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4章 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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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就在這片獵場的某處,翡翠之塔上紛紛離巢的飛行種就是證明,這些都是我們親眼所見。”賈曉沉聲說道。獵場上驟來的飛行種躁動,是補給站這次被襲的根源所在,營地為了藏匿之便,沒有設置觀察哨,反而失去了應敵的先機:“從鬼怒間火山到翡翠之塔幾百公裏的路程,一頭瀕死的怪物怎麽可能撐得下來,又怎麽隱藏得了自己的行跡?”
“一直在追著它的人是你們,這些問題該問你們自己才對。”奧森一無所知地攤開手,又正色道,“我們是穿越了層層怪物的阻隔,才衝到營地裏來的,一路在望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獸群的反應確實是古龍種的影響不錯,但這些飛行種沒有一哄而散,各自尋找爭奪新的棲息地,而是陰魂不散地在獵場的外圍徘徊,這可不像是迎接王者凱旋歸來的態度。”
翡翠之塔周遭的飛行種凝而不散,恰恰是麒麟已經無力管束麾下低位者的征兆。怪物們的意圖再明顯不過,等待著上位者哪一刻死去了,它們就得以重新拿回本屬於自己的巢穴,甚至在這場重新洗牌中,搶到塔上更高、位置更好的領地。獵場外圍徘徊的飛行種,就像一群食腐的禿鷲,個個都想要在這場強者的殞落盛宴上分一杯羹。
一星獵人向舷窗外指了指,遺跡巨塔矗立在獵人們視野的極遠處,在這裏仍能看見一條條禽鳥和飛龍如流星一般,從補給站邊緣的上空劃過:“野獸的直覺比我們要敏銳得多,如果連它們都這樣認為,那頭麒麟等於已經被判了死刑。”
“信不信由你們,不論古龍種最後是生是死,以它眼下的虛弱狀態,你們短時間內都不會看到它身上衍生出的天象了。與其在這白費時間,還不如趁早簽了委托報告,早點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奧森揚揚手,“你們不是想找到那個封塵嗎?獵人世界裏想要尋人,永遠都有不止一個法子,又何苦用這守株待兔的辦法?”
“不行,尤達殿下給我們的委托,就是確認麒麟的生死。得到目擊情報之前,小獵團都不能停止觀測。”秦團長搖頭道。
“古龍種在萊恩也魯境內死掉,是這個國家自己的事。”奧森一臉世故地說道,“麒麟在翡翠之塔安家,不知給王國的獵人和守衛軍平添了多少壓力,你們把怪物還活著的消息帶回給王室,他們未必會感激你。和古龍種有關的委托,失敗和放棄才是常態,完成這個委托不是你們的義務——不對,你們關心的不是委托?”
一星獵人這一刻才發現,小獵團眾人從方才起眼中就充滿了凝重之色,似乎對什麽事物產生了濃濃的忌憚。奧森將身體向椅子後挪了挪,靠在硬木的椅背上,麵色隨著深度的思考而陰晴不定,片刻後開口問道:“不如你們來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見到這頭古龍種活著?”
艙室中霎時鴉雀無聲,小晴兒鼓著雙腮期待地望向閉口不言的團長,初入小獵團的女孩也想知道從前輩們口中能說出什麽樣的答案。盧修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眼前的一星獵人雖然為龍人的此行助力不小,但特選獵人仍不敢確定是否能在這種等級的秘辛上相信他。龍人尚且如此,小獵團其它成員就更無輕言的理由了。
“不說也罷,反正這也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奧森輕描淡寫地搖搖頭,緊接著說道,“你們知道,這艘飛艇曾在鎧石鎮降落補給過,那個城市裏的獵人但凡見到了邊境鎮受災模樣的,沒有一個不詛咒麒麟早早地死掉。我不過是很意外,明明同樣都是戴著獵人徽章的家夥,居然還有人想要那個煞星活著。不過是見識了幾頭古龍種,小獵團就失去獵人榮耀了嗎?”
“我們不關心麒麟的生死!”被當麵質疑自己的獵人榮耀,熊不二哪還能受得了,長槍手一拍桌子,“隻要不落到偷獵者的手裏,它想死在什麽地方都隨它……”
“不二!”小團長低斥了一聲,大熊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生生咽下了後半句話,一言不發地坐回到椅子上。
“天真……”奧森嘴角微微揚起來,年輕人忍不住激將,最是容易被套出更多的情報來,“有什麽好擔心的?麒麟的素材放在偷獵者的手裏,和有毒的垃圾沒有半點區別。”
龍眷一族已經是地下世界能夠染指的極限了,古龍素材的製備工藝和大型飛艇核心技術類似,隻有工會和有限的幾個王國才擁有。暗影獵人就算僥幸得到了,若不低價出售給前者,就隻有扔進險地裏任其腐爛一途——沒有相應的密封手段,偷獵者連長期保存素材都做不到,沒人敢在新鮮的龍血周遭駐足,惜命如金的偷獵者更是如此。
一星獵人一邊說著,觀察起小獵團眾人的神情,卻沒有發現大的變化。他又自言自語道:“還是不對,有黑星雙子的教導,諒你們也不會蠢到這種地步。”
奧森浸淫狩獵祭多年,狩技的增長如何倒還在其次,但一星獵人參與大型委托的經驗卻比絕大多數同輩豐富得多。危機四伏的廣袤獵場上,通訊阻隔、後勤斷絕的情況屢見不鮮,獵人置身何處和將欲何為,很多時候都要依靠參賽者本身自行判斷。一星獵人正是靠著過人的情報收集和分析能力,才往往能準確地判斷委托的進程和局勢,在賽場上風生水起。
如今的奧森早已無心挑戰祭,但長久鍛煉而來的敏銳卻從未丟掉。獵人的心思快速運轉著,小獵團追逐幾百公裏也要得到麒麟的準確情報,叛逃獵人封塵和古龍種千絲萬縷的關係,由此回溯到兩年前雷鳴沙海事件的種種始末,臉色突然變得和年輕人們一樣忌憚起來。他好像抓住了什麽一樣,夢囈般吐出一個令人心悸的詞:“難道是……戰爭——”
“夠了!”秦團長倏地站起來,“既然你出現在了飛艇上——我代小獵團感謝這一路上你對盧修的幫助,但接下來要怎麽做是我們的自由,不需要一個外人來插手。”女獵人雖然口稱著感謝,臉上卻沒有半點謝意,一副拒人千裏的模樣。
艙室內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四目對視了數秒,秦水謠張口還要說些什麽,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小梅可的聲音依稀傳來:“主人?團長?枯馬站長醒了,站長叫我來告訴大家,他有話要對小獵團說。”
封漫雲打開門閂,梅拉露正滿頭沁汗地站在門口,女團長神色一緩,點頭應道:“我們這就去。”
一經奧森這個不速之客攪擾,會議隻好草草結束。年輕人們起身魚貫而出,聶小洋走在後麵,眼神陰鷙地瞪了一眼一星獵人:“看在盧修的麵子上,你想在船上待多久都沒關係。但是別忘了,從前在挑戰祭回程的飛艇上,你是怎麽詆毀我們的。我不知道其它人怎麽想,但你永遠也別想在我身上得到原諒。”
“你們也別忘了,沒有我的話,你們也不會成立這樣一個獵團。某種意義上,小獵團能有今天,還有我的一份功勞。”奧森玩味地說道。
“小獵團的一切和你沒有半點關係!”雙刀獵人鐵青著臉,食指對著奧森的鼻子,“我警告你,別再刺探我們的情報,也別想著對我們的指手劃腳了!”
眼看著聶小洋氣哼哼地離開,盧修朝奧森投去一個歉然的眼神。一星獵人聳聳肩:“看到了吧,這就是我不願意來的原因之一。你們的人不會歡迎我的,其實你也一樣,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你也不會想到我……快去跟上你的同伴吧,不用假裝在意我。”
小龍人憋紅了臉,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隻得徒然地道:“你還是……在船上稍事休息吧。”說完便歎了一聲,轉身踏出了艙門。
艙室內,奧森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又過了許久,慵懶地靠到椅背上,仰頭朝天望著艙頂橫豎相間的木紋。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啊……”一星獵人喃喃地說道,臉上卻帶著濃濃的驚色。由於情報的匱乏,奧森並不知曉和人龍條約相關的內情,但隻是猜出和戰爭有關,就足夠讓一星獵人一陣心悸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胸中的煩悶壓下去,“這個小獵團到底有什麽魔力,安菲尼斯居然會把這種密級的情報輕易地說與一群孩子聽?”
…………
小獵團在四處漏光的營帳中等了許久,帳簾才被掀開。返回營帳的枯馬氣息萎靡,步履蹣跚,上身隻披了一件披風,裸露在外的身體纏滿了繃帶,顯得甚是淒慘。感覺到眾人的目光,枯馬輕輕的點了點頭,坐回到自己的床邊,吃痛地輕哼了一聲。
直到營地奪還戰結束以後很久,老獵人還在昏迷著,一身的傷勢盡皆是在偷獵者的拷問中留下來的。晴兒站在營帳的角落裏,偷偷地把眼睛瞥向別處。獵人世界裏,看見怪物受傷是一回事,看到同類遭到如此待遇就是另一回事了。
“站長,您……還好吧?”不等枯馬坐穩,熊不二就問道。長槍手咧著嘴,牙縫裏絲絲地冒著涼氣。
“不打緊,都是些皮外傷,萊恩也魯的軍人命都硬得很。”枯馬的胡子抖動著,故作輕鬆道。藥力的催發下,老獵人話語的中氣相較剛剛醒來時穩定了不少,恢複隻是時間問題。補給站正在逐漸步入正軌,對作為站長的他來說就是最好的回複劑了:“那些偷獵者不是想要燃料補給嗎?我已經做好了咬碎舌頭,戳瞎眼睛,和他們一起耗死在這片獵場裏的打算。現在看起來,這還遠不是最壞的結果——抱歉,叫你們來此不是為了說這些。老夫本該親自去飛艇上感謝諸位才對,隻是眼下營中事務繁忙,到現在才得些喘息的機會。”枯馬試著坐直身體,卻在繃帶的牽拉下不得不就此作罷。
“獵人榮耀在上,”賈曉連忙扶住搖搖晃晃的前輩,“大家都是獵人,相互扶助是應該的。”
“可不是每個你們這樣年紀的獵人,都敢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衝進戰局。”老獵人欣賞地看著眾人。剛剛來到補給站的時候,在王旗的影響下,枯馬以為小獵團一行人隻是普通的曆練貴族,誰知後來竟成了補給站全員繳械後,最後得以依仗的存在。
站長看向隊伍旁側的盧修:“說起來,開來那艘飛艇的就是你了吧?我聽三池說過,船長也是一個年輕人。”
龍人靦腆地報上了名號,不好意思地說:“我不過是個半吊子的船長罷了,飛艇戰完全插不上手,都是多虧了船上的同伴。”
“這裏發生的事,將來會原原本本地出現在追認的委托書上。這個營地裏的每個獵人和工人,算上我在內,都承你一個人情,承小獵團一個人情。”老站長正色道,“不過現在,你們應該有比萊恩也魯的感激更感興趣的東西——營地能一口氣抓住這麽多偷獵者,你們在其中功不可沒,從他們口中問出的情報,理應分享給你們一份。”
“那個紅胡子說了什麽嗎?”小團長神色一凜。
枯馬惋惜地搖搖頭,紅胡子是還活著的偷獵者裏地位最高的家夥,但從他身上卻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偷獵者果然都是軟硬不吃的頑固貨色……”熊不二低聲罵道。
“不,那家夥被縛住之前,就像是被什麽嚇傻了,眼神飄忽不定,口中支支吾吾了好長時間,連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能說出來。”老站長神色古怪地說。
小獵團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盧修,龍人被看得臉上一熱:“團長告訴我,他是地麵隊伍的首領。我試過打暈他,但那家夥身體太過強大,醒得太快,我沒辦法,隻好用了些別的手段。”
“你的赤瞳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強了?”賈曉在龍人的耳邊輕聲問道。
“不知道,也可能是偷獵者害怕的東西比一般人更多吧。”特選獵人無辜地回答。
“總之,”枯馬清咳一聲,“我們退求其次,讓紅胡子的幾個手下開了口。這個號稱血牙的偷獵團,是從王國南端一個罕有人至的航線偷渡過來的,和他們同行的還有十五艘不同獵團的飛艇。營地直到現在,還沒有其它的補給站被襲擊得手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解決燃料問題的,”他停頓了一下,“不過按照幾個偷獵者的說法,此刻除了血牙之外,所有的偷獵船都已經進入遺跡的深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