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除夕，過了午時李府來人，說是李崇喬回來了，想見見蘇英，所以將蘇英接去了李府。

    蘇英本不想去，蘇悟勸了好一會兒才將她勸走。

    如今院子裏隻她一人。

    其實她不想蘇英留下來與她一起過年，這幾日，她什麽都不想做，連飯菜都是蘇英買好了送到她麵前的。

    本來這麽喜慶的日子，怎能讓小丫頭跟著她一樣難熬呢？

    她決定離開了，她出走本就是為了尋找父親，如今得知父親已死，她就沒有在恒國待下去的必要了。

    可她還有一些事情放不下，所以待到明日天亮，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踏上回國的路了。

    算起來，她已經離開一年多了，家裏的一切應該都變了吧，就算不變，她也回不去了，她隻想去看看，看看母親和弟弟過得如何了。

    一個暗紅色的身影悄然落下。

    桌上突然多了幾盤菜，蘇悟笑道“怎麽想起我來了？”

    修嵐默不作聲的將食盒中的菜和點心一一放在石桌上。

    “年夜飯。”

    “怕我餓死？”蘇悟好笑的看著修嵐。

    修嵐抬眼看她，“你是蘇悟？”

    “是。”那日他就該問的。

    修嵐從懷中拿出一個淡藍色的瓶子遞給她，“臉上的傷用這個藥，兩日就好了。”

    她輕輕摸上自己的右臉，那裏是梁亦念的劍留下的痕跡，她倒是有些忘了。

    “多謝。”

    “今日宮裏有宴，主子來不及過來，所以讓我來了。”修嵐解釋道。

    原來是莫頃延讓他來的，其實不來也一樣，為什麽要來？

    “修嵐，我們也相識這麽久了，能與我說句實話嗎？”

    “你問。”

    “我是不是很沒用？”

    “是。”

    “嗬你倒是一點兒不客氣。”蘇悟沒想到修嵐竟如此直白的回答她，不過這個答案她願意聽。

    “我不喜歡撒謊。”

    “沒事，我也不喜歡撒謊，所以才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

    其實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我這個人腦子不聰明，身形又笨，不求上進，更沒有自知之明，簡直一無是處。”

    蘇悟一一細數著自己的缺點，越說越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一種浪費。

    “也也不是。”修嵐聽她說得狠了，有些聽不下去。

    “是嗎？那我便給你機會誇誇我，說來聽聽。”蘇悟有心逗他。

    “不撒謊。”

    “嗯，算一個，繼續。”

    “沒了。”

    “我就知道。”蘇悟哈哈大笑著，笑著笑著鼻子有些酸，她眨眨眼，從食盒裏拿出一雙筷子遞給他

    “一個人吃年夜飯太冷清了，陪我一起吃吧。”

    修嵐默默的看著她眼中的濕潤，點頭接過筷子。

    “知道我是蘇悟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害怕？”蘇悟沒話找話。

    修嵐想了想道“我不認識蘇悟，隻認識良子。”

    蘇悟噗嗤一聲笑了，“你是想讓我高興還是想讓我難過呢？”

    “想怎樣便怎樣，隨你。”

    蘇悟淡淡的說道“說實話，是蘇悟的時候看到你和莫頃延還挺害怕的。

    他麵無表情，你凶神惡煞的站在他身邊，總覺得我一個動作不對，就會被你們滅口。”

    “梁公子護著你，這個你倒是不必擔心。”修嵐一本正經的說著。

    “這個我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我也不能那麽順利的進了梁府，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你怨恨過嗎？”聽到這裏，修嵐心疼的看著她，此刻她臉上的笑容，讓人更加憐惜。

    蘇悟大口的喝下一杯茶，“怎麽會不怨恨呢？若有一日你被自己最喜歡的人誤會，你也會恨的。

    可恨有什麽用呢？他父親死的時候，我就在身邊，還是我親手將有毒的茶水送到他父親的手邊。

    別說是他，連我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不小心，所以釀成了大錯。”

    “不是你的錯。”修嵐輕聲安慰著。

    “我知道，被利用了而已。”蘇悟苦笑一聲，突然興奮的問道，“調查梁錦一案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有參與？能不能告訴我一些具體的情況？”

    修嵐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梁公子每晚都守在禮王府等著主子回來，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還是沒能找到一點兒能證明案子與你無關的證據。

    主子那時在外，無法趕回，但主子命令言閣上下全部聽梁公子調派。”

    言閣？又是言閣，蘇悟不是第一次聽到，卻已經沒了繼續打聽的好奇心。

    “哦。”

    修嵐以為她還要繼續問下去，主子說過，無論她問什麽他都要如實回答，他已經做好了回答問題的準備，她卻隻用一個‘哦’回複他。

    “還想知道什麽？”

    “修蒙如何了？”

    自那日從春秋賭坊回來，她再沒見過修蒙，不知道修蒙如今怎麽樣了，是否受了很重的處罰。

    “他沒事。”

    如今的修蒙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十分得體，全然沒有了原來的跳脫。

    “那就好，我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嗎？”蘇悟問道。

    “什麽忙？”

    “我有兩個兄弟，一個叫牧虎，前幾日為了救我已經倒下，另一個叫威子，如果有可能，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蘇悟惆悵的望著光禿禿的銀杏葉。

    “你呢？”

    “我？”她嘲諷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危急時刻還要別人救我，怎麽可能護得了他呢？”

    “我替你護著。”一身紅裝的梁亦念從屋頂飄下，穩穩的落在蘇悟的身旁。

    蘇悟恍若未覺，自顧自的吃著，還刻意夾了一塊兒豆腐在修嵐的碗裏。

    修嵐看到梁亦念現身的那一刻，立馬起身，“梁公子。”

    “我替你護著他。”梁亦念再次說道。

    修嵐不再停留，閃身離開。

    “多謝。”蘇悟道。

    “我”梁亦念突然有些語塞，擔下了保護人的責任，卻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與她相處。

    蘇悟像是看穿了他的無措，開口道“今夜除夕，怎麽不在府裏，來了這裏？”

    “梁府隻我一人，太冷清了，出來走走。”

    “我這裏也一樣冷清。”蘇悟道。

    “你能原諒我嗎？”梁亦念艱難的開口，心中滿滿的期待，卻又不敢奢求。

    蘇悟笑著說“說什麽原諒，我並沒有怪你。”

    “可你心裏有委屈。”梁亦念憐惜的看著麵前的人，“你可以將你滿心的委屈告訴我。”

    蘇悟慢慢抬頭看他，“那是上一世的事了，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

    “怎麽可能？”梁亦念激動的站起身來，眼泛淚光的看著她，“怎麽能說忘就能忘呢？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當時也想了各種辦法，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你，我”

    “你不用解釋，我都知道。”蘇悟壓下自己內心的波動，緩緩道。

    “不，你不知道，直到行刑的前一刻我都一直在尋找不是你的證據，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可已經晚了。

    所以，我沒辦法看著貴叔如你一樣死在我麵前，你懂嗎？”梁亦念語氣中的悲痛，生生的刺痛著她的心。

    蘇悟不懂。

    “我失去了疼愛我的父親，失去了自己最愛的人，又失去了從小看我長大的貴叔，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留給他的隻有仇恨了。

    蘇悟靜靜的看著他如孩童般哭泣著。

    他慢慢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我還有你，對不對？”

    她久久的，久久的看著那雙純淨的，帶著渴望的眼眸。

    “不，你什麽都沒有了。”她狠心的抽出自己的手，冷冷的說道，“我也什麽都沒有了。”

    梁亦念慌亂的將她的手再次攥緊，“不，你還有我，我也有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他將左手伸平，“你看，婚服我都準備好了，隻要你願意，我們明日便可成親。”

    成親？她曾經幻想過他們成親時的模樣，一片紅光裏，兩個發著光的人緩緩走過紅毯，周圍滿是道賀的聲音，兩人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可下一刻，他的臉變得猙獰，眼中寫著嗜血的仇恨，所有的紅色都由鮮血染成。

    蘇悟輕輕的搖頭，“不，我不願。前世的緣分就留在前世吧，這一世，我什麽都不奢望了。”

    “你還恨我對不對？”梁亦念的手攥得更緊了，“留在我身邊，我任你報複，哪怕要了我的命都可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她離開的無數個夜裏，他都要靠酒才能入睡，閉上眼，眼前全是她的身影，笑著的，怒著的，哭著的，恨著的。

    如今她就在眼前，他不想再失去她。

    “我父親已經死了。”蘇悟終於將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我能活到現在，不過是為了尋求一個答案，如今答案已經有了，我便沒有了留下的必要。”

    “什麽？”

    “寧王說，我父親死在大理寺的死牢裏，罪名是他國奸細，擾亂恒國朝政，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半年了。”

    “莫頃延說他離開恒國了。”怎麽會這樣？難道莫頃延在騙他？為什麽？

    “至於為什麽？你需要去問他。”

    “你要去哪裏？”梁亦念不知道寧王這樣做到底是想做什麽，但他堅信莫頃延不會這樣糊弄他。

    “回曦國，我離開已經太久了，想念母親和弟弟了。”蘇悟並不隱藏自己將要去的方向，也沒必要隱瞞。

    梁亦念無言以對，她本就是偷偷離家來尋父的，如今得知父親已經不在，自己也落得這樣的下場，想要回家也屬正常。

    “給我兩日時間，我幫你打探清楚，然後再做決定。”

    蘇悟本想搖頭，可她猶豫了，“好。”

    梁亦念暗暗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現在還不能原諒他，但他一定會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的。

    之前他們能走在一起，蘇悟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如今輪到他了，他一定可以用誠意打動她的。

    之後他陪她一起回曦國提親，再將她娶回恒國，接下來的每一步他都會陪著她走，不再讓她孤單前行。

    蘇悟努力表現的自然一些，梁亦念也不再拘謹，勤快的往她的碗裏夾菜，麵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看著這樣的他，蘇悟隻得在心裏默默的說一聲“對不起。”

    對於梁亦念來說，這頓飯吃的很暢快，可對於蘇悟來說，這便是告別了。

    梁亦念離開後，蘇悟回到自己的房間，默默的滅了屋裏的蠟燭，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

    莫頃延從宮中出來，直奔蘇悟的小院兒。

    修嵐告訴他梁亦念來過，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會談些什麽，也不想知道，隻要她現在一切都好，他便安心了。

    安靜的院子裏，漆黑一片，想來她已經睡了，他不知道那日之後蘇悟會如何想他。

    他害怕自己在她眼中是一個騙子，他隻是以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

    在黑暗裏站了許久，他默默歎了口氣，準備離開。

    ‘吱呀’蘇悟從裏麵將房門打開，不知道是不是跟蘇英呆慣了，今日她翻來覆去卻一直睡不著覺。

    莫頃延聽到開門聲，轉身便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周邊仿佛散發著光芒，讓他即使在黑暗裏都能將她的臉看得仔細。

    看到屋外的莫頃延，她有些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莫頃延盡量表現的輕鬆，“宮裏宴席散了，路過。”

    又是這樣的說辭，真當她是傻的嗎？

    蘇悟不去細究，故作瀟灑的走到石凳邊坐下，然後對著他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本來想明日去找你，沒想到你今日自己來了，倒是省了我自己跑一趟。”

    莫頃延坐在蘇悟的對麵，“找我何事？”

    “不若先說說找我何事？”蘇悟雙手撐著腦袋，甜甜的笑著，眼睛像是能說話一般，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他有片刻的失神。

    “聽修嵐說，梁亦念來過。”

    “嗯。”這有什麽好問的？

    “你們”

    “如何？”蘇悟笑道，“你還指望我們舊情複燃？”她輕輕的搖頭，

    “別逗了，就如今我這副尊容加上這樣的身材，沒將他嚇得不敢再見已經不錯了，怎麽可能還舊情複燃，放心，我不會禍害他的。”

    這麽晚趕來，就是要知道他和梁亦念之間的事？他太看得起她了。

    不過有修嵐和李崇喬的前車之鑒，可能他是希望他們舊情複燃的，她這樣的答案，他應該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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