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3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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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獵團穿梭在艙室間的甬道上,時不時地有陌生的麵孔湊上前來打招呼。年輕獵人們不得不暫時停止了竊竊私語,任由沙明海一個艙室一個艙室地帶眾人參觀而過,一邊應付著來自四麵八方好奇的目光。
沙蠍訓練營本是開設給獵人遺孤、棄嬰和災後的幸存兒的,裏麵的孩子們大都無父無母,打小就吃著工會的補貼金,身邊一起長大的都有著相似的遭遇。工會從這些人中甄選飛艇各個職務的受訓者,一則是因為大型獵具的訓練涉及到王室和工會的保密事宜,選用這些由工會養大的孩子,至少能做到知根知底,二則也是念在給這些可憐的孩子們一個謀生的出路。
年輕人們幾乎清一色地以沙為姓,自小同吃同住,共同進退,凝聚力比之一般的訓練營要強大得多。由是在雷鳴沙海的事件發生後,沙明海五人被獵人們異視,相當一部分營地中的同伴都選擇了不離不棄。在盧修找上門之前,獵人們一直在靠著短期委托和工坊的幫工勉強度日。
即便是小型的戰用飛艇,也不是區區三五個人能夠控製得來的。指揮艙中至少需要三個機械師隨時待命,望台上的觀察手在長期工作後也需要換班休息;戰艦想要火力全開,須得保證每一門艦載武器都有專用的操縱手,重型武器室內甚至需要不止一個。再加上飛艇上的動力爐、螺旋槳和管道設施的維護和修理,因此沙蠍小隊滯留在金羽城中的絕大部分人員,都在此次委托中被盧修一口氣招募了過來。
對飛船的了解,盧修這個名義上的買主遠沒有實際操縱者來得清楚。沙明海輕車熟路地帶著小獵團從貨艙一直逛到了甲板上,也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光頭的健碩重錘手沙泰在艙尾叮叮當當地忙碌著,修葺被偷獵者轟壞的塔板;名叫沙蘭的女獵人接替了隊長的位置,守在望台上一絲不苟地觀察著空況。小獵團一路來到動力爐艙外,扒著窗子朝裏麵望去,熱爐旁一個略顯消瘦的年輕人正握著改錐和扳手,倚靠著關閉的動力爐怔怔地發呆。沙如墨敲了敲窗子,卻沒有得到裏麵的人任何反應。
沙蠍隊長歎了一聲,麵帶歉意道:“大家見諒……這孩子叫沙野,眼下還是留他一個人靜一靜,遲些時候再向小獵團的諸位介紹吧。”
“他怎麽了?”秦團長悄聲問道。
“那場萬惡的挑戰祭,沙蠍並不是所有人都活了下來。我們有一個參賽隊員在大沼澤裏被殺害了。”觀察員沉聲回答說,“訓練營同期生裏成績最好的機械師,獵人訓練也是成績斐然,那小子生前曾是野子的摯友,夢想著有一天能當上大型獵船的首席機械師。時隔這麽久,沙蠍好不容易能登上一次飛空艇,就讓他安安靜靜地紀念一會吧。”
“是那個叫埃蒙的家夥做的嗎?”小洋聽罷,牙齒恨恨地一咬。將一個少年的獵人之路扼殺在第一步,沒有什麽比這更罪大惡極的了。
“不,動手的是莊暮,那個已經沒落的莊家的次子。”沙如墨平靜地說道,“至少這是聽了我們的描述後,獵人工會給出的答案。”
近三年前的挑戰祭對於麵前的一眾獵人來說,早已是僅存在記憶中的符號了。從沼澤中走出來的沙蠍小隊經曆了大起大落,等到萬事風停雨歇,已經過了一年有餘。獵人們沒有紀念家人的機會,甚至故友的屍骨此刻恐怕還沉在大沼澤的某個角落,讓年輕人們的心跡無處依托。
“抱歉……”聽到莊暮的名字,申屠妙玲的心一揪,將籠手攥得咯咯作響,誠摯地鞠躬道。
“快別這麽說——”沙如墨連忙擺擺手,“這些日子以來,我們聽說了不少你和莊家的事情。莊暮那家夥能夠伏法,還要多虧了你和黑星雙子從中斡旋。你沒有做錯什麽,反而幫沙蠍了卻了一樁心事,該我們感謝你才對。”
“我倒是蠻羨慕那家夥的,戰得痛快,死得輕鬆。不像我們,還要拖著這樣的身軀,和整座城市的白眼作鬥爭。”年輕的駕駛員臉上不知是快意還是無奈。在獵人的世界裏,隻要有人做了一天的怪物,大概就永遠都是怪物了——無論那是不是他的選擇。
飛艇已經是屬於小獵團的,從今往後有的是時間參觀熟悉。再加上在沉重的話題下,眾人入手獵船的興奮勁很快就散去了,接下來的艙室也就沒有了參觀的必要,小獵團眾人索性尋了間靜室就地休息議事。
即便眼下算是秦水謠一行人的雇員,沙蠍隊伍也不便參與小獵團的內部會議。耳聽著沙明海從外麵關上艙門,腳步聲消失在甬道的盡頭,盧修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把手狠狠壓在桌子上,迫不及待地問道:“封塵呢,你們找到他了嗎?”
自小的親密玩伴,獵場上的隊友,同時還是雪山以南為數不多的同鄉,盧修比誰都更迫切地想要見到失訊多年的封塵。雖然小獵團的危難才是驅使盧修千裏奔行來到東方國度的動力,不過龍人在路上卻無時無刻不惦記著和摯友重逢的可能性。
聽聞此言,小獵團眾人麵麵相覷,少頃,聶小洋無奈地搖頭道:“獵場都毀了,還怎麽找?”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歧義,他又連忙補充說,“那小子福大命大,應該不會有危險。不過萊恩也魯已經亂成了一團,想要聯係到他更是難上加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能耐大得很,騎士團都找不到的人,我們也沒有什麽辦法。”
“我早就猜到了,這次委托果然是為了聯係封塵前輩……”小晴兒站在牆角,耳聽著眾位前輩的討論,眼中泛起抑製不住的喜色。貓貓扭過頭來,冒著綠光的眼睛朝女笛手狠狠地一瞪,肉掌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姑娘也會意地“噓”了一聲,了然地輕捶著胸口,表示一定會為前輩們保守秘密。
眾人霎時間相顧無言,半晌,隻聽房間角落的黑暗中發出一聲輕咳:“真是失望……已經過了這麽久,你們幾個還是沒有半點長進,仍然是一副隻憑自己心意胡來的菜鳥模樣,也不知道黑星雙子是怎麽教出這樣的學生的。”
“誰?”熊不二一把提起桌上的燈台,朝艙室的陰影中照過去。獵團眾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把手壓到了武器的握柄上。角落裏的男人身材矮小,自小獵團進入艙室起就一直躲在陰影中,居然直到上一秒還沒有人注意到。
“萊恩也魯恰逢天災人禍,國境內的緊急委托匯集起來,能湊成兩個五星委托都還有富餘。”矮個子緩緩地從角落裏走出來,嘴角譏諷地向上揚著,“情勢已經到了這種時候,而你們呢?不惜重金買了艘飛艇,又和偷獵者打了個頭破血流,居然隻是為了找一個逃犯?如果不是看在你們身上的獵人徽章是貨真價實的份上,我都要以為你們是在玩獵人遊戲了。”
“奧森?”封漫雲使勁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了跳躍的火光中逐漸顯現的攝影。藥劑影響後的“一星獵人”外貌和身材的變化太過巨大,西戍獵人還能依稀從眼前人的身材和眉宇中的戾氣裏,回憶起當初沙海上他對盧修言聽計從的模樣。
“是你?”聶小洋的眉毛一橫,麵上的驚色瞬間化成了不加掩飾的鄙色,“偌大的獵人世界,唯獨你沒有資格這樣數落我們吧?”
眾人還記得沙如墨上船前曾經說過,船上還有小獵團的一個老朋友,年輕人們以為說的是沙蠍的同伴,沒想到是眼前這個瘟星。
奧森的確在雷鳴沙海的時候幫了小獵團不少忙,尤其是在盧修和封漫雲二人搗毀製藥工坊的時候,充當了極為關鍵的戰力。然而正如沙蠍小隊的五人一般,彼時的奧森正處在神秘藥劑的影響中,不論做出什麽都算不得數。小獵團對他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大沼澤時與莊暮和褚氏為伍的行跡,以及射傷郭鵬的陰險一箭。心知這個一星獵人的為人,乍一見麵,年輕獵人們自然本能地對他提高了警惕。
“你都聽到了什麽?”賈曉怒斥道,“為什麽要藏在這裏?”
“不如去問這家夥,”奧森渾不在意指著自己的武器,施施然朝盧修一揚手,“是他告訴我,我可以隨意在飛艇上活動的。”
“不……我是說,你是怎麽跑到船上來的?”重劍獵人改口問道,“我們這裏不歡迎你!”
“我也壓根就沒想過要來。”奧森邁動雙腿,坐到賈曉和團長之間的一個空椅上,兩條腿懸在空中微微晃蕩著,“每次見到你們,我身上都會有壞事發生,上一次讓我變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更上一次讓我輸掉了挑戰祭。你們就像詛咒,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離小獵團越遠越好——不過這家夥卻並不答應。”
見到同伴們懷疑的目光轉向了自己,盧修趕忙張開雙手,攔在小獵團眾人麵前:“大家聽我說完,奧森前輩是我請過來的,他對我們沒有惡意。”
彼時的龍人想要瞞住執事長,並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心念小獵團的安危,龍人也隻好病急亂投醫:“我們出行的準備隻有一個下午,購買飛艇的渠道是奧森前輩介紹來的,沿途的補給也是他張羅的,飛艇上若是沒有前輩的數次建議,我或許未必能及時趕到這裏。”小龍人看了看端坐中的奧森,懇切地說道,“前輩一路上著實幫了大忙。”
“說是被你脅迫的還差不多。”矮小的獵人哼了一聲,沒有否認什麽。
藥劑殘留的另一個影響,就是盧修對受藥者的威懾力至今還沒有失去作用,這種控製效力在奧森身上尤為顯著。治療中醫師嚐試過讓奧森和其它龍人族進行接觸,一星獵人表現出的畏縮和煩躁和普通的怪物別無二致。然而卻沒有哪個龍人能像盧修一樣,控製著奧森做出違背自己意誌的行為。沒有其它的對比案例,醫師也隻能猜測,或許是因為兩人以那樣詭異的狀態在雷鳴沙海裏相處了太久的緣故,順便把一切異狀都歸結給了學界至今未能研究透徹的血脈真諦。
盡管有赤瞳能力傍身,但年輕獵人也不願如埃蒙一樣,隨意歪曲他人的意誌,不過事急從權,他也隻好出此下策。赤瞳能多大程度地影響奧森的意誌,隻有他自己才清楚,從一路上的表現來看,一星獵人做到如此盡心盡力的程度,說不定有他本人的意願摻雜在裏麵。
“聽著,我不關心你們要見的人是偷獵者還是叛逃獵人,我原本的任務隻是把這個龍人小子安全送到你們身邊,如今已經完成了。”奧森懶洋洋地伸出胳膊,將熊不二手上持著的燈台按回到桌麵上,“我本可以靠在那個角落裏睡上一覺,不過你們的做派著實讓人火大。一群菜鳥,隻能看到自己願意看的東西,沒有一點獵人該有的意識,怪不得會在獵場上被耍得團團轉……你們的船追蹤古龍種有多久了?可有觀測到麒麟的半點蹤跡嗎?”
輕飄飄的兩句問話,戳中了小團長心中最焦慮的一環。獵團在火山上逗留的時間太短了,安菲大師的調查隻是稍稍有了些頭緒,獵場就被古龍種的戰鬥毀於一旦。秦水謠隨後不得不接取了來自萊恩也魯的委托,試圖依靠追蹤古龍種的蹤跡來找到封塵的行蹤。然而數日過去,小獵團千辛萬苦的監測卻隻能得到金獅子的動向,在火山上大鬧一場的麒麟反倒無影無蹤,這讓團長不得不再次質疑起自己的決定來。
“難道說……你有什麽頭緒?”女弓手將信將疑地問道。
“聽萊恩也魯的那位殿下說,你們在災難結束的那夜就出發了,應該並不知道邊境鎮後來發生的事。”矮小的一星獵人清了清喉嚨,“你們追著的那隻叫麒麟的古龍種,它的傷勢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我不是在危言聳聽,它應該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