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殿前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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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嵩陽一步步走向李行空。

    李行空渾身勁氣鼓蕩,如臨大敵。哪知郭嵩陽卻彎下身來,方才那一番爭鬥,地上到處都是殘磚斷礫,他撿了一塊還算完好的漢白玉磚頭,用手掂了掂,說道:“此磚重有一斤二兩,若能將它拾起來,你便勝了。”

    說完,郭嵩陽將磚頭放在香爐下麵,自行坐在地上,抱著拂塵閉上了眼睛。

    眾豪傑定眼看去,那磚頭長不足七寸,寬不過三寸,便是三歲小孩也能輕易拾起,何況佛道兼修的李行空?眾豪傑不解其意,嚴沐英的一位徒弟猶其不忿,叫道:“師傅,我們走吧,茅山同門情誼深厚,再看下去又有何意?”

    “休得無禮!”嚴沐英斥道:“郭老真人何等人物,豈會惘顧江湖道義?”

    聽得這話,淩霄子濃眉一挑,郭嵩陽卻充耳不聞,連眼皮都未動一下。青陽真人道:“諸位莫急,上清da fa精妙絕倫,郭老真人猶擅人鬼道,其中必有深意。”

    秦歌道:“青陽真人說得極是,上清da fa深晦如海,我等靜心觀看便是,切莫喧嘩。”

    經這二人一說,眾豪傑心頭一凜,均想,莫不是這磚頭當真另有妙法,我未能識出,那是我孤陋寡聞,卻不是郭真人有意讓與同門。唉喲,我方才叫得一聲,這下可要被人笑話了。

    李行空也在看那磚,別人不知,他卻深知郭嵩陽一身本領足可笑傲群雄,若說是顧全同門情誼故意讓與他,別人相信,他卻不信。相逢一笑泯恩仇?那都是騙人的鬼話,哄哄三歲小孩而已,想要他信,那是千難萬難。不過,若說這磚頭上附有精妙da fa,一時半會也難看出端倪。

    “李行空,你還在等甚?快快去把那磚頭撿起來,你便勝了。”這時,人群中有人高聲叫道。他一叫,眾豪傑跟著大叫:“快去快去,莫要遲疑!”、“再等下去天都黑了,莫不是要再等三十年,你等得,我家婆娘可等不得!”

    有人聽得大奇,叫道:“他撿磚頭與你婆娘何幹?”

    先前說話那人叫道:“我家婆娘懷了孩兒,還等我回去看上一眼!”

    “你婆娘懷得是野種,有甚好看?”一人戲道。

    “是不是野種,你怎知,莫不是你的種?”有人捧場笑鬧。

    那人笑道:“我卻沒有這等本事,若想知道是誰的種,還得問問那大和尚。”

    “哦,原來是禿頭和尚的種,沒本領撿磚頭,卻有本領偷人婆娘,當真了得!”

    “了得,了得,哈哈哈。”

    眾豪傑哈哈大笑,滿山之人有一半是江湖遊俠,看不得李行空那般陰狠模樣,自是要肆意取笑一番,隻是可憐了淨海大師與大興寺一幹高僧也跟著挨了罵。好在佛門六根清淨,一個個念起佛號,隻作不聽。

    聽得笑聲,李行空大怒不已,若不是身處此地,他早已爆跳如雷,肆意打殺一通出氣。定定看著那磚,他深吸了兩口氣,快步走向香爐,提起蒲扇猛力一扇。他這蒲扇極是了得,水火不浸,刀兵難傷,其中又灌得他數十年修為,一扇下去,飛沙走石,那重愈萬斤的九層香爐嘎地一聲響,平平移出三丈。

    “嘶……”眾豪傑倒抽一口冷氣。

    待得石落塵隱,眾人凝眼看去,突地哈哈大笑起來。原來,這一扇下去香爐是移開了,但是那塊漢白玉磚頭卻仍然定在原地,並未動得一分半分。

    眾人既笑且驚,看向郭嵩陽。老真人盤腿於地,仍是閉著眼睛,身上道袍無風而揚,手中拂塵斜打,一縷塵絲拂在磚麵上。李行空看著那縷塵絲,冷笑一聲,把蒲扇插在腦後,一屁股坐將下來,默運玄功,身上金光大盛。

    現下將近午時,一輪紅日斜照,更把大和尚襯得神威莫匹。但見得,李行空身上金光越來越盛,漸而燦若朝霞,在腦後聚成一方金輪。

    淨海大師看得大驚,忍不住歎道:“阿彌陀佛,李道友雖不入佛門,但卻佛法高深。”

    一名僧人驚道:“住持,他既未入佛門,怎有功德金輪加持?”

    淨海大師道:“此金輪非彼金輪,大功大德萬法如意輪,那是眾佛陀與諸菩薩功德現化,而此輪與功德無關,隻是李道友畢生修為所凝。”

    眾豪傑見李行空竟然有得這般本領,不禁替郭真人憂心。

    沉央急道:“師傅,惡和尚勝得了麽?”

    “他勝不了!”老道士話雖說得輕巧,但也是一臉凝重。

    李行空周身金光濃烈,過不多時,竟如一團金火,教人看不清究理。這時,卻聽他一聲大喝,金光爆漲如虹。旁人不可看得,老道士卻看得清清楚楚,隻見李行空伸出雙手,抓住磚頭,往上搬起。

    “嘎嘎嘎……”

    一陣刺耳之聲響起,地麵紋裂開來,九層香爐不住搖恍。眾豪傑看得大驚,這李行空行事雖是不堪,但這一身修為當真駭人。磚頭附近地麵越裂越開,一寸一寸往外延伸。站得近的,心驚膽寒,紛紛後退。

    “起!”李行空大吼。

    “起!!”

    李行空嘶吼,聲若猛虎出籠。地麵也不住顫動,眾豪傑一退再退。“起!!!”第三次發力,金光傾泄如洪,李行空躬著背,半蹲著身子,汗如雨落,隻覺這哪是在搬磚,分明便是在拔山。那磚頭定在地上,仿佛與山同連,融為一體。

    隻是他心有不甘,三十年了,東奔西走,采習各家所長,終究教他習得一身本領,自問今非昔比,誰知仍是敵不過師兄一柄拂塵。

    看著那縷塵絲,他心下又痛又慚,既羞且恨,身上法力暴吐如潮,兩腿卻不住打顫,漸而再也站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弟……”

    這時,郭嵩陽站起身來,淡然說道:“非是我勝你太多,而是你心懷雜念。你且仔細看了,此處是何地?”

    李行左右茫顧,冷聲道:“茅山上清宗門。”

    “你知道便好。”郭嵩陽道:“頭上有三洞尊神垂目、師祖師尊聆聽,你豈能得勝?師弟,你自幼便是桀驁,師尊一去,更是無人管了得你。三十年前,我念著同門情誼,私下放你一條生路,更許你今日之諾。你可知,我為何許諾與你?”

    “當是為羞辱於我!”李行空叫道,恨發心狂。

    見他仍不明白,郭嵩陽心下一痛,說道:“這些年,你所為之事,我多有耳聞。今日想來,三十年前卻是我的錯,我錯不該放你下山,更不該許諾與你。若是不放你下山,你便不會無人管束。若是不許諾與你,你也不會心存執念而行惡。”

    “郭真人,德高望重的郭老真人,你慈悲為懷,你俠肝義膽,你看這滿山之人都來為你祝壽!李行空敗了,是死是活,是蒸是煮,悉聽尊便,隻是切莫再說這些話語!”李行空大聲道。

    “敢做敢當,倒不失為一條好漢!”秦歌道。

    眾豪傑深以為是,此時倒無人嘲笑李行空落敗,隻看郭嵩陽如何行事。郭嵩陽閉了下眼睛,睜眼時慢慢說道:“你去吧,我不殺你。”

    “郭老真人!”嚴沐英的徒弟高聲叫起來,老英雄也是紅了一張臉,氣得扭過頭去,看向他處。

    “你當真放我走?莫要他日後悔!”李行空將信將凝。

    郭嵩陽冷然道:“郭嵩陽說話,一是一,二是二,絕不反悔。隻是,郭嵩陽放得了你,這滿山英雄豪傑豈能容你?”

    “李行空,納命來!”

    嚴沐英的幾名徒弟早等這話,紛紛提劍就刺。他們隻當李行空身受重傷,已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殊不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行空一掌按在地上,騰身而起,拔出蒲扇猛力一拍,頓時將一人拍得瓜爛血崩。

    殺人見紅之後,大和尚狂態畢發,輪起蒲扇一陣亂拍,把嚴沐英五名徒弟盡數打死。

    未等眾人喝斥,他已如鷹竄入人群,左右兩手各擒一人,瘋狂一陣亂舞,砸得眾豪傑東倒西歪。待枯木真人欺來,他腳不點地,向後急翻,順勢把手上二人扔出,哈哈大笑。

    離人煥與秦歌左右包抄,他又再度鑽入人群,把方才罵他罵得最狠那人擒起,反手舉在腦後,正正迎上淩霄子,劍光過處,血肉橫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淨海da fa師委實看不下去了,提杖追來,一掌拍出。

    李行空畢竟有傷在身,察之不及,這一掌正中他背心,打得他哇地噴一口血來,他卻借著淨海法師掌上力道飛身而起,直直朝山下衝去。“哪裏走?”淩霄子縱身而去,一劍直取李行空後腦。見得此景,郭嵩陽悵然一歎,閉上眼睛。

    “休得傷我師傅!”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驀地竄起,直直迎上淩霄子長劍,唰地一下,直沒入柄,正是公孫雲龍。“雲龍!!!”李行空回過頭來,睚眥欲裂。

    “師傅,快走!”公孫雲龍血湧滿臉。

    李行空心下一狠,提拳轟死一人,如鶴掠起。

    “李行空,我們的賬還沒算!”黃影一閃,老道士已來。原來,方才那番混戰,老道士並未參與,倒不是他自持身份,而是場麵太過混亂,他深怕李行空得了空隙,捉走了沉央,那可就是得不償失了。待看見李行空一心想逃,他心下一鬆,提步追來。

    “張崇敬,我與你無怨無仇!”

    李行空極是忌憚老道士,見他追來更不敢停,直往山下衝去。老道士知他腳力驚人,若是一心逃命,天下幾乎無人能追。當即二話不說,提起劍來,就是一斬。李行空舉起蒲扇往後一擋,扇與劍觸,大和尚又噴一口鮮血,去勢更快。

    “師傅,師傅!”

    沉央在人群裏叫道。老道士聽得叫聲,心下更急,奈何李行空隻顧逃命,根本不還手,他每斬一劍,李行空必吐一口血,但卻逃得更快。他隻劈出了三劍,與李行空的距離已然拉開二十丈。

    二人沿著山道狂奔,李行空一路灑血,老道士叫道:“李行空,你把盈兒還來,道爺放你一條生路!”

    李行空哪裏信他,邊奔邊叫:“張崇敬,你斬老子三劍,終有一日,佛爺必會還你!”

    追得一陣,二人距離越拉越開,眼見追不得,老道士隻得停下腳步,又想起沉央腿腳不便,山上人多勢亂,衝來撞去,指不定便會受傷。他唯恐沉央有失,提劍就往山上走。

    正當此時,突地眉頭一揚,橫劍一斬。“嚓”地一聲響,地上飄落兩片樹葉,仔細一瞅,哪是兩片,分明便是一片樹葉被老道士一劍剖作兩半。

    老道士立劍當場,凝神細聽。山風輕微,搖得樹葉輕顫不已,也不知他在聽甚。過得一會,他又舉起劍來,唰唰唰三劍,地上落葉紛紛。下細一看,其中一片樹葉落在一塊石頭上,那石頭久經雨水滋潤,上麵爬滿了青苔,圓不溜啾但卻堅勝金鐵,然而此時,那塊石頭仿佛不堪樹葉之重,竟然被壓成齏粉。

    老道士冷哼一聲。

    風搖葉落,一片又一片,老道士端然不懼,時而揮劍斬葉,時而靜立,任由那些落葉落在肩上,臉上。又過幾息,老道士突然一聲爆喝,反身一劍斬去。劍氣洶湧,一排排樹木迎刃而斷。老道士何等性子,挨了半天打,豈能不怒?雙手持劍,突入樹叢中,如虎入林。

    “唰唰唰,唰唰唰!”

    劍氣奔湧,滿山樹木東倒西散。突聽一聲長笑:“福生無量天尊!道友好生了得,怪不得李行空也隻能望風而逃!恕陸某眼拙,敢問道友仙山何處,法號為何?”

    老道士與一人對峙於樹叢中,那人年約四十上下,穿著一身雪白道袍,腰上懸著一柄劍,風一吹來,袍角飛揚,劍穗輕蕩,極是瀟灑。

    見老道士不說話,這人又道:“陸某平生癡醉於道術,見獵心喜,一時衝撞了道友,還望道友莫怒。”

    老道士嘿嘿一聲冷笑:“一口落英繽紛劍,滿腹經綸死人書。你若要打,老道自是陪你。”說完,把劍一橫,就要與這人戰上一場。誰知這人卻笑道:“方才已然見識過道友劍術,陸某自問不敵,今日是郭真人壽辰,聽說山上很是熱鬧,陸某來得晚,也不知是否錯過?”

    “熱鬧不熱鬧,你自去看!”

    老道士眯眼看去,隻見這人滿臉笑意,神色溫和,也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不過老道士自知,若是再打下去,便是打上半日,也未見得能分出勝負,當即懶得與他多說,提劍回走。

    那人哈哈一笑,跟在老道士身後。

    剛剛走出樹林,淩霄子等人追來,淩霄子問道:“師傅,李行空呢?”

    老道士道:“老道無能,讓他逃了!”

    眾ren da驚,淩霄子眼尖,認出了老道士身後那人,趕緊上前行禮道:“淩霄子見過陸真人!”

    “陸真人?哪個陸真人?”

    “天下還有哪個陸真人?當然是巴蜀道陸知鶴陸真人!”

    眾豪傑又是一驚,這陸知鶴極是了得,與枯木真人齊名,因其愛穿白色道袍,江湖人稱白袍真人。

    莫看這陸知鶴隻有四十上下,一身本領卻是詭異莫測。眾所周知,這人原本是個落魄書生,入京趕考時掉入墳坑裏,得了一部法典,修了二十年,天下鮮有敵手。此人道術詭異,劍法精絕,向來喜好由心,但卻為善居多,鮮少聞惡,算得上是個有道真人。

    當下,眾人聽聞李行空已逃,隻得回轉。

    來到山頭,清虛殿前仍是一派狼跡,嚴沐英因徒弟悉數慘死,悲痛過甚,昏死過去,由茅山中人照料。至於其他無辜慘死者,也有茅山中人安撫其親朋好友。

    沉央獨自一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山下發呆。

    老道士走來,他當即蹦起,問道:“師傅,盈兒呢?”

    老道士搖了搖頭。沉央心頭一沉,環目看向場中,幾名道人正拿著水盆清洗地上血跡,看著那些殷殷血跡,他心想,李行空如此凶惡,盈兒落在他手裏,怕是,怕是已然凶多吉少。

    這般一想,他隻覺胸口猛地一痛,冷汗涔涔而下。老道士大驚,趕緊拉著他的手,度氣過去,沉聲道:“李行空雖是窮凶極惡,但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你且看他殺得都是何人?盈兒隻是一個年幼無知的小丫頭,與他無怨無仇,他又怎會狠下殺手?”

    沉央渾身直抖,喘氣道:“那,那薛大叔呢?”

    老道士長歎一口氣,不再說話。這時,突聽山口一名道人高聲道:“宗聖宮夏侯真人到!”

    “宗聖宮,夏侯雲衣,他怎地來了?又為何此時才到?”

    眾豪傑驚眼看去,隻見一群人緩步走來,領頭之人三十五六年紀,英氣逼人,見了郭嵩陽,他加快腳步,打了個道稽:“福生無量天尊,不可思議功德。郭道友有禮!”

    郭嵩陽回禮道:“夏侯道友有禮!”

    眾宗聖宮弟子拜禮道:“郭老真人萬壽!”

    郭嵩陽道:“遠道而來,一路辛苦。”神情極淡。

    見了這番見禮,眾豪傑心知肚明,這宗聖宮眾人並非特意前來賀壽或是觀禮,而是另有緣由。

    “福生無量天尊,不可思議功德,郭老真人萬壽!”

    山外又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外柔內剛,顯然是個女子。山口道人唱道:“西華山碧霞觀,持羽女冠薛暮容薛da fa師到!”

    “羅孚山,上清都虛觀,徐觀主到!”(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