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六章 莽莽蒼蒼

字數:3392   加入書籤

A+A-




    筱安,位於巋河中遊北岸,漠河下遊南岸,三麵環水,一麵臨山,曆來是皇族綿延的風水寶地。九玄峰便是這風水寶地中的“一山”,坐落在峰巒疊嶂之間,崢嶸險峻,絕壁奇峰,相較筱安附近的百裏平川來說,尤為雄偉壯觀。

    通往九玄峰的山路,原本隻是條一人寬的小路,因著當年桓帝下令開鑿,形成了一條寬約兩丈,迂回緩行,一路朝上的石道。

    九玄洞位於九玄峰頂,過了山腳和山頂之間大約一半的地方,山勢便極為陡峭,冬日積雪難行,故而祭拜桓帝的香案一直都設在半山腰一片平坦開闊之地。為了紀念先皇,林豈檀在此造了一間石亭,名曰“憶尊亭”。

    東方欲曉,晨霧彌漫,轔轔車馬沿著綿延起伏的群山行駛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踏上了通往九玄峰的山路。

    近千羽林軍隨同掌管宗廟祭祀禮儀的太常寺卿付元悟、太尉樓祈君等官員,攜帶各式禮器、香燭等物品先行一步,前往憶尊亭籌備祭拜桓帝事宜。

    其餘四千羽林軍則分為了兩路,一千人威風凜凜執戟開道,三千人緊跟在一輛輛寶馬雕車之後,隨著龍輦一路沿途布兵。如此下去,從山腳到半山腰的十餘裏路程,必將漫山皆是披堅執銳的羽林軍。

    林伊人輕輕闔著眸,身形隨著馬車微微晃動。這是父親當年遇難之地,也是皇爺爺當年的埋骨之地……隻是,指點江山、飽經世故的帝王並非情竇初開的少年,怎會僅因一個心愛女子香消玉殞,便存了必死之心,自絕於九玄洞中,此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空氣中滿是冰冷的霧氣,鼻端縈繞著山澗獨有的暗香,耳畔隱隱傳來鳥雀的鳴叫,車輪碾壓著已有些融化的積雪,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嘎吱聲。

    冬日裏能夠在山野存活的飛鳥,一定不是什麽矜貴的品種……林伊人一邊想著,一邊側首看向馬車外。整座九玄峰都籠罩在濃霧之下,峰頂的山巒更是被盡數遮蔽,絲毫看不出原有的模樣。

    撲簌簌……晨霧繚繞的鬆柏間,幾隻小鳥突然拍打著翅膀掠上長空。

    鏘,鏘,鏘,周圍驟然傳來一片羽林軍拔刀、抽劍之聲。

    “喬統領,發生什麽事了?”吳奐聲高聲道。

    龍輦、鳳駕及隨行的一輛輛馬車緩緩停在了石道上。

    一陣馬蹄疾響,遠遠傳來喬信寧沉穩之聲,“吳公公,請轉告皇上,前方是小獸出沒,驚擾了鳥雀,請皇上繼續安心前行。”

    “有勞喬統領了。”吳奐聲言畢,龍幡、車乘繼續前行。

    聽著喬信寧高聲調度,讓跟在馬車後的兩隊羽林軍快速前行,緊緊追隨在龍輦、鳳駕一行左右,林豈檀抱著暖爐,攏了攏貂絨大氅。

    二十年前,他的父親從蝴蝶穀回來,把一個即將香消玉殞的女子放入了九玄洞中;十五年前,也是在這般霧氣濃重的寒冬,他的父親命巧匠龍五以辜墨玄鐵五枚令牌為鑰,開始在九玄洞外督造機括;十三年前,那一言九鼎的君王帶著瑄國的藏寶圖走入九玄洞,把自己和骨仙草一起鎖入了洞中……可是,一個打算自絕之人,又怎會在臨終前需要什麽藏寶圖呢?

    林豈檀並非沒想過尋找巧匠開啟九玄洞的事,隻是一則桓帝遺詔在前,“機括失靈,九玄洞塌”,擅入九玄洞等同於違背聖意,萬一入洞時桓帝屍骨受損,身為帝王,林豈檀這不敬不孝的罪名,是一輩子都卸不掉的。

    二則骨仙草尚未成熟,想那至仙至神的靈藥一旦為凡塵之氣所染,不僅對其生長有所影響,還可能增加被盜的風險。

    骨仙草,紫莖,白花,三十年方結草果,可起死回生,返老還童,於武學精進有奇效……既是凡人,又怎會長生之說毫不動心?

    林豈檀曾暗中派人尋找過龍五,九玄洞的機栝既然是他親手所造,林豈檀不信除了硬闖之外,便再無其他入洞的法子。

    然而,龍五的確再無半分蹤影。

    彼時,洛雲派門主陳東閑在查探龍五行蹤兩年後,這樣回稟林豈檀,“皇上,龍五素來閑雲野鶴,行蹤難覓,但他與醉骨老人乃是至交,二人每年相約在岐口青蘋山痛飲十日,自先皇駕崩後,龍五再未出現在岐口,醉骨老人業已駕鶴西遊,今後要尋龍五,小人怕是無能為力了。”

    林豈檀未料到,龍五消失得如此徹底,但與此同時,陳東閑也帶來了另一個好消息。

    “小人得知,隨龍五一同不見的辜墨玄鐵早已遺落到了牧塬王庭賊寇手中,近日,五大山莊已派人合力將其奪回,辜墨玄鐵本就是皇家之物,既然如此,皇上何不靜候時日,待骨仙草成熟後,再下旨讓五大山莊獻上辜墨玄鐵即可。”

    林豈檀立刻明白了陳東閑的意思……與其尋找龍五開啟九玄洞,不如在並不違背先皇遺詔的情況下,堂而皇之用辜墨玄鐵進入九玄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隻要林豈檀派人看牢九玄洞,辜墨玄鐵那五枚令牌不過是暫時存放在五大山莊而已。

    自此,九玄峰上九個山洞的入口被林豈檀下令全部封了起來,而九玄洞真正的位置,也成為了無人再提的禁忌。

    一個時辰後,山路的坡度陡然變大,清冷的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一座座山頭的輪廓漸漸看得清晰,極目遠眺,可見天高雲闊下層層峰巒,雖未見水,卻有潺潺之聲不斷傳入耳中。隻是,九玄峰頂依舊被如煙如絮的雲霧籠罩,猶如水墨畫卷中神秘莫測的仙山洞府,半點真容也不肯露。

    歲暮天寒,莽莽蒼蒼,當晨霧散盡,萬道霞光染紅天空,林豈檀一行車馬終於駛上了九玄峰的半山腰。

    憶尊亭距離眾人下馬之處尚有半裏的路程,需踏著層層階石一級級走上仰天俯地之處。林豈檀拒絕了禮部尚書方籌信和禮部侍郎淩修甫的登轎之請,一馬當先負手走上了石階。

    憶尊亭內,太常寺卿付元悟與先行一步的官員早已設好了祭拜桓帝的香案,眼見林豈檀、元汀荑與各宮皇子、嬪妃等陸續登上半山平坡,立刻躬身迎上了前。

    “皇上,皇後娘娘,請先與各位主子在簡屋稍許歇息片刻,待巳時吉時到了,微臣再請皇上和皇後娘娘行祭祀之禮。”付元悟道。

    付元悟所謂的“簡屋”,乃是一個由守護皇陵的將士們臨時以明黃色布幔拉起的露天帳子,目的隻是稍作隔離,以便皇家之人在祭拜之前落腳歇息。

    林豈檀輕嗯一聲,朝緊挨著石壁的明黃色布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