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瘸叔不出攤，全天守在醫院裏陪柯晨做檢查，嘉禾又幫不上什麽忙，就先回了家裏，把屋子裏裏外外打掃一遍，想讓柯晨出院後在家裏能住得舒服些。

    在來這裏以前，她什麽也不會做，連被角都是丫鬟給她掖，她在家裏再不受待見，也是有三個丫鬟前後服侍的，到了這裏，她什麽都得自己做，一開始粗粗笨笨地，家裏僅有的幾個碗和被子被她摔了個遍，電飯鍋都被她弄得火花四射，差點把廚房給炸了，與這個時代的特有重要事物——電的初相識，她把家裏弄得一路火花帶閃電，要不是許亦安常常不在家，她非得被他弄死。

    現在，雖然她還是笨手笨腳的，但是她已經很習慣用電及電子產品了，不再把家裏弄得一團糟，在這麽糟糕的一個家裏做家務活雖然很累，但她覺得很充實，當她第一次蒸好的米飯端上桌，當她第一次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台上，當她第一次跪在地上把客廳的地板擦得光可鑒人……她覺得很滿足，覺得自己有了存在的意義。

    目前為止，她就是這麽容易滿足。

    “咚咚！”有人在敲門。

    嘉禾想了一下，許亦安和唐茵每天這個時候是不可能回來的，許紅姝出去喝酒了，一般隻會被南子小五從路邊抬回來，向來隔著門都能聞到酒味，而現在聞不到，瘸叔又在醫院裏，要是別的壞人來了敲門聲會比這粗暴多了，所以，她實在想不到門外會是誰。

    她放下拖把，移向門邊，說了一聲：“這是許亦安家……”

    外麵傳來一個穩重的男聲：“我知道，我就是來找他的。”

    嘉禾把門上的一塊鏡子移了下，露出一個洞，她踮起腳尖快速地從那個洞裏往外看，隻見外麵站著一位麵色沉穩，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裝扮整潔，身形筆挺，神采奕奕，簡而言之就是不大像東區的人。她問：“你是誰啊？”

    他回答：“我是許亦安的班主任，他在嗎？”

    “班主任……”她在電視裏看過，班主任就是老師，就是教書先生，教書先生就是好人，她由衷地敬重教書先生，她以前待在深閨不能像別人一樣上私塾，先生都是請回家教她一個人的，她對教書先生有很好的印象，他們博學，知道很多外界的事情，她很佩服這種人。

    嘉禾想著外麵那麽熱，讓他站在外麵也不好，就打開了門，“亦安哥哥他不在……”

    呂宏誌打量著這個女孩子，嬌俏清純，羞澀溫柔，目光很純淨，穿著長裙，烏黑的長發垂到腰跡，一點都不像是東區的女孩子，更特別的是她竟會出現在許亦安家裏，也真是稀奇。他對她笑笑：“那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嘉禾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他去哪兒，他也不準我問……”

    呂宏誌又問：“你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嗎？”

    嘉禾很認真地想想：“前些天他都是晚上才回來，這幾天回來得比較早，不過我也不能確定……”

    呂宏誌說：“你能不能給我打個電話給他，說他班主任來家訪，讓他快點回來？我已經給他打過了，他不接我電話。”

    嘉禾點頭：“好的，那先生你先進來坐會兒吧，我這就給他打，不過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接我的電話……”

    呂宏誌進去了，環視了一下屋裏，由衷地感歎了一句：“來了他家這麽多次了，還是第一次見這有個家樣兒。”

    嘉禾去找手機，聽他的意思是在誇家裏幹淨，心裏挺高興的。

    她找到瘸叔給她的老年摁鍵手機，按唐茵教她的撥許亦安的電話，呂宏誌看到她的手機和她用手機時不熟練的動作，有點奇怪，隨口說：“現在很少有人有這種手機了……”

    嘉禾笑著說：“瘸叔也這樣說，但是唐茵姐說以我的智商能學會用這個手機就很不錯了，我學了很久呢，終於會用了……這個東西真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東西，這樣摁幾下就能和別人通話……哦不，電視才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東西，一打開就能看到好多人……”說著她不自覺地有點自豪感，畢竟像用手機打電話這種別人眼裏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對她來說都是很難才學會的，所以難免覺得有成就感。

    呂宏誌看看她說這話時眼裏閃光的樣子，他倒覺得很神奇，她看起來又不像是腦子有問題，這個小姑娘的確挺有意思。

    嘉禾接通了許亦安的電話，那頭他冷冷地拋來一句：“怎麽了？你不會點火把家裏燒了吧？”

    嘉禾說：“不是啊……你的班主任到家裏找你……家訪……亦安哥哥，你要不回來見一下吧？”

    其實許亦安剛收完賬，也沒什麽事做，正準備回家衝個澡，已經在路上了，可是聽她這樣一說，還是沒搭理，直接掛斷了電話，心想著等自己到家後呂宏誌都已經走了。

    那邊電話掛斷了，嘉禾轉過頭，有點歉疚：“先生不好意思，他……”

    呂宏誌擺擺手，笑道：“沒事，沒事，想來他就是這個樣子，沒關係，我明天換個時間來。”

    他準備離開的，想到這樣天真的小姑娘在許亦安家，而許亦安對她態度並不好，有點不放心，還是回身問了一句：“你也在三中上學嗎？”

    嘉禾回道：“不是，我沒上過學，以前讀書都是在家裏讀的……”

    她這樣一說，呂宏誌更奇怪了，“你沒上過學？怎麽可能？”

    想到唐茵叮囑她的不能跟別人說她是從唐朝穿越來的，不然別人會把她當神經病的，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就沒有說話。

    呂宏誌追問：“以前來這裏沒見過你啊，你是許亦安家什麽人？是從外地來的？”

    嘉禾說：“我……我……是許亦安的妹妹……是從外地來的……”

    “既然是他妹妹怎麽會是從外地來的呢？”

    她有點慌張，臉有點紅，但也沒辦法，隻好以她現在了解的信息來組織說得過去的解釋：“我小時候走丟了……剛回到自己家……”她多怕呂宏誌會再追問這個。

    呂宏誌想起來以前確實聽說過許亦安有一個妹妹在七歲那年走丟了，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哦，原來如此，怪不得看起來不像東區人。”

    “那你不讀書就一直呆在家裏做什麽？”

    “洗洗碗，做飯，打掃，看電視……哦，還有去醫院照顧小晨……”

    “你識字嗎？”

    “嗯嗯。”

    “你想到學校讀書嗎？”

    嘉禾心動了一下，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她在電視裏認識了現代的學校，其實她是有些向往的，覺得學校很有趣，又能學到東西，又能認識很多人，就點了點頭。

    許亦安這時候進了門，看到呂宏誌還在，臉色拉了下來，“你怎麽還在？”

    呂宏誌無所謂地笑笑：“為了見你一麵啊，大忙人。”

    許亦安把架在肩上的棒球棍扔到沙發上：“老師，你有何貴幹啊？”

    呂宏誌問他：“為什麽你期末考試一門都沒考？”

    他到處忙著給別人替考，自己的期末考倒完全沒在意。他說：“因為我忙啊，沒時間。”

    呂宏誌皺起眉：“許亦安，到底要老師提醒你多少遍你才能不這麽渾啊？別這樣自毀了好不好？你是我帶的班裏唯一一個有可能考上大學的，可你都在幹些什麽事？”

    許亦安斜了他一眼：“關你毛事！”

    他這惡劣的態度雖然呂宏誌都已經習慣了，可嘉禾還是覺得很不妥，拉了拉他的袖子：“亦安哥哥，別對先生這樣嘛……”

    許亦安甩開她的手，轉頭剜了她一眼：“你給我閉嘴！插什麽話？關你什麽事？你給我滾回房間待著去！”

    嘉禾忍不住怨念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轉身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不過鑒於這房子根本沒有隔音效果，她還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外麵的談話。

    呂宏誌說：“許亦安你真是個混蛋啊。”

    許亦安說：“謝謝老師誇獎！”

    呂宏誌呼了一口氣，調節了下情緒：“許亦安，我聽說一中校長的事跟你有關係是不是真的？”

    許亦安抬眼瞥了他一下，坐到沙發上：“關你毛事？”

    呂宏誌覺得十之八九是有可能的，搖頭歎氣：“你小子別盡做混蛋事好不好？拜托你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吧，你這個年紀已經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了！”

    許亦安反問他：“那你覺得我該怎麽過呢？我也拜托拜托你，不要再說這種傻話了好嗎？這裏是東區誒！我是生在東區的人誒！你還想我做三好學生啊？我不做這些事，那我該怎麽辦？我哪來錢活下去？靠我那神經病的媽媽還是去投靠我那該死的老爸？我真是煩透了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地來告訴我我很聰明應該有光明的前途，好像說了就會有一樣！我會有嗎？我不會有啊！老師你怎麽還不懂，我們是東區人，生在這裏，爛在這裏！”他越說越激動，被呂宏誌徹底挑起了他心裏的怨氣。

    呂宏誌凝視著他，冷笑了幾聲：“許亦安，你真是我見過的最不會找借口的聰明人。嗬嗬，我隻想告訴你，年少無知，貧困出身，都是最蹩腳的自甘墮落的借口，而且還不能作為你犯下錯之後征求別人原諒的理由！你是個混蛋，不是因為你身邊全是混蛋，隻是你願意做混蛋罷了。許亦安，這是東區，這裏很垃圾，沒錯，可你是有機會離開這裏的。我算是拜托你了，早點滾蛋，走遠一點，越遠越好。”

    許亦安憤恨地垂著頭，問他：“那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當老師？”

    呂宏誌豁然地笑笑：“誤入歧途吧，然後自甘墮落，最後淪陷東區，你滿意啦？”

    許亦安怒氣已經消了，揉揉額頭：“滾！”

    呂宏誌罵了句“臭小子！”，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過頭：“哦，對了，那個你妹妹是吧？不上學可不行，下學期開學帶她到學校來找我。”

    許亦安明白他說的是嘉禾，納悶地轉頭望他：“關你毛事啊？”

    呂宏誌眉毛一挑，自嘲：“不關我毛事，但是你知道，我在一個爛地方的爛學校裏教爛學生，也真是挺無聊的，所以必須想辦法給自己樹立一個光明偉大的人民教師形象，指引混蛋學生走上正途，勤勤懇懇授業解惑，就當積德行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