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們說完那些事，許亦安沒有直接帶他們去正在被強拆的四號街區暗場，而是去了一號街區最大的工地，他事先路過一個暗場時去裏麵拿出一筆現金，然後跟大鵬他們表明了他的計劃。

    大鵬有些疑惑：“……那這樣大安哥，如果他們沒有鬧起來呢？這不也有可能嗎？”

    許亦安說：“本來就沒指望他們能鬧出多大的事來，惹亂子的事還是得交給我們東區人來辦，你去找幾個我們本地的工人，那種有點腦子又不怕死的，讓他們跟過來混進那些工人裏，到時候讓他們先動手，反正就是下手越狠越好，出了事都有我兜著，快去吧。”

    大鵬明白了，立即拔腿跑去找人了。許亦安又對春子說：“春子有一件事得讓你做，就是到時候你不要露麵，找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藏著，用手機把那個場麵拍下來，爭取拍到最亂的畫麵，然後把照片匿名發給錫城各大報社還有新聞網站。”

    “好的！但，大安哥，這是為什麽啊？”春子暫時沒有仔細思量，有點不理解許亦安的做法。

    他說：“因為我的目的是讓他們這個工程沒法再幹下去，就憑待會兒的這一鬧肯定是不夠的，要鬧就得鬧大點，才能有好的效果。”

    “鬧大點？怎麽鬧？多少人才行？”春子問。

    許亦安點根煙來抽，漫不經心地說：“多少人？全部東區人吧。”

    春子他們有點愣，許亦安叼著煙往前走：“是時候給東區的酒鬼賭鬼們提個醒，好日子就快結束了，該是反攻的時候了。”

    大鵬辦事非常利索，很快就找來了一群農民工樣的人，帶到一號街區的工地外跟許亦安碰麵，許亦安交代過事情，確認他們沒問題之後，就讓眾人開始行動了。

    這是這一年的大年初二的傍晚時分，全城都在休息的時候，一號街區這個工地上的機器卻依舊照常轟隆隆地運轉著，還有那些外地來的工人們，他們犧牲自己跟家人團聚的時間到這個他們並不了解的地方來晝夜不息地幹活，卻未曾料想過這裏有怎樣複雜的潛在危機。

    許亦安沒有讓任何人跟著他，他先是獨自一人混進了工地，避開工人們的視線去了正在建造的那棟樓裏，順著施工梯，爬上了最高層，他站在那鋼筋水泥之間，聽著工地上施工的巨大噪音，像睥睨眾生一般俯視著下麵眾多的工人。

    接著春子也就位了，大鵬指使他帶來的那些工人到工地裏去了，大家算是各就各位了。

    開始有下麵的工人注意到了上麵的許亦安，他們暫停了手裏的活漸漸成群地聚集到這樓下，衝著上麵的許亦安喊話，讓他快點下來，跟他說上麵有危險。

    下麵人越聚越多，東區的工人們也混進了他們之間，在逐漸混亂場麵中危機四伏。

    按照他自己的計劃，他掏出了口袋裏的厚厚的一遝鈔票，開始往下撒，整個人站在水泥牆壁的陰影裏沒有一點生氣，動作隨意，雙眼空洞，他的嘴角開始浮現一絲絲苦笑，看著下麵為了飄飛的紅色鈔票開始爭搶起來的工人們。

    天上撒錢，在一般情況下頂多是不和諧的哄搶事件，但是有了那些東區人的存在就變成了暴力事件，並且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有人動手了，他們抄起手邊的工具就往跟他們搶這些鈔票的人身上砸，開始有不絕於耳的慘叫聲，開始有人流血了……

    在灰暗的天幕下，在砂石水泥之間，卷進這場戰鬥的人越來越多，就算其中的東區人不再動手，這個暴力場麵都沒法遏止了。現場亂成一團，慘叫的，打鬥的，群毆的……那些工人本來就不夠光鮮的外表變得更加醜陋，條條傷口在他們黝黑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這些都被春子拍進了照片裏，成為第二天震驚整個錫城的重大新聞。

    嘉禾是跟唐茵小五他們同時趕到這個工地的，他們在外麵就聽到了掩蓋了機器運作聲的打鬥聲，跑進來一看，這些觸目驚心的畫麵就投入了他們眼底，眾人驚詫不已，就算置身事外，光是站在一邊看著都覺得殘忍，小五他們怕唐茵和嘉禾受到誤傷就把她們掩護起來。

    她們都在用目光搜尋其中許亦安的身影，她們都害怕許亦安成為這混亂場麵的一員，但是當她們看到那紅色鈔票的來源，看清獨立在樓上的許亦安的時候，她們的心情更加沉重複雜，不僅僅是先前對於他人身安全的擔憂，而是演變成一種驚懼。

    她們都抬頭仰望著那個少年，就像一個正在做壞事而不自知的孩子，一把一把地往下拋灑著鈔票，沒有一點觸動地俯視著下麵最為混亂的場麵，他是導致這些的禍源，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拋灑下的鈔票沾上那些無辜工人的血跡……

    就像看著某些美好的東西在眼前活生生地撕裂一般，不知道其他東區人是否有這種想法，反正那時看著那樣的許亦安，嘉禾似乎感知到了魔鬼的存在，她被嚇到完全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唐茵都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這樣的許亦安，她們望著高處的他，都明白了一件事，“許亦安……真的……瘋了！”

    那樣的目光，那樣根本不屬於人間的冷漠，都表明一點，許亦安的病真的沒有好，反而是空前的嚴重，將他逼到了瘋狂的極端。

    對於嘉禾來說，不如就姑且這樣認為吧，不然，她會恨他的。

    或者，已經開始恨了。

    小五他們幾個男孩子繞過混亂打鬥著的人群，上了施工梯，到那樓上把已經撒完了鈔票的許亦安架了下來，拖他離開這現場。

    許亦安被他們架到一邊的空地上，他空洞的眼睛始終看著那混亂的人群，到了唐茵和嘉禾麵前，他的目光轉向她們，冷笑了下，指指那些人，臉上的每個表情都寫滿癲狂，說：“你們看，那些人像不像野獸？”

    唐茵他們沒有再轉頭看那些人，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們都沉默了，唐茵都不知道能說什麽。

    “啪！”

    許亦安蒼白的臉上立即浮現一抹紅印，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麵前的嘉禾，還有她顫抖不止的手。

    嘉禾同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所有驚駭的情緒瞬間崩潰，爆發出來，她睜大了眼睛對他吼：“他們不像野獸！你才是野獸！你怎麽能這樣做！你怎麽能這樣……”

    嘉禾不敢再在這裏多呆一秒，崩潰地逃離了。

    許亦安看向唐茵，唐茵說：“對不起，這次我也不能用你的病來給你找借口了。”

    他一直望著嘉禾遠去的背影，側頭望了下那混亂的人群，已經有人來阻止這場暴動了，自然不是東區的人，那些他們的安排的人趁亂溜走了，唐茵和小五拖著許亦安往外走，他僵硬無神的目光落在唐茵身上，“那你為什麽不走？”

    唐茵說：“因為我也沒比你好多少……如果我能想出這個辦法，沒準幹得更狠……”

    工地裏已經混亂不堪了，他們急忙遠離這個地方，許亦安直衝衝地往前走，步伐快到後麵的人都很難跟上他，而隻有唐茵知道他這不是害怕被逮到，而是控製不了自己的速度，或許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唐茵提了些速度，跟上他，她已經猜出許亦安的計劃了，隻是有些不確信：“這樣真的可以嗎？要是他們還不停工怎麽辦？”

    許亦安沒有回答，似乎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她繼續說：“董雲龍不好對付啊，他對東區了如指掌，而且連你，他都能利用，那麽恰好地在你住院的時候拆那些樓，這明明就是故意的……以前我就想過會有人在你發病的時候偷偷使壞對付我們，隻是沒想到會是他……現在想想，我真想把他們那些機器都給拆了！憑什麽嘛！這麽大搖大擺地開進東區！”

    一直沒有說話的他，聽著唐茵念叨的話語，毫無預兆地停住腳步，跟在他後麵的人都沒刹得住，隻見他停下來回身看向他們，眼裏似乎有熊熊焚燒的火焰，那種目光隻消一眼便能讓人脊背發涼，隻是這目光沒有聚焦點，所以隻是單純的瘋狂。

    他說：“都抄上家夥！去拆他們的機器！走！去把那些混蛋都轟走！剛才看好戲也看夠了，現在是我們發威的時候了！老子就讓他看看誰敢動老子的暗場！”

    “好！走！去幹掉他們！”

    “把那些混蛋轟出東區！”

    ……

    許亦安的話起到了一呼百應的作用，小混混也都狂躁起來，剛才他們所經曆場麵的感染還沒消散，這下又被許亦安點燃，紛紛抄起家夥要跟許亦安幹仗去。

    一邊旁觀的唐茵實在旁觀不下去了，她沒有跟著他們走，而是伸手攔住了小五他們，無奈地說：“都歇歇吧！許亦安發瘋，你們也跟著他發瘋？”

    他們的衝動戛然而止，麵麵相覷。許亦安對唐茵說：“我沒發瘋！老子是說真的！”他完全是在對唐茵吼。

    唐茵沒力氣跟這樣的他吵架，隻勸小五他們先散了，許亦安卻製止他們：“不行！都跟我走！”他們自然是不敢不聽他的。

    他瞪著唐茵：“要是你不想跟我們一起，那你就走啊！離我遠遠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