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8章 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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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延昭不動聲色,低聲道:“我認為孔公至少無性命之憂,最大的可能會被削了兵權,內遷汴京高官厚祿坐享富貴。”
何得進道:“楊將軍言之有理。今上若想趕盡殺絕,又為何重用楊將軍?”
楊延昭聽到這裏,也頗覺納悶。起初陸飛如此厚待重用自己,怎麽現在又把自己置於火上,左右難做人?
京兆府的城頭,陸飛站在那裏觀賞著關中風景。城下一眾官吏躬身站在那裏,內外禁軍崗哨特別多。此時的陸飛,走到甚麽地方都是隨心所欲,這些土地都是自己占有的地盤。
城頭的黃-色旗幟有氣無力地晃動,為灰蒙蒙的景色增添了一分亮色。
京兆府便是以前的長安。這裏曾是秦、漢、唐的心髒,氣候很讓人適應,陸飛及禁軍將士來到關中沒有任何不適……但是景象就不那麽好看了,此時的長安完全比不上汴京大梁。長安已經破敗,連整個關中也非秦漢時的八百裏肥沃濕潤秦川。
《長恨歌》裏楊貴妃生活的花香鳥語的長安大明宮已不複存在,此時滿目都是陳舊的房屋,城池中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歲月,已經讓曾經的繁華改變了模樣。
一旁的盧廣孝正和曹彬小聲說著甚麽,等陸飛轉頭看他們,他們才走上前來躬身作拜。曹彬道:“盧使君擔心邠州有變,臣正與他說此事。”
盧廣孝忙道:“皇上威服四海,定難軍理應不敢輕舉妄動,臣隻怕他們一時不敬……”
陸飛徑直說道:“朕西巡帶著禁軍,卻並不想打仗。”
潘美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陸飛所作所為,大多與朝臣商議過了,很多事兒也是大臣們在安排……但他並不是所有事都和人商量,一些微妙的作為,連潘美也不知情。
比如陸飛西巡忽然任命楊延昭為前鋒,便是他一個人的意思;接著又下令楊延昭帶兵進邠州,大臣們才明白皇帝重視的是孔獻。孔家崛起府州,本來就是個有實力的軍閥。
這次西巡,恐怕孔獻沒那麽輕鬆了!
陸飛看潘美一言不發,猜測潘美也不認為有戰事發生,否則潘美作為此行的樞密院高官,肯定會對軍事行動出謀劃策。
孔獻應該不敢動,西北各鎮雖多有半獨立的格局,主要是節鎮內部權力比較大,但依舊奉大唐朝廷為主。孔獻一旦妄動,又沒有道義和足夠的實力,不僅要麵對禁軍、還會遭受皇帝號令下西北各鎮的圍攻。
不過正如陸飛剛才那句話的態度,他也不想對孔獻動兵,不僅無益地勞民傷財,而且強滅節鎮,也會在西北這邊帶來不好的氣氛。
就在這時,盧成勇走上城頭,抱拳道:“皇上,前鋒來報。”
陸飛招了一下手。潘美等人無不紛紛側目看著上城的口子。
不一會兒,便聽得盧成勇的聲音道:“有旨,傳來人上城。”這時一個背上插著三角旗的傳令兵從層層崗哨走了上來,單膝跪地捧起一份文書道:“楊將軍報,前鋒已順利入邠州,收到了靜難軍節帥的款待。”
陸飛身邊的人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盧廣孝道:“恭賀皇上!”
陸飛站在城頭,卻極目眺望著北邊沒說話。潘美這才上去把文書接了。
良久,陸飛道:“傳令,大軍開拔,前往邠州。”
……
邠州靜難軍軍府,孔獻坐在一把紅木椅子上,端著茶杯,拿著蓋子撫弄著水麵,做著一些瑣碎的動作。
下麵坐著文武數人以及孔家的子弟。
上代家主孔四德長壽,孔獻四十多了才接手家主及靜難軍的位置,剛掌權沒多久。西北這邊,隻要不出意外,節帥的位置和世襲差不多,都是傳給兒子。
孔獻終於開口道:“既然如此,諸位好生準備,接待皇上和禁軍。天子臨幸邠州,也是邠州百姓之幸也。”
下麵發出些許的歎息。
事到如今,還能怎地?幾千禁軍精銳已經進城了,要是再不恭順,禁軍裏應外合,邠州能守住一天?再說孔獻能放楊延昭部入城,也早已權衡過得失。
就在這時,眾人紛紛側目看向一個年輕人孔俊。孔俊漲紅了臉,嘀咕道:“當初誰知道皇位能輪上今上……那會兒他隻是不上不下的一個武將而已。”
孔獻放下茶杯,終於開口道:“等皇上到邠州了,我去麵聖,你和我去罷。”
孔俊頓時一臉憂懼,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孔獻:“堂兄……”
孔獻道:“躲是躲不掉的。”
孔俊的臉色紙白,連孔家家主都保不住他,他的樣子非常無助。
孔獻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太怕。”
孔俊的聲音走樣,顫聲道:“皇上真的能饒過我?”
孔獻道:“三國時有個狂士,見過很多雄主,連曹操都敢罵,但曹操還是放過他了;結果此人死在劉表手裏。今上已經貴為天子,與你計較甚麽?別說你與他有點私人恩怨,就是當眾罵今上,也不一定會殺你。”
孔俊聽罷微微點頭,神情稍安。
孔獻又道:“皇上就算對我怎樣,也不會拿你如何。”
這時一個文官沉吟道:“主公應無大憂。下官以為,主公會遷入汴京,依舊封官拜爵。今上待人還算仁厚。”
眾人紛紛議論,很認同這個判斷。
孔獻也這麽認為的,所以才很快開了城門。不過他這樣的人,就算在汴京拜官,沒有實權、日子恐怕就不會很好過了。
……忐忑不安中,孔獻率邠州文武等來了天子鑾駕。一眾官吏出城十裏迎接。
黃傘、頂蓋、旌旗如雲、衣甲鮮明的雄壯騎兵侍衛,陸飛此行的儀仗排場還是很大的。孔獻等人走到鑾駕前麵,在道旁行叩拜之禮,高聲自報官職性命,然後口稱“萬壽無疆”!
連皇帝的人都沒見到,隻看到了四駕的華麗大馬車。然後一個白胖的宦官走了出來,說道:“皇上說,孔節帥保國靖邊,朕心身慰。”
孔獻聽到這口話,十分高興,激動地說道:“謝皇上!”
雖然好像是官腔套話,但皇帝的意思是誇讚的,並沒有表示不滿,這已經是很好的跡象了。
孔獻等人爬了起來,跟著鑾駕步行,走了十裏路返回邠州。
從城門到行宮,楊延昭的人馬已經部署了護衛崗哨,陸飛的車駕徑直進了作為行宮的大宅邸。孔獻當天沒有見到皇帝,據宦官說皇帝旅途勞頓,先歇著了。
孔獻急忙安排了十幾個處子去服侍皇帝,但又被送了出來。
他在忐忑中等待著。
次日,終於有人到軍府傳旨,讓孔獻去麵聖。此時禁軍兩萬多精銳已經在邠州城內,孔獻不必多想禍福,趕緊穿戴整齊,帶著孔俊去行宮。
孔獻身穿武將戎服,在大門外取下佩劍,搜完身走了進去。周圍很多侍衛,但被宦官帶進一個月洞門之後,裏麵就沒甚麽人了。安靜得出奇,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人。
很快到了書房,見身穿紫色舊袍的陸飛坐在一張椅子上,旁邊隻有個高個豐腴的婦人,正在煮茶。
白胖宦官躬身小聲道:“皇上,孔節帥到了。”
陸飛叫孔獻進屋,孔獻忙抱拳鞠躬道:“臣等拜見皇上,皇上萬壽無疆。”
“孔公會下棋罷?”陸飛開口第一句竟然這樣說。
孔獻忙道:“象戲、西域象棋、圍棋,臣都略知一二,隻是不精。”
“那快過來坐。”陸飛笑道。
孔獻忐忑地走了過去,竟在皇帝跟前被賜坐,他的屁|股輕輕做到椅子的邊緣,一副恭敬的樣子,後麵的孔俊則站著,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飛道:“我最喜和武人下棋,孔公可知為何?”
孔獻沉吟片刻,答道:“臣愚鈍,不知。”
陸飛道:“因為文官一般都通琴棋書畫,下棋太厲害,下不過。”
孔獻差點沒笑出聲了,臉頓時憋紅了。
陸飛抓起黑子,說道:“先來一盤。別說,無論甚麽戲耍,剛學會的時候最喜歡。”
“皇上言之有理。”孔獻道。
孔獻伸袖子輕輕擦了一把汗,他是見過陣仗的人,倒不是嚇的,確實很費力!下棋這事兒,最難的不是和頂級高手下,大不了輸嘛……難的是和皇帝下,似乎不能贏,但是也不能輸得太難看,叫皇帝興致索然。
也有人可能不怕在棋盤上贏皇帝,畢竟隻是消遣之物;但孔獻不能,此時讓皇帝心情好點,說不定將來去了汴京能封個好過點的官。
來回幾手,陸飛道:“觀棋不語真君子哩。”
孔獻兄弟都愣了一下,孔俊終於吞吞吐吐道:“是,是……”
孔獻忙道:“皇上誇讚你。”
孔俊這才道:“謝皇上……”
難怪這世上之人,都在追逐功名權力,孔俊此時此景的樣子,不就是因為陸飛擁有了極大的權力?
就在這時,那白胖宦官來到門外,又道:“皇上,楊將軍到了。”
陸飛道:“哈,正好,叫他進來。咱們定個規矩,誰輸誰觀棋,輪流來下。”
...
陸飛從餘光裏見他戰戰兢兢的樣子,“啪!”陸飛落了一子,道,“孔公,朕此番西巡專門在邠州逗留,你可知為何?”
……孔獻臉色頓時一變,欠了欠身道:“臣愚鈍。”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卻見陸飛看著棋盤作沉思狀,仿佛注意力投入到棋盤上了。
西北好幾個藩鎮,皇帝偏偏針對靜難軍,孔獻心裏想了很多,一則可能是以前的私怨,二則皇帝不信任自己?
而且皇帝現在竟然當麵說出來,是要翻臉麽!
窗外的風吹到孔獻的臉上,他幾乎打了個寒顫,夏末的風原來這麽涼了。在這深宅之中,孔獻有種與世隔絕之感,他在自己的地盤上,卻一時間仿佛被抽掉了所有權力勢力……有種在夢中的感覺。
此時孔獻很恐慌,或許之前判斷的被削奪兵權、內遷汴京的期待,不一定能得償所願。
一瞬間,仿佛十年。安靜的院子裏,如同一個閑適風平浪靜的午後,但此時邠州無數人都在等待著結果。
陸飛的抬起頭來,說道:“聽說前河北節度符昭壽在造反派人找過楊將軍。”
楊延昭欲言又止,沒有輕易吭聲。
陸飛繼續道:“楊將軍此事做得好,不僅親自到汴京來稟報;而且稟報的時候,帶親自帶來了符逆的人頭,更可怕的是要非如此朝廷還不知道符家會造反。楊將軍的忠心,顯而易見。”
楊延昭終於拜道:“皇上待臣厚恩,臣豈敢忘恩?”
“不過……”陸飛話鋒一轉,“既然符昭壽如此看重楊將軍,孔公是楊將軍的世交,怎麽能不順帶爭取一下?符昭壽有聯絡過孔公?”
孔獻聽到這裏如坐針氈,腦子“嗡”地一聲,作勢要站起來:“臣有罪!臣一時疏忽……”
陸飛伸出手,在空中往下輕輕做了個按的動作,“坐,坐下說話。咱們就是談談,很多事說開了就好,孔公以為如何?”
“是,是。”孔獻的眉間露出三條豎紋,心都堵到嗓子眼了,“臣當時著實收到過符昭壽的書信,可是他在河北,臣在西北,相距數千裏,隻當是無稽之談,便沒有理會……”
“河北離邠州確實很遠,孔公沒有重視是合情合理的。”陸飛點點頭。
孔獻道:“臣著實疏忽了,又聽說楊延昭將軍在河北先下手為強,為朝廷除一大逆,便覺得符昭壽的事會公諸於世。”
“那麽……”陸飛道,“孔公不必親自來汴京,上書言語一聲是不是可以的?”
孔獻忙道:“是,是。”
就在這時,楊延昭站了起來,抱拳彎腰道:“臣也有罪……”
陸飛饒有興致似的看著楊延昭,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他便仰著頭問:“楊將軍何罪之有?”
楊延昭道:“臣先斬後奏,而且那時臣是符昭壽的部將,這……”
以部將殺主將還是請示朝廷,這怎麽也算不得大義,陸飛點點頭:“楊將軍還是明大義的。”
楊延昭道:“請皇上責罰。”
陸飛卻道:“大義滅是氣節忠義,可是人非草木,六親不認的人豈是那麽容易做的?朕也不是不懂親情的人,朕不會怪楊將軍。”
“皇上隆恩!”楊延昭動容道。
孔獻呆坐在那裏,腦海中一時間幾乎一片空白,感覺手腳都不受控製了,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他幾乎帶著哭腔道,“臣從未有過二心……”
陸飛道:“其實這就是件小事,幹脆說開了就好,朕隻是覺得此事孔公確實疏忽了點。”
孔獻道:“臣悔之莫及!”
“下棋罷,該孔公了。”陸飛道。
孔獻腦子裏一團亂麻,早已將棋盤上的局勢忘得一幹二淨,此事看了好一會兒竟然沒看進去。又怕皇帝等急了,便小心翼翼地放了一粒白子,手都在微微抖動。
事情完全不在預料之中,孔獻措手不及,也沒能事先猜到皇帝的心思。
本來以為,皇帝不過是因為私怨造成這幾年的關係疏遠和不信任;本來也猜測,自己沒幹甚麽無傷大雅的事,最多也就失去兵權,去汴京坐享富貴……可是現在呢?
他在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一開始的氣氛已經不見了,剛剛一會兒之前君臣還有說有笑。現在書房裏十分安靜,陶瓷棋子落盤的聲音清脆而清晰。
一番折騰下來,孔獻的棋下得一塌糊塗,陸飛已經在棋盤上掌控了贏麵。倒不是陸飛的棋術多高,實在是孔獻的心境太差了。
就在這時,陸飛開口道:“孔公不能在邠州任職了。”
孔獻顫聲道:“臣自知有錯,請皇上懲處……”
陸飛道:“靈州的朔方節度使馮繼業性格暴戾,不知自律,常年對西北黨項人燒殺劫掠,這等作為不周合此時朝廷對西北諸部的國策,不能讓他繼續在邊陲。”
陸飛頓了頓道,“孔公移鎮靈州,代替馮繼業吧。”
孔獻頓時愣在那裏,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這……這……”孔獻發出兩個無意義的聲音。
陸飛看了他一眼:“孔公在西北諸部心中還是有些威信,特別對黨項人……孔家在府州時,就應該與黨項人打過交道。朕覺得讓你去靈州,對穩定邊陲頗有好處。”
孔獻這時才回過神來,感激涕零道:“皇上不僅不責罰,還委以重任,臣肝腦塗地尚不能報皇恩於萬一!”
陸飛皺眉道:“我為何要責罰孔公?”
孔獻:“……”
陸飛“哦”了一聲:“你說那事兒,剛才我便說了,隻是小事。孔公甚麽都沒做,就是一時有點疏忽,朕不能因為重臣的一點小疏忽,就要問罪吧?”
孔獻忙道:“皇上心胸如東海一般寬闊……”
陸飛好言道:“你們可以完全放心,隻要無傷大雅,甚麽事都不會有,男兒哪裏會小心眼置氣?有點甚麽不高興,說開了轉眼就忘。
咱們君臣之間關係很粗,卻很實在可靠。功過賞罰都是實實在在的,臣子確實幹了造成嚴重後果的事,才會受到實在的懲處,一切都有律法可查。”
孔獻等人聽罷又是一拜。
……等下完了棋,孔獻等三人拜別陸飛,從行宮走了出來。外麵很多人關注著邠州的大事,孔獻自然把結果告訴眾人,讓族人部將們安心。
潘美等也在關注,很快打聽到了結果。
潘美聽到了消息後,神情很怪異,說道:“真是有點意外。不過皇上如此處置又十分妥當,嗯?應該是最好的做法,我怎麽沒想到哩?”
盧廣孝道:“皆因此事皇上沒和咱們商量。”
潘美看了盧廣孝一眼點了點頭。他又沉聲道,“西北這邊一團糟,又離汴京太遠,傳遞消息來回都耗費時日,朝廷很難直接插手;在邊陲留一些有實力的藩鎮並非壞事,還能幫國家抵禦諸部襲擾,有厚重的縱深作為緩解地帶。
孔獻不可能造反,他沒那麽大實力,也沒甚麽好處。而且孔家處理邊陲諸部的關係還是頗有威信的。”
盧廣孝小聲道:“潘使君言之有理!下官瞧那馮繼業的作為,和鐵捶有得一比。朝廷此時並未想對西北諸鎮以武力征服,留他在朔方那關鍵地方實在不妥。”
潘美在大堂上來回踱了一陣,不經意間又想起幾年前就和陸飛的私交,以及陸飛對他由衷的欣賞尊重,一時間有些許感歎:“人生難得一知己……有此君臣之義,幸甚幸甚。”
...
陸飛此番西巡不出國境,隻沿著大唐版圖西北各地巡視,終點是靈州。此前潘美等人就已派出官吏去靈州安排迎駕,以及與西北諸部聯絡。
此時潘美拜別陸飛,提前離開大隊,親自前去靈州主持諸事。
皇帝儀仗大軍人馬隨後緩慢繼續北上,靜難軍節帥孔獻帶上一隊人隨行,一路伴在陸飛身邊,相處之下私交越發熟悉了。
不兩日,秦州雄武節度使王皓父子趕到了軍中,請奏麵聖。
陸飛立刻在中軍大帳接見。
王皓已經六十二歲了,陸飛見他時,隻見他步履蹣跚,兩腮陷進去,目光也有點渾濁。
“王老節帥免禮。”陸飛率先就免了他大禮,又道,“來人,賜坐,給王老節帥墊個軟些的墊子。”
“老臣拜謝皇恩。”王皓抱拳道,又轉頭道,“之舍,快叩見皇上,皇上待咱們王家厚恩呐。”
一個身穿戎服甲胄的年輕漢子忙跪在地上磕頭,高呼萬壽無疆。陸飛好言叫他平身,又讚了一句:“虎父無犬子。”
五年多前秦鳳之戰,陸飛除了與王皓並肩作戰,還見過他的長子,當時王皓的長子頭發都花白了。
而今日王皓趕來麵聖,帶的卻不是長子,而是幼子之舍。陸飛心裏冒出一個心思,老人果然還是喜歡小兒子。
王皓家同樣是西北軍閥,秦州那地方幾乎算是大唐版圖的最西端,所以王皓還有個差遣叫“西麵都部署”。不過王皓算是比較靠得住的軍閥,因為和陸飛曾經一起打過仗建立起了情誼(戴恩西征)。
加上王皓年紀又大了,所以陸飛語氣很好很客氣:“王老節帥高壽,不必親自大老遠過來的。”
王皓歎道:“汴京太遠了,皇上好不容易到西北來,這次老臣叫人抬也要過來見見皇上的……歲數不饒人,這一次,或許便是老臣最後一回見皇上了。”
陸飛聽到這裏,心裏忽然竟是一酸。
他的聲音也有點走樣:“王節帥保重身體才好……”
周圍的文武聽到皇帝的聲音,神情也為之黯然。
王皓露出一個笑容,道:“生老病死,誰也免不了的。天下無不散之宴席,老臣有機會提早來向皇上道聲別……”
他的笑容很複雜,有些許悲切又有些許無奈。他又說道:“隻是有點遺憾,老臣戎馬一生,東奔西竄,也沒幹出甚麽名堂來。如今皇上要建樹大業,老臣卻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