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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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罡畢竟是長輩,在椅子上坐了問伏青山:“聽聞你此番春闈中了甲榜第三?”
伏青山道:“虛名而已。”
伏罡掃了一眼桌子上散亂放著的幾張銀票,一些碎銀子,又道:“晚晴此番到京的來意,想必已經給你言說清楚,你有何打算?”
伏青山回道:“上回寄休書回去,是侄兒昏了頭幹的蠢事,如今已經醒了。侄兒保證往後跟晚晴好好過日子,必不叫她再受苦。”
伏罡叩手敲了桌子凝眉仍望著那散亂擺著的東西,許久才說:“你如今已是官身,與晚晴合離,彼此兩便才好。”
伏青山也是個成年男子,又不是個傻的。他見自己這叔叔生的英武帥氣,又見晚晴與他彼此之間也不客氣,鐸兒更是親他勝過自己,早已瞧出伏罡或者對晚晴有覬覦這心。若晚晴是個無人要的還好,既有人來爭,就仿如她更貴重了幾分一般。伏青山搖頭道:“我欲與魏中書家千金合離,隻與晚晴二人好好過日子。”
這就不好辦了。他不肯合離,不肯給寫信證,自己雖是長輩,於他們夫妻來說,畢竟仍是外人。伏罡側眉問晚晴道:“晚晴,你的意思了?”
晚晴絞手在床沿上坐著,頭也不抬道:“我隻要他替我寫紙東西,至於合離不合離的事情,他早給了我休書,我已不是他伏青山的妻子,這沒什麽好說的。”
伏罡也再懶得廢話,拍紙筆伸手提著衣領揪伏青山過來壓伏在桌子上:“寫!”
伏青山是個君子,玩的都是些小權謀,那裏能掙得開伏罡單手拖動碌碡的鐵腕,叫他壓在椅子上,隻好一筆筆寫了起來。他是甲榜的探花,文章自然寫的好,不過片刻間,一紙行雲流水已經書好。書好了見伏罡麵無表情望著自己,又回頭問晚晴:“你和鐸兒要怎麽回去?”
伏罡道:“我送他們。”
伏青山雖然文弱,但氣性總是男子,站起身盯住了伏罡道:“阿正叔,我自己的妻子,自己送回去或者好一點。”
言罷笑對晚晴說道:“最多至過年時,我要告假回鄉,屆時咱們一起回去,我也好當麵給二哥三哥並族中交待你的事情,不是更好?”
這當然最好。伏盛已死,新的族長還不知是誰,若再是個伏盛那樣的,自己在伏村日子一樣難過,若得伏青山親自開口,或者村民們懼怕於他如今的官威,會對自己好一點。
伏罡見晚晴有了猶豫,一把拉開椅子又將個伏青山拎起來:“伏郎中,我們怎麽來的自會怎麽回去。你既要攜妻回鄉祭祖,晚晴跟著你怕有些不合適。”
他是要給晚晴言明,伏青山回家要帶著新妻子一起,好叫她權衡利弊。
伏青山冷聲哼道:“我不過一個空人,誰也不帶。至於妻子不妻子的話,晚晴就是吾妻,鐸兒便是吾子,這誰也改變不了。”
這叔侄倆劍撥弩張,眼看就要打到一起了。晚晴推伏青山往外退著:“既寫了東西,你就快些離開。至於我怎麽回去那是後話,不勞你操心。”
言罷將伏青山一把推到門外插了門鞘,背門沉臉站著。伏青山在外推門不開,高喊道:“晚晴!你開門,咱們好好說話。”
晚晴掃了眼桌子,將伏青山帶來的那包子東西兜起來紮緊,開門縫一包子扔出去,又將門關上,咬牙聽了許久,聽他走了,才過來抱起鐸兒對伏罡言道:“阿正叔,你早些送我們回去,我還趕得及打我的菜籽,不然菜籽都要生芽了。”
伏罡接過鐸兒勸晚晴:“我陪孩子在隔壁頑著,你先好好睡上一覺,有事咱們夜裏再談。”
她苦熬得幾日,又夜夜叫他折騰,連番見了兩次伏青山,此時便有些挺不住的樣子。晚晴並不識字,坐在桌邊看了許久伏青山寫的那一個個黑蟲子,待晾幹了墨好好收起包在隨身的小包袱皮中,這才上床睡了。
她一覺睡到晚飯時間,起來與伏罡鐸兒用過了晚飯,又陪鐸兒洗了澡,哄著鐸兒睡著了,才鎖了房門過到隔壁客房。
伏罡見晚晴進來,笑拉她手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晚晴指著隔壁搖頭:“我兒還在隔壁睡覺,我跟你走了,若他半途醒來不見人,哭起來怎麽辦?”
伏罡出門找了個看樣子很有些精幹的婆子,吩咐叫聽著些隔壁的房門。晚晴拉起伏罡悄聲說:“你也好大的膽子,若她趁咱們走了將我兒抱走賣了可怎麽好?”
伏罡搖頭:“她不敢。”
晚晴仍不肯走,站在樓梯上猶豫:“我仍是擔心。”
伏罡兩步上了台階:“我與她是老熟識,她怎會賣你的孩子?”
晚晴驚道:“我怎麽沒有看出來?”
伏罡笑著搖頭,先一步下台階往下走著:“那裏事事都能叫你看出來。”
兩人出了客棧,黑暗中兜兜轉轉走著巷子,晚晴心中的天地隻有伏村那樣大,到了這寬闊的城市中早迷了路,偏伏罡還問:“你可記得咱們走的路?”
晚晴搖頭:“已經不認得了。”
兩人走到一處綿延的高牆外,伏罡卻不走門,一把抓住晚晴說:“我須得先將你拋上牆去,你穩穩抱著,等我自己上來再抱你下去,可好?”
晚晴低聲叫道:“咱們半夜出來竟是為了翻牆?難道你要去偷盜?”
伏罡不待晚晴再多說,雙手撐起她的腰揚手一送,他手中力氣驚人,果然就將晚晴扔上了高牆。晚晴壓著心底的驚呼穩穩攀牆趴著,伏罡往後跑了幾步縱身躍了上來,將晚晴抱在懷中躍到了牆內院中的草地上。
這是處黑壓壓的大院,院中寂靜無聲燈火全無。伏罡顯然是認識路的,一路帶晚晴穿到正院外,敲角門輕喚道:“陳伯!”
許久之後,院中一陣腳步聲,一個老人下了門閂開門叫道:“將軍,您回來啦?”
伏罡道:“給我打開暢風院的門。”
老頭應了一聲,又跑了回去,不一會兒拿了一串鑰匙提了盞燈過來,在前持燈走著:“因將軍此來住在仙客來,老奴各處也沒有灑掃過,如今怕塵土太大,今夜您暫住一宿,明早起來我再替您打掃,可好?”
伏罡道:“我仍住仙客來,不過來略尋幾樣東西。”
晚晴聽著這是他自己的家才對,輕聲笑道:“原來你進自己的家居然還要翻牆?”
原來伏罡也有這樣大一處府第在京中。
伏罡道:“我如今不方便公然在京城露臉,白日來瞧過一番,這宅子周圍皆晝夜有人看視,也隻能做個翻牆的君子。”
行到一處院子外,那陳伯掛燈在牆上,自己掏了鑰匙試了半天才開了鎖,推開門說:“老奴在外等著,將軍您帶了燈進去。如今外頭監視的人多,切莫點太多燈在裏頭。”
伏罡提了燈過來,與晚晴進了院子。這院中亦是南式建築,一幢拐角的二層帶閣樓的小樓。晚晴隨伏罡進了屋子,各處彌漫著一股塵土味,顯然是久不曾住過人的樣子。伏罡見四處燈台中油跡早幹,從書房尋了兩支高燭來點上。他掌一支高燭,進進出出不知在忙些什麽。晚晴有些無趣,坐在椅子上看他進進出出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尋些什麽?”
伏罡過來同坐下才說:“我兩年未歸,將四處東西歸整一番,有幾樣東西要帶到涼州去。”
他又拉了晚晴上樓,進了樓上臥室,自臥室裏櫃子中掏了許久,翻出一隻盒子來遞給晚晴叫她抱著,又下樓將自己尋到的東西總帶到一個小箱子裏,這才熄了燭火出了院子,仍將各處的門都合上。
陳伯送了伏罡出來,直到他翻牆走了,才回去睡覺。
伏罡拉著晚晴回客棧,將那小盒子打開,裏麵一些黯淡了顏色的金銀玉飾,像是許久未動過的樣子。她取了一支螺鈿出來貼在晚晴鬢角道:“這是我當年給我前麵妻子所置的東西,她與我性子相左,並不喜歡這些東西。我欲要為你置備一些,但如今也不是時候,若你不嫌棄就帶著這些東西。雖我置它的時候並不認識你,然則如今給你,心仍是一樣的。”
晚晴下意識一把推開:“我誆你來此叫你為難,本就心下難安,怎好再要你的東西。”
伏罡又自盒底抽出一張灑金紙展開遞給晚晴:“這是京中我那宅子的地契,雖我如今不能露麵,我那宅子卻仍是我的,若你仍不放心我,怕我半路將你丟棄,就拿好這地契並銀子。真有那一日,京中這宅子就是你和鐸兒的歸處,可好?”
他連回家都是趁著三更半夜偷偷摸摸,那府第晚晴豈能光明正大的住進去。思來想去,晚晴仍是覺得自己伏村那點小窩更保險,它不會跑,雖收成少但總算餓不死,是自己最理直氣壯的一份財富。想到此晚晴仍是搖頭:“那樣大的府第,要我每日灑掃一圈都得累死,我是不會要的,我隻想回家。”
伏罡拉晚晴入懷中:“我許了平王一月之期,若再回趟伏村,自然就趕不及那一月之期。我必須帶你去涼州,你也必須跟我去涼州,此事不容你再辯。”
晚晴聽他如今才攤開底牌說實話,才知他這一路出來竟是沒有想過要把自己送回去。她一把推開伏罡:“原來你一直在哄我,從一出門開始壓根兒就沒有想要再送我回家去。”
伏罡道:“這一路走來,天地多寬廣,你又何必執著於伏村那點小地方?”
晚晴見伏罡湊了過來,拿腳蹬踢著:“天地再廣,地方再大,那都不是我的。我的那點小院子就在伏村那點小地方,那是我的,我隻想守著我的小院子過我的日子。”
伏罡見晚晴固執到如此地步,自己竟無法勸她,也是坐在她身邊沉默不語。晚晴忽而冷笑:“原來男子們果真都如伏盛一般,要尋些甜頭的時候花言巧語哄著,等真嚐過了甜頭睡膩了,變臉比翻書還快。”
伏罡問道:“此話何意?”
晚晴盯緊伏罡:“我一路上屈就著你,忍讓著你,你想怎樣我就叫你怎樣。一夜夜我都以為自己熬不過去要死在床上卻也終究忍了下來,由著你的性子擺弄,我所求為何?不過就是想要你送我回家去。你既得了甜頭就要出爾反爾,與伏盛何異?”
伏罡道:“你竟拿我與伏盛相比?”
他以為彼此至少都有些愛慕才會走到一起,原來於她來說,她不過是為了利益而委身於他,而他也不過是為了一份露水姻緣的情愛才千裏送她上京。
伏罡見晚晴要走,一把抓住她手腕問道:“你果真對我一點喜歡也無,委身與我,也不過是為了叫我送你上京?”
晚晴甩開伏罡的手,也是為了要解自己恨意,反問道:“那你又為何而送我上京?難道不是為了那點子事情?”
她見伏罡果然麵色漸沉,咬牙思忖一番:“若阿正叔趕不及時間,我叫伏青山另尋人來送我回去,也是一樣的。阿正叔著急就自己先走吧。”
“所以……”伏罡走到晚晴身後:“你仍愛著伏青山,或許還期望與他重修舊好。”
所以這是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最可怕的那種關係。她還愛著青山,卻為了能叫自己送她上京而不得不委身於他。他有一身的蠻力,也有一腔無法消解的欲.望,他在她麵前就如同一頭怪物一樣,雖於床事上已是百般忍耐百般可製,卻終歸還是叫她難以忍受。
但就算如此,他以為她至少會對自己有些愛慕,他以為隻要自己能善待她的孩子,她就會有歸心的那一天。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在她心中果真與伏盛無二。
“我並沒有。”晚晴下意識否認:“他既已休棄了我,我怎麽還會有那樣可笑的想法。但伏村我必要回去,鐸兒是他伏青山的兒子,他總得要管我們,若他不管,我再另想辦法,總之,隻要阿正叔覺得為難,我也必不教您再為難。”
言罷轉身出了客房,尋那雜使婆子要鑰匙過來,開門去喚鐸兒起夜。晚晴自己也洗涮一番,躺在床上許久不能入睡。她細細思想方才的談話,心道自己言語有些太過激烈,或者傷到了伏罡。其實就這一路來說,他待自己的好,待鐸兒的好她皆看在眼中記在心裏,至於男歡女愛的事情,終歸都是他在出力氣,他比她更受累,反而是她得到的甜頭更多。
方才她氣頭上一席話,或許讓他誤解為自己是受他強迫。晚晴怕自己傷了伏泰正的心,半天心神不寧又爬了起來,披了衣服出來到了隔壁,敲門輕喚道:“阿正叔!”
屋門並未上鎖,她見敲門不應,自己推開了房門。借著外頭的燈光可以瞧見房中空無一人,晚晴猶自不信,到隔壁屋子端了燈盞過來,果然床上整整齊齊,他並沒有宿在這裏。
與此同時,兵部尚書高千正府上內寢室,高千正盤腿在床榻上坐著,仰望著麵前的年輕男子時便有些費勁,他伸手按了道:“坐下說話!”
伏罡轉了把椅子坐了道:“伏青山乃是小婿之侄,按理來說,舉賢避親,於他我不好發意見。但這兩日我將他那策言看了又看,覺得於兵事上,他也算獨有見地,若您無人可用,不妨用他一用。而小婿所言之事,還望您多加考慮。”
高千正點點頭道:“如今魏源與張公公並劉國公三人結著牢固的盟約,一力要對抗於涼州,我雖有些異議,但畢竟難以說動他們,倒叫你無辜受了牽連。”
伏罡道:“平王如今的心思,並不在起兵追剿,隻是幼帝當朝,宦官當權,後戚坐大,此皆亡國的征兆,小婿還請大人三思。”
高千正擺手:“此事也不必你多提,我心中自有考教。倒是含嫣那裏,你很該去看看她。自合離以來,她無日不是以淚洗麵,魏仕傑又是個天生的花花腸子,如今更加放浪形骸,一年中有三百六十天皆是宿在青樓之中。她對你的情意未曾變過,不過是聚少離多叫她心生怨恨。你若能替我寬慰寬慰她,我或者還可以與你談一談。”
這堂堂的當朝兵部尚書大人,想法亦是天真,自己的女兒已然合離一次,難道再與中書舍人合離後再來尋伏罡?
伏罡心內苦笑,卻也點頭:“小婿這就去看看她。”
高千正愛女勝過府中幾位公子,也最肯聽高含嫣這個女兒的話。伏罡與高含嫣總有些夫妻情份在,不定她能勸動高千正,叫他成為涼州一份助力也未可知。
中書府東院內,此時高含嫣還未入睡,趿了兩隻繡鞋,穿著真絲睡衣坐在妝台前拿指輕壓著麵上的桃花泥。她每夜必要敷桃花泥來潤妍澤麵,這桃花泥中桃花五分,瓜子五分,碎成沫而拿蜂蜜攪拌,潤在麵上,嚐敷可使皮膚細嫩潤澤,是高含嫣最愛的潤麵泥。
她持一本詞譜在手,合著曲子輕哼那悠揚婉轉的調子。魏芸偏愛柳詞,她卻最愛晏殊之詞,愛那詞中的靈動與慵懶,富貴與奢迷,以及心下難平的憂鬱氣息。叫她想起伏青山那個人和他的溫柔氣息,並他在床上時能給自己的歡愉。
忽而窗影微動,高含嫣合了書,叫了聲:“知書?”
並不人應,簾後轉出個男子來。高含嫣丟了書道:“伏罡。”
伏罡自簾後走了出來,站到了高含嫣身後,低聲笑道:“你的愛好倒是沒有變過。”
高含嫣麵上貼著這樣東西有些不雅,但她與伏罡二人畢竟做過五六年的夫妻,雖然聚少離多,閨閣中的事情倒無所避諱,是而起身冷笑道:“你的膽子倒是足夠大,不但敢來京城,還敢到中書府來晃悠。你就不怕府兵將你剁成肉泥?”
伏罡道:“雖我們已經合離,總歸想看看你過的可好,所以想來看看。”
女子雖然再嫁,聽到曾經的男人心中還想著自己,總是高興的。高含嫣自己拿帕子一點點拭著麵上的桃花泥,指了伏罡道:“將那銅盆上的帕子給我絞濕,我要淨麵。”
伏罡自來替她幹慣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是順手,便替她絞濕了帕子遞過來,高含嫣自己動手一點點將自己臉上擦淨了才道:“我仍是過著這樣的日子,你既瞧見了,就請回吧。”
伏罡道:“已到深夜,魏仕傑還不歸府?”
高含嫣仍是冷笑:“所以,就算再嫁,我的日子還是等男人,不過,從等戰場上歸來的男人,變成了等脂粉場上歸來的男人。”
伏罡道:“他是風流才子,你們兩情相悅,我以為你會幸福。”
“幸福?”高含嫣道:“幸福為何?無論風流才子還是年輕的將軍,女子與你們不過附屬,微薄的附屬想要尋求幸福,簡直癡人作夢。”
終是她提的合離,否則他們仍是夫妻。
是而高含嫣問道:“你如今可再娶?”
伏罡一笑:“已娶。”
他凝眉許久忽而憶起自己出門時晚晴還在生氣,問高含嫣:“若女子遭夫休棄,那心是否仍會向著前夫?”
高含嫣以為他仍要來自己這裏尋點愛心,此時三更半夜,她也是個孤寂的熟女,況且知道他是歡愛中的高手,以為他要尋自己來共度*,是而淒然一笑道:“那是自然,無論如何,女子總是眷戀男子良多。不似男子,見了新人就忘了舊好。”
伏罡心道:原來晚晴果真仍是記著伏青山。
“你當初就很好。離而再嫁,如今也過的很好。”伏罡道:“如何才能叫女子忘了舊情,好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