多了？”

    的確……是輕了。

    聽到他嗯了一聲，她越發興奮，“我就說吧！我可是拚了命的減肥的！就我們寢室一起跑步的幾個，就我堅持下來了，唔……不過她們都比我瘦就是了嘿嘿……”

    “嗯。”

    “還有還有啊，我寒假回去的時候把我老媽嚇一跳，她以前多嫌棄我，淨嫌我吃得多，這回一個勁兒的讓我多吃……也不對，後來更瘦過一次……”

    她說著，自己帶了些迷茫，燈火通明的路上，一會覺得這是當年校園的那條路，她跟他才不過分開了幾日沒見，一會又覺得這些記憶遙遠得很，而背著她的這個人……

    那些難熬的日子一閃而過，她想起那年老媽見了她一臉的驚悚，她說你怎麽瘦這麽多，你跟媽老實說，你是不是染上什麽壞毛病？

    記憶恍惚而過，她趴在他的肩窩，半晌沒了聲音，腦中昏沉得厲害，迷迷糊糊裏，她聽著他好像說了句“想吐提前說……”

    一下就把一腔委屈點了起來，她一手抱緊他脖子，一手胡亂去抓他頭發，“我就不提前說，就不提前說！誰讓你嫌棄我，誰讓你不理我！”

    “顧嘉寧。”

    一字一頓，絲絲危險。

    她被這麽一說，愣了片刻，接著……哭了。

    “你凶我……”

    控訴的語氣，然手還死死抓著他，邊哭邊嚎，“你凶我……我還是不是你女朋友了你就凶我……”

    “……”

    “嗚嗚……是！我是沒有波濤洶湧，孫曉曉那麽好你找她去啊！”

    “顧……”

    “顧什麽顧啊，你不要全名喊我，別人喊自己女朋友都是親親寶貝小可愛，你別叫我顧嘉寧，叫我……叫我小仙女！”

    “……”

    “嗚啊——你叫不叫，叫不叫……不叫你放我下去，我不走，不跟你走你，不讓你背了……”

    她又哭又叫，已經有側目的路人，甚至一個大爺背著手走過來審視一番，看蔣川的眼神好像他是個人販子。

    他額微跳，低著嗓子，“顧嘉寧，閉嘴。”

    “你又凶我！”

    “……我不凶你，你……別嚎了！”

    “那你喊我，喊我小仙女，”抽噎一聲，“你叫我小仙女，以後都這麽叫，那我就不哭了。”

    “你，確定？”

    “嗯！”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小，仙，女。”

    醉鬼登時滿意了，不哭也不嚎了，摟著他脖子卻是吧唧一聲又在他臉頰親了下，蔣川身子微僵。

    “早這麽叫就好了嘛……快走吧，我困了，要回去睡覺。”

    心滿意足的人趴在他肩窩裏迷迷瞪瞪的睡，蔣川在原地頓了好一會，才提步緩緩走去。

    ——

    顧嘉寧好像是做了場夢。

    這夢挺荒誕的，她夢到自己喝醉了，大馬路上跟蔣川撒潑打滾又哭又鬧，折騰著要他背著還吧唧親了人家一口……

    腦袋昏沉，她坐床上閉著眼半天清醒不過來。

    手機響了一聲，她閉眼去摸，期間險些從床上栽倒。

    是劉大爺的消息，說煮了醒酒湯，讓她滾出去飲了。

    “醒酒湯？”

    半睜著眼下床，她摸到門口，“大爺？”

    “這兒呢！”

    劉晏清在餐桌喊她，“去刷個牙過來喝。”

    “哦。”她應一聲朝衛生間晃去，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

    刷著牙，看著鏡子裏一臉浮腫眼底青黑的模樣，她才恍惚出現昨晚的記憶……

    聚會吃飯，ｋｔｖ，波濤洶湧，玩遊戲……

    記憶定格，驀地停留在轉盤上那幾個字上——隨機親一個異性。

    再然後……

    就是蔣川麵無表情的臉。

    “啊——”

    一聲尖叫，她跳出衛生間，一臉驚恐的看向劉晏清，劉大爺早有預料似的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當下眼皮一掀，“喲，清醒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