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引火燒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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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結束。”
這一句話,周霽燃說得輕巧,卻恰到好處地激起了楊柚的憤怒。
“周霽燃,你敢再說一遍!”
周霽燃靜默片刻,再次把信封往前遞了遞:“一開始的四千,和解費,退給你的押金,扣掉應該扣的,都在裏麵了。”
楊柚盯著他:“周先生,你借錢不用給利息的嗎?”
不待周霽燃開口回答,她自己接著說道:“哦,是了,錢債肉償,你確實不欠我了。”
楊柚勾起嘴角,譏諷道:“你的表現很不錯。”
楊柚明擺著羞辱他,再說下去隻有難堪,周霽燃斷然不會讓自己陷入到如此境地。
“兩個月之期已到,我還上欠你的錢,我們兩清。”
他說完這句話,楊柚才恍然發覺,距離她第一次見到周霽燃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如果將這些時日壓縮起來看,不過是她看上了周霽燃,成功將他拐上了床。
既然睡到了,也就沒什麽斷不了的。
楊柚接過來,也不點數,隨意地扔到包裏。
她從來都對這些錢不屑一顧,若不是為了找借口和周霽燃糾纏不清,她根本就不會讓他還。
“我放在你那裏的東西,全都不要了,你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楊柚抬起眼看周霽燃,似乎是想從他的沉默中看出些東西來,可惜什麽都沒有。
“哦,對了。你要是缺錢的話,我們床伴一場,我給你指條明路。”她撥了撥頭發,“我的包和鞋,到二手論壇上賣,還挺值錢的。”
周霽燃繃緊臉頰,胸膛起伏,隱忍半晌,末了隻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行了,如你所願,現在你不欠我什麽了,滾吧。”
***
楊柚包裏揣著那幾千塊錢,沉甸甸的,她一陣煩躁,壓著最大時速一路把車開到了方景鈺公司樓下。
“哥,我在你樓下,下來一起吃飯。”語畢,楊柚便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方景鈺原本打算加班,這下也不得不放下手上的工作,收拾好東西,匆匆下了樓。
楊柚靠在車邊等方景鈺,膚白貌美,細腰長腿,吸引著路人的視線。
奈何氣場太強,還未有人敢上前搭訕。
也有方景鈺公司的員工認識她,稱她一聲“楊小姐”。
方景鈺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西裝,整個人玉樹臨風、器宇軒昂。
楊柚沒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他過來,然後笑了笑:“我累了,你開車。”
“好。”方景鈺坐進駕駛室,緩緩啟動車子,倒車後上了路。
方景鈺注意到楊柚的情緒不像往常一樣高,便問道:“心情不好?”
楊柚懨懨地說:“有點。”
方景鈺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安慰道:“哥帶你吃好吃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楊柚勾住他的手,搖了搖,“哥,我們不去自己家的店好不好?今天我請你吃飯。”
方景鈺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楊柚一貫依賴著他,很少會有這樣的舉動,他忽然覺得有些微妙。
楊柚在一家私房菜館訂了位,這家店沒有固定的菜單,菜品都是由大廚結合當天的食材做出來的。
楊柚和方景鈺到的時候,最後一道菜剛剛擺上桌。
方景鈺看著這一桌子的菜:“小弋,你怎麽點了這麽多?”
“別管了,你就吃吧。”楊柚朝他笑,“先說好,不許喝酒。”
方景鈺上次生病的事她還記憶猶新,便不準他喝酒。方景鈺不貪酒,沒有應酬的時候,也就不會主動去喝。
方景鈺應了下來,楊柚差不多點了七八個人的量,都夠他們全家人來吃了。
方景鈺知道她不開心,是在發泄,便沒有說什麽,盡量多吃一些。
這一頓飯極為奢侈,菜品非常精致,價格必然不會便宜。方景鈺和楊柚畢竟隻有兩個人,還都不是食量大的人,每道菜都動得不多,看著十分可惜。
結賬的時候,楊柚按住了方景鈺掏錢包的手,自己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紅色紙幣,遞了過去。
方景鈺心中暗暗稱奇,楊柚平時很少用現金付賬,她手上有他和薑禮岩的信用卡副卡,走哪裏隻要刷卡就行。他瞥了眼那信封,裏麵竟然還剩下不少張。
***
周霽燃連著三天的工作日都沒有見到楊柚,一開始是楊柚請假沒來,再然後是沒遇上。
雖然工作於同一家公司,但隔著一層樓,還真不是想見到就能見到的。
周四和周五周霽燃用了施祈睿獎勵的那兩天休假。
第一天周霽燃打算去醫院陪周雨燃,他進入睿意以來,工作忙,已經很久沒有長時間地和周雨燃在一起,每次來了也就是匆匆就走。
他做了些周雨燃喜歡吃的飯菜,裝在保溫桶裏,帶過去給她吃。
半路上接到了一通意外的電話——薑曳約他在上次遇見的地方見麵。
周霽燃臨時變了方向,拐進了一條小路,沒走多久就看見薑曳等在那裏。
薑曳從周雨燃口中套話,要到了周霽燃的聯係方式。她遲疑了好幾天,她知道自己是已婚的身份,膽子又小,所以遲遲沒有撥出這個號碼。
就在今天早上孫家瑜再一次把家裏的茶杯摔向她後,她從心底湧起了一股衝動,和之前的那些一起,匯集著,融合著,變成了更強大的力量。
她盯著鏡子裏自己臉上被劃到的血痕,不管不顧地給周霽燃打了電話。
薑曳看見周霽燃,心中驚喜,又不想表露得太過明顯。
但是喜色已經浮上眉梢,她抿了抿唇,輕聲開口:“你來了。”
周霽燃“嗯”了一聲,問道:“找我有什麽事?”
薑曳從懷中捧出他們上次一起救助的幼貓,唇角露出淺淺的笑意:“它長大了一點。”
周霽燃伸出手指輕輕撫摸它的皮毛,小奶貓非但沒有閃躲,反而親近地蹭了蹭他的指尖,享受著他力道適中的觸碰。
小奶貓被養得毛質光滑白亮,一看就知道是有被用心照顧過。
周霽燃逗著貓,見它乖順模樣,忽而就分了神,想起了某隻不服管的“小野貓”。
他彎了彎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點笑意,薑曳看得怔住,聽到周霽燃問她:“它的腿怎麽樣了?”
聞言,薑曳心情低落:“我帶它去了獸醫院,醫生說它的腿治不好,以後會一直是跛的。”
“沒關係。”
“怎麽會沒關係?”薑曳垂著眼,“如果沒人保護它,它就會被人欺負。”
周霽燃想了想,道:“也許它永遠都學不會像其他貓咪那樣優雅高貴地踱步,但它從受傷到現在,已經是一種進步。人不能總是想著和別人比較,我覺得達到自己的極限,已經可以收獲熱烈的掌聲了。”
就像周霽燃坐過牢,已經是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了。無論得到什麽工作都認真對代,他用自己的勞力換取金錢。他一個有案底的人,機緣巧合能在睿意這樣的公司上班,已經是上天給努力的人的回報。
經曆過生活的磨礪,周霽燃一直都是一個看得開的人。
薑曳聽了周霽燃的安慰,終於恢複了笑臉。
周霽燃見她無恙,也就跟她道了別。
薑曳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對懷裏的小野貓說:“他真溫柔,對不對?”
***
中午時分,豔陽高照,楊柚家的窗簾卻拉得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楊柚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人昏昏沉沉的,臉有點紅。
施祈睿幫她量了溫度,問題不大,休息一晚就能好。
“今天就留在家裏,別亂跑。”施祈睿叮囑道。
楊柚隨便應了一聲,反正她陽奉陰違也不是第一次了。
施祈睿還要回去工作,睿意那麽大一個公司,他不能撒手不管。
施祈睿拎起自己的外套,臨走前隻是交代一句:“明天周一,上班別遲到。”
楊柚翻了個身朝裏,聲音遙遙地傳過來:“我跟你請假,明天不想去。”
施祈睿“嗯”了一聲,留下一句“隨便你”便離開了。
薑曳又給周霽燃打電話,問道:“你今天來醫院嗎?看小雨的時候順便看看小奶貓吧。我還沒有給它取名字,我們一起好不好?”
“今天不行,”周霽燃拒絕了,“今天我有事。”
“哦,好的。”
他沒有聽出薑曳聲音裏的失落,掛了電話,驅車駛向城外。
車是從陳昭宇那借的,一路上他開得磕磕絆絆。
他不與社會接觸的那七年時間裏,桑城的變化太大了。
到了中山墓園,周霽燃拾階而上,按照手中的紙條,尋找著想要去祭拜的人。
他從未來過,甚至還走錯了路,等來到那墓前的時候,已經有人來掃過墓了。
照片上的年輕女孩笑靨如花,生命卻永遠地定格在了十六歲。
她忌日的時候,周霽燃不知道她葬在那裏。
不久前,他才輾轉得知,所以在生祭這一天前來祭拜。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周霽燃依然站定在墓碑前,任由雨水打濕他的臉。
這是他背負的良心債。